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黏湿

23:56,申市同道新闻传媒数据中心。落地窗外,外滩光带沉入江面。

屏幕左侧,舆情监测系统滚动,“暴雨地质灾害”词条下,几个标记为“异常关联”的ID反复闪现。调出历史记录,关联词云展开:“纳儿寨”、“山洪”、“没下文”、“**”。一条被反复删除又由不同账户发布的信息被高亮标出:“杀人灭口!沉冤难雪!”

右键,溯源。IP跳转,属地混杂。但首次发布地均指向:黔山省。

切回后台数据库,检索出“7·18黔山省山洪报告.pdf”。下载,打开,快速滚动,关键词比对。这已经是五年前的报告,内容只描述灾情,未提及任何涉事企业名称或具体调查结果。

点开关联新闻图片集,滚动。停下。一张灾后航拍图:滑坡体边缘,泥泞中露出一片蓝色彩钢屋顶,结构规整。图注:“纳儿寨义工临时驻点”。

退出系统。从口袋取出手机,点开微信。列表最上方,一个头像。键入:过年去黔山省。

发送。一声短促的“呼”声,消息离弦。

几乎同时,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同时响起——

“铛——”

零点整。

云层压得很低。入冬后,中江市的雨几乎没停过,地面积着一层薄水。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车顶蓝光旋转。

“来人!快啊——”急诊楼前的人群像受惊的潮水,仓促分向两侧。又是一个家庭的危急时刻了。

我收回目光,收好报告,手提装热拿铁的纸袋,怀里搂着一束百合,那是刚下了高铁就去门店取的。口袋里手机的震动起来,点击接听后,阎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阎立秋,都快十二点了,你到哪儿了?”

阎维是我姐,大我五岁。我一早从申市坐高铁回老家,吃完午饭,下午收拾好个人物品,要搬出去。从这回家两三公里——我是医院常客,这条路我熟悉无比。现下车流凝涩,不可能打到车了。人行道上倒有一排共享单车,没用,我不会骑。低头看,幸好穿了运动鞋。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那片停滞的车流中。路面湿滑,昨夜积雨未干,深洼里的泥水猝不及防浸透鞋袜,冰冷黏腻的触感让我直打哆嗦。听我越来越重的喘息,幸好熟悉的单元门洞及时出现眼前。站定,平复呼吸,将怀里百合拢好,按响门铃。门开了。我妈张素林系着旧碎花围裙,饭菜的暖气扑面而来。

“立秋回来啦!买花啦?好漂亮!”我妈接过花,目光滑下我颈口,问为我求的平安符呢?我摇摇头说没戴。“要戴。”她又看向我湿透的裤脚,“跑回来的?外面下雨?”我点头,进屋换鞋。玄关靠墙立着网购的搬家纸箱,是我提前买好快递回家的。妈妈拆开花束包装,将百合一支支插入餐桌中央的玻璃瓶,指了指茶壶,转身回厨房:“鱼汤还炖着,你吴叔买鸭子去了,自己坐。”

阎维从沙发站了起来,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向我走了两步,叹我这么晚才到。她是申市公立医院的外科医生,节假日也不见得能回来,上次跟她见面还在春节。她自己都常说“择日不如撞日”。为避免多余问答,我只说下车后去取花耽误了功夫,隐瞒了去医院的事。

阎维点了点头,走到挂钟下。五年前,这面墙满是我爸拍的照片,都是我们一家四口。现在墙上只剩下两张照片,一张是妈妈的写真,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裙子,手里捧着向日葵,妆容精致。那是吴叔叔三年前跟她领证后拍的;另一张是二十年前,妈妈坐在公园长椅上,左手抱着哭闹的我,右手搂着咧嘴笑的阎维。

“这张照得真好。”阎维指着公园那张照片。

“谁照的?”我问。

“爸照的,”阎维说:“你问过,忘了?”

我点了点头,说吴叔叔手下留情,没把我俩从这面墙上赶尽杀绝。阎维笑着摇了摇头,我以为她接下来又要说“人要往前看”或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之类的老话。

“你那时候总哭。”阎维这样说。

“嗯?”

“你还哭吗?”

“不哭了。”我说,“你呢?”

“我?”阎维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查房、手术、开会,哪还有那闲工夫。”

“你笑吗?”我指向照片里的阎维,“像这样。”

阎维耸了耸肩,用指甲敲了敲那张照片的画框,挑眉道:“你再那么哭,我说不定能。”

“你当时是在笑我?”

“对啊,”阎维伸手点了点照片中我的脸,“这么丑的脸,不好笑吗?”

我伸手轻轻擦过相框玻璃。

“你胖了。”阎维突然说。

“寒湿重。”我耸了耸肩。

“去换一身?”阎维看了眼我湿透的裤脚。我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又看了看房间的方向,摇了摇头,下午还得搬出去,不用麻烦。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立秋,过来尝尝咸淡。”

尝菜是我的特权。妈妈的偏爱总落在小女儿身上。她厨艺好,我照单全收,养成了这副高壮体格。相比之下,阎维瘦得像根竹签。有时我都觉得妈妈对她颇有亏欠。

我舀起一勺鱼汤送入口中,随即转身吐进水池——汤没放盐?妈妈皱眉说鱼汤要放什么盐?怪我在外头吃的都太重口,嘴都吃刁了,少盐才健康。我耐着性子解释“咸鱼淡肉”,不放盐的鱼汤跟池塘水没有分别。妈妈迟疑地尝了一口:“还好吧?我们在家一直这么喝,你吴叔也说好。上了年纪,少吃盐好。”

“又不是把盐当饭吃。”我轻轻握住她胳膊,那里的皮肤已经松软了,“妈,我记得您以前炖鱼汤都放盐的。那时候你做的鱼汤,我和阎维抢着喝。”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真的?”我郑重地点头。她思忖片刻,从调料架上取下盐罐,撒入一小勺,搅匀后又舀一勺递给我。这次我咽下,点了点头。还是得加点盐啊,她嘴角扬起来,转身继续忙碌。

回到客厅,阎维正坐在沙发上嗑着腰果,百忙之中瞟了我一眼:“提我了?”

“还记得妈以前的鱼汤么?”

“记得,鲜。”她掸了掸衣襟,果壳碎屑落了一地。

“要吃饭了还吃零嘴!”妈妈端着汤锅出来,瞥了眼地面,“一会儿把地扫了。”

阎维冲我咧咧嘴:“你扫。”

“你有当姐的样子吗?”我白她一眼,去阳台拿扫帚。

这时候,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侧身挤了进来,怀里那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充满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将玄关映亮了几分。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客厅看了一眼,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扬声道:“哟!回来啦!”

我扭头看向那头,放下扫帚,立即道:“吴叔叔好。”

阎维也站了起来,说了句“吴叔好。”

吴叔叔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目光掠过玻璃瓶里那束素净的百合,转身走向电视柜,将怀中那捧向日葵被轻轻放下。他回到餐桌边,端起茶杯,橙黄透亮的茶汤正升起袅袅白雾,几片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吴叔叔搓了搓手,满面笑容,说在家等我总也不到,特意去斩的鸭子。

“我回来时看到了,是在堵车。”我接话道,顺便在餐桌边坐了下来。阎维坐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吴叔叔坐在我的对面,他俩纷纷看向我。问我怎么从观山路回来?高铁站不在那个方向啊?这时候,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道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我看向我妈,说我是从二院回来的。我妈抬眼注视着我,皱了下眉头,放下了手中的菜,我顺着将它往桌中心挪了挪。我随口说鼻炎犯了。

吴叔叔立刻开始宣讲《黄帝内经》,并对我那杯拿铁宣判了死刑,说咖啡因有害。我说他茶里也有咖啡因,他强调茶是国粹,咖啡是洋毒。又问了我工作,这通常是个雷区。我在申市最大的传媒公司“同道新闻”后台做数据分析师。我爸和吴启巾都是跑了一辈子新闻的老记者,坚信新闻灵魂在采访现场,而搞“数据”就是搞“流量”,属新时代奇技淫巧对新闻的侵蚀。而我供职的公司,正是冲击了他们毕生事业的“数字浪潮”之代表,全然务虚,华而不实。

代沟存在,言语之间就难免磕碰。我理解他作为传统报社编辑对现代传媒渠道的抵触,不欲恋战,转头取来我那杯拿铁。这么大一杯没喝几口,已经凉掉了,着实可惜。正准备扔进垃圾桶里,一抬眼,看到吴叔叔一声不吭盯着我,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就顺势又把拿铁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抿了一口。吴叔叔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大口茶,将茶叶吐回杯中,放下茶杯,发出“噔”的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我,说:“不听老人言。等以后胃喝坏了,神经衰弱了,就知道后悔了!”

阎维朝我使眼色,但我那股倔气顶了上来,脑子比嘴快,脱口而出:“我妈喜欢百合花,不喜欢向日葵。”

吴叔叔似乎很惊讶,立即反驳道:“我带你妈拍的照片,她说喜欢。”

“她没笑。”我也立即反驳,“她一张都没笑。”

吴启巾点了点头,每点一下,头就往厨房门偏一些,不点了,头也就正好完全冲着厨房门了。他的目光近乎恳切地钉在那道门上,仿佛希望里头能快走出一个裁判来。接收到信号到似的,裁判开门走了出来,穿着旧碎花围裙。

“要吃饭了,这花瓶拿走吧?”妈妈手里端着两盘菜,见无人帮忙,只好自己将百合花瓶挪到客厅茶几上。茶几上的百合花与电视柜上的向日葵平齐,中间那走道,宛如楚河汉界。吴启巾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放下了什么似的,拿起碗,捞起汤勺舀鱼汤。刚尝了一口,艰难地咽下去,疑惑地问妈妈:“怎么这么咸?”

“鱼汤当然是咸的。”妈妈正在给我舀汤,语气是我刚才在厨房的那样。

“你放盐了?”他抬眼看向母亲,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说就放了一小勺,从小到大,我妈做的鱼汤都放盐。

“你妈血压高,我跟你说过的!”他转向我。

“我知道。她五十多了,得老年病正常。医生只说清淡,没让不吃盐。”我迎着他的目光。

“正常?”他冲母亲摆手,“素林,这汤你别喝了,对你没好处。”

“你有完没完?”我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有完没完?”他“啪”地一拍桌子,瓷碟乱跳,“年初你妈血压一百六,晕得起不来,是我背她去的医院!是我!”他食指重重戳着自己胸口,像在等我道谢。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医院长廊,我已经道过谢,三遍。

“谢谢你。”我说。这是第四遍。

他被噎了一下,手攥紧了。母亲伸手去抚他的背。这亲昵的举动刺了我一下,我补了一句:“也替我爸爸,谢谢你。”

他重重摇头,脸上的褶皱像麻花一样拧紧。

我转头看向阎维,她是医生,却总是一言不发,我对此很不满。她清了清嗓子,从医学角度解释完全无盐的危害,建议适当少盐,并说难得团聚,母亲也该吃点有滋味。妈妈想打圆场,想舀一小碗汤。吴启巾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时,阎维突然开口,问妈和吴叔叔的婚礼日子定在哪天。我瞪了她一眼。妈妈理了理衣襟,脸上绽出笑容,说明年二月十四,在教堂,正好怀志也放假回来。我问“怀志”是谁?妈妈说是吴叔叔的儿子。吴启巾一直没动筷,直勾勾看向我。

“干嘛?”我感到不自在。

“你来吗?”他问。

“我?”我看看妈妈,又看看阎维。

他扬了扬下巴,直直凝视我:“你。”

“会啊。”我说。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盯向我,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一字一顿:“谢谢你。”

我皱眉看着他,等待下文。三秒钟被拉得无比漫长。

耐心耗尽。

我并拢筷子,搁在碗上,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挫,在地面刮出短促尖利的响声。妈妈放下碗筷抬头,问我要做什么。吴启巾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起身。我看向妈妈,目光落在她被按住的手腕上。我说我去收拾行李,撂下话,转身便往房间走去。

第一章黏湿(下)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我撑在冰凉的墙面上,将额头抵进臂弯。羊毛衫上还残留着厨房的油烟味,这熟悉的气味带来一种矛盾的安定。我打算找件厚衣服套上。打开衣橱,旧时洗衣粉的清香弥漫开来。像小时候一样,我蜷身坐了进去。衣橱门合上的瞬间,黑暗涌来。我凭记忆摸索到顶板那个小小的金属拨片——二十年前,爸爸弯腰安装灯带的身影在黑暗中清晰起来。

“啪。”

暖光倾泻。微尘在光柱中缓缓升起。立秋,生日快乐!爸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谢爸爸。”我在衣橱里轻声回应。鼻头一酸。仔细听,耳边传来秒针轻微的声响,嘀嗒,嘀嗒。它走得很急,衣橱这类老物件,就成了时间的琥珀。

衣橱右侧新添了两个抽屉柜。里面整齐码着十一个相框——那些原本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全家福、结婚照、大学门口的合影,最下方是爸爸十年前升任新闻主任时的照片,葬礼时被选作遗照。照片上他在笑,但那种笑很克制,不像他在家那样,嘴角完全上扬,眼睛眯成缝。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葬礼那天,妈妈反复调整遗照的角度,最后退后半步,抱着胳膊说:就这样吧,老阎,再也不用改了。

我把照片一张张翻回去,背面朝上摆好。发现全家福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爸爸的笔迹:愿一家永远平安、快乐。2018年2月15日除夕。

这时候,衣橱门也被轻轻拉开了。暖黄的光如海浪袭来。阎维逆光站在门外,轮廓镶着一圈模糊的金边。她静静望着我,目光审慎地扫过四周,最后停在我紧紧攥着的全家福上。

阎维说,妈让我来看看你。

我别开脸,抹了眼角。

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滑落的围巾,掸了灰,轻轻披在我肩上。她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我,像在看一只刚被欺负的流浪猫。

“我没哭。”我本能地反驳。

她没有争辩,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有你在好一些。”

我睁大眼睛,颇感见鬼。

阎维话锋一转,说她今天看了个新闻,英国有只火烈鸟不见了,才四个月大,叫“弗兰基”。园方剪短了它右边翅膀的羽毛以防飞走,但法国有目击者在北部海岸见到了它。我皱起眉头。她继续说这意味着一只本无法飞行的鸟,成功飞越了英吉利海峡。

“老套的励志故事……”我看向窗外,“你想用这个劝我坚强?好土。”

阎维摇头微笑,问我记不记得小学时家门口唯一那趟去学校的公交车改道了?我立即回应,是7路公交车,当时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气得在家跺脚,说公交车司机故意和你作对。”她笑,“我就开始教你骑自行车。”

那个周末下午浮现眼前:阎维扶着自行车后座,我笨拙地掌控车把,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来你把自行车摔坏了,怕爸妈骂,回到家就钻到衣橱里不出来。”阎维蹲下,与我目光平齐,像当年那样。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那个孩子,“你一直没学会骑车,但你开始跑着去上学,三公里的路,整整三年。”

风穿过旧时光,吹动她额前的发丝。我的视线模糊了,看见三年前那天,爸爸被担架送进救护车、车门关闭的画面碎片。我追着车跑,心跳激烈得几乎迸出胸腔。那车却越来越远,最终缩成视野尽头的一个白点,连同爸爸的生命与最后那束光,一同熄灭在路的尽头。

“可是……”我双手无措地抬起,最终缓缓覆上脸颊,掌心传来湿滑的触感,像是接住了一场忽落的雨,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又要回应什么,我的嘴唇不止地颤抖,这是个契机,我必须说出口,“……你知道吗,那里,我原来养了一盆绿萝的……”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窗台光秃秃的,那盆曾把影子长长投在地上的绿萝,那盆伴我夜读的绿萝,已经不在了。爸爸走后,妈妈再没养花草。我一进来就发现了,我让自己别去想。可我还是看过去——那里空了。

阎维转过头,伸出右手搭在我的左肩上,轻声说:“立秋,允许一切发生吧,往前看,你会继续生活。”

她俯身向我伸出手。我仰头望着她细瘦的手腕——细得一折就要断了。可当我把全身重量系上去时,她竟能稳稳地拽我起来。

她仔细拍打我羊毛衫上沾的毛。

“灶上煨了粥。”

我摇头,在门前止步。

阎维伸手把发丝拨弄到耳后,微微吸气,指了指门外:“纸箱,我拿过来了。”

我们一同推开那扇门,光涌进来的刹那,她转身走向餐厅。我抱起她拿来靠在门外墙边的纸板箱退回房间,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她望向我,直到黑暗彻底吞没我们之间的光。

我时常审视自己的固执。明明可以告诉自己:出去吃顿饭没什么,遏制情绪没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但我愈发沉重的双腿和僵硬的躯体告诉我,不该这么干。在这种时刻,我常感到绝望,就像透支了所有的力气,简直要一闭眼往后倒去。但我往往能从绝望中找到迫使我集中全部精力去对抗的方向。

那抽屉里有个成人电动健慰器。

这东西现在握在我手里。

“你别装。”我把阎维拽回来,直勾勾盯着她。

她瞪我一眼:“什么‘别装’?这你房间,哪儿找的?”

“衣橱抽屉里,够隐蔽的。”她回头看门关严了没,压低声音:“是妈?放这东西到你房间干嘛?”

我笑:“可能怕伤他自尊?”

话出口,心口就被刺了一下。捅自己刀子这事儿我没少干。

阎维打我肩膀,让我别议论长辈。

四目相对,笑意浮现。她摇头,把没说破的都认下了。

我奸笑道:“你看,你还是议论了。”

阎维说,都是成年人了,这也没什么。

我摇摇头。

阎维叹了口气:“跟你讲不通,你赶快找个人谈恋爱吧。”

“我不需要。”我看着她,“我理解你们需要,你们能理解我不需要吗?”

阎维学我样子靠墙。良久,她看我一眼,又看窗外:“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正常。”

我换个姿势靠着:“我也怀疑过,今天去医院查了。”

“你去医院是查这个?不是鼻炎?”

“鼻炎用得着去医院?”我眨眼,“结果证明,我正常得很。”

“可你怎么老爱往医院跑?”

“你们都觉得我有病呗,妈也是。”

阎维摇头,抬手想碰我又收回:“喂,你一直不谈恋爱,别人会以为你有病的。”

“什么病?”我斜眼看她,突然笑,“阳痿?”

这老玩笑让她嘴角松动,铅灰状态裂开一道缝,漏出微光。

“你从小笑我名字,大了还这样?”她摇头,“女的怎么‘阳痿’?”

我挑眉:“医生说能,就能喽。”

她笑着摇头:“我说不能。”

我看窗户,咧嘴笑道:“好吧。”

她看我,点头,好吧。从墙上直起身,正要向门外走去。

“你几点高铁?”我在她身后问。她在门口回头:“跟你一起。”

她离开房间。餐厅暖光在门框上像黄油般融化,浸没在灰色背景中,“吧嗒”一声消失。

我按开关,柔和黄光漫过周身,将我笼罩。床边那个电动垃圾桶,小时候缠着爸爸非要买的。申市出租屋不缺垃圾桶,我还是把它收进纸箱。所有要带走的物品各就其位,不多不少刚好装满。我扯出透明胶带,确保接口处和每个边角贴合紧密。站直身体,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妈妈就要开始她的新生活了。我再回来,恐怕不会像从前那样方便了。

我搬起纸箱正欲出门,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玟的名字,她是我在同道新闻的上司,一位三十六岁的宝妈、有些神经质的市场总监。

“Catherine,周一晚上的祝酒会,物料你检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许玟急促的声音。

电话那头,上司许玟因供应商卡着合同未发货而急斥,背景里孩子的哭闹声尖锐。我解释合同流程已提交审批,她催我立即赶回申市处理。挂