“轰——”的一声。
三道符咒在半空中就炸开,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小火花,那些火花就像迸溅出的铁水一般,纷纷瞄准目标,以更快一筹的速度,朝满地残肢飞射而去!
凡是被火花接触到的东西,表面都快速地燃烧起来,冷夜看到,一条白皙的石膏手臂像是被烫到,本来用两根手指就走得不稳,这下子更是歪歪扭扭地蹦起来,不一会儿便被烧得奄奄一息。
这些得到过“祝福”的鬼东西,普通的火伤不到它们,可这离火咒分得了三昧真火的半分真灵——凡火伤身,真火生神,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上的。
就如苏祠那时告诉冷夜的,这是对付鬼侍的常见法门:
所谓鬼侍,便是被阴魄大鬼的鬼气所浸染,最后自己的灵魂被主控鬼所吞噬,完全丧失神智、听从命令的东西。
离火咒可除三尸七魄,能直接将主控鬼与鬼侍之间的链接烧断,失去这种链接的鬼侍,便像是失去核心芯片的机器人,对付难度下降了N个等级。
有了这窍门,冷夜与叶芝顿时压力大减。
他们两人都是修轻灵隐匿之术,打斗起来简直像两条黑色的鬼影,动作快而凌厉,有条不紊地清扫外围的漏网之鱼。
冷夜忍不住张望仍然与雕像们打作一团的苏祠,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
可他脚下刚动,就被苏祠喝止:“别过来。”
冷夜便听话地一僵,反手将一条金属大腿刺碎,动作不由带了三分火气。
他克制不住地想起稍早时——其他人看不清,他却勉强能瞧个大概,那时苏祠与虞渊配合,钻了城堡的空子,将虞渊送去花园,两人联手战斗,何其默契。
怎么到了现在,他便连想去帮忙都不行了。
你喜欢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有资格与你并肩的,不该是我吗?
苏祠领域的银光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战圈围成一个银色的茧,此时,即使以专修此道的叶芝的目力,也很难看清楚,最激烈的战斗中心究竟是什么样子。
与他们想象的不同,最中央的苏祠,此刻并没有在战斗,他定定地站在自己领域的中心,银发垂落,双目紧闭,松泠斜指向下,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那些乒乒乓乓的打斗声,都是自动运行的银光,与乱作一团的雕塑们相击发出来的。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苏祠此刻的情况并不轻松,细密的汗水正从白皙的额头渗出,凝聚成珠,划过脸颊,挂在尖削的下颌上。
“不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在苏祠的识海,“你们这辈小年轻,真是出乎老夫意料。”
声音说着夸奖的话,可只有苏祠自己知道,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正凌空压在他身上,那感觉就像肩上扛了一座大山,或整个人被摁进万米深海,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位阴宅的主人汪焱,苏祠看过的传记族谱中,都没有记载过这位的名字,可他死后经年,残魂居然都能留有如此余威!
那么他生前,又会有多强?
江左汪氏,不愧为传承千年的天师家族,其神秘强大之处,怕是连超管局都要暂避锋芒。
那声音又问道:“老夫本不愿为难你们,这庄园招待过一批批的天之骄子,成就了一对对神仙眷侣——无非是用时长些,按着老夫的步骤走,明明可以很轻松愉快,度个一年半载的假,还能脱单。”
苏祠默默在心里吐槽:“明明是强买强卖,你这是相亲还是配种。”
声音——汪焱笑了起来:“其实都差不多,每次来到这里的,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玄学界最血统优良、天赋惊人的俊才,气场匹配,八字相合,佳偶天成,能诞育最令人期待的后代,绝不会错。”
苏祠微微一惊,对方竟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心念微转,主动反问道:“前辈觉得,爱是能精密计算出的东西吗?”
“你觉得不能吗?”
“晚辈见识浅薄,”苏祠斟酌着字句,“但人心难测。”
汪焱呵呵一笑:“你除魔数载,自问见惯人间百态,遍尝凡世酸苦,可情之一道上,属实还没开悟。”
苏祠:“我……”
“你觉得——自己喜欢外面那个,头发卷卷的小伙?”
这太难受了。
苏祠咬紧牙关,努力清空自己的思维,可仍忍不住一阵阵想要呕吐的欲|望。
太难受了,他从未有过这种,好像整个人被剖开来,放在实验台上任人观赏的错觉。
汪焱是凭什么,能轻易看透他的血肉灵魂,让他在此赤|裸仿佛婴孩?
对于习惯于藏匿自我的社恐,这简直是噩梦。
若是虞渊在这里,他那样张扬肆意,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自我的社交恐怖分子,说不定反倒能和老爷子愉快唠嗑。
“爱,是什么啊。”汪焱长叹一声,在虚空中压下一只手,缓缓吐字,“轮——回——”
山呼海啸一般的情感在瞬间将苏祠没顶,他的意识被冲击到一片空白,强烈的甜蜜、痛苦、哀怨、欢欣……形形色色的画面以惊人的速度闪回,他在一秒间经历某个人的一生,片刻便能深度体味,比十本狗血小说更跌宕铭心的悲欢离合。
夹杂在那些纷纷扰扰的爱恨情仇之间,在苏祠的意识被彻底卷入海潮前的最后一刻,仿佛有冰封已久的芽苗从不知名的深处破土而出,他隐约听到一声渺远的、夹杂着遗憾和宠溺的叹息。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
苏祠身形猛一踉跄,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整个人站立不稳,不得不用松泠稍作支撑,才得以勉强半跪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面色苍白如纸,汗水淋漓而下,鲜红刺目的血溢出唇角,星星点点地沾染在洁白的衬衫领口,双眼之间银芒散去,愈发显得眉眼黑如鸦羽,子夜般幽深。
汪焱的声音终于流露出震惊:
“你、你竟破了我的轮回领域!?但又……何必,何必如此刚烈!”
他声音中确实有不容作假的痛惜。
苏祠在昏沉中冷静地想到:这位阴宅主人,果然如他自己所说,是不愿见到被选拔到此的青年才俊伤及根本的。
但这种假托为好意的安排,恕难从命。
苏祠指尖沾血,以拇指撑地为圆心,在地上划过一道殷红的圆弧,整个人突然气势暴涨,发丝无风自动,璀璨的银芒再一次从周身爆发而出!
“破阵!”
积攒已久的爆发力如同极炽的日光般飞散四射,领域之内,几乎变为一个巨大的光球,强烈的银光让人睁不开眼,所有剩余的雕塑在同一时间被强光淹没,却并没有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也没有被冲击到四散,它们就像是冰雕遇到烈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执拗。”
一切消散之前,苏祠听到了阴宅主人无奈的叹息,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领域收缩,那些银光飞快地收回他的身体,异化的外貌同时消失,整个人像是断掉牵线的木偶,无力地往一边倒去。
冷夜的瞳孔猛然一颤:“苏祠!”
他一时间顾不得自己的对手,本能地冲了上去,堪堪在苏祠落地之前,将他接在怀里。
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冷夜的手一抖,怀里人已经陷入昏迷,苏祠静静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搭在极苍白的脸上,薄唇毫无血色,那让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多了一分脆弱感,也更加没有温度。
冷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祠。
从那个荒芜而杀机四伏的沙漠里,第一次被救开始,苏祠就总是强大到似乎无所不能,那之后的一次次刺杀,一次次相遇,冷夜不是很想承认,但他确实每次都毫无还手之力。
那样的苏祠,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
苏祠沉在一片幽深寂静的海里。
他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形体,只是一片飘忽的意识,但周围又像深海,暗流涌动、不见天日,只有一束微微的光,在很远的天穹上。
但苏祠就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他看不到任何同类,但不觉得一点孤独。
有很轻的叹息声响起,那声音听着耳熟,苏祠想了一会儿,是在汪焱对自己实施情感轮回时,响在意识深处的、缥缈而遥远的轻叹。
那人似乎离他很近,他能感到某种灵魂上的温暖,有人牵着他的手,尽管他此刻没有“手”。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那个声音说,“不管你在哪儿,我终究会找到你。”
***
苏祠睁开眼睛。
一张放大的俊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将所有光线和空气遮得严严实实——太近了,苏祠甚至能看清那双蔚蓝的虹膜中细细的线。
是虞渊。
两个人平静地对视了一会儿,虞渊兴味阑珊地直起身。
“正常人不都应该被吓一跳吗,还是你早就醒了,在等我吻你吗,睡美人?”
“……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的房间融合了。”
“什么?”
“我说,”虞渊俯下身,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两的房间,被强行合并成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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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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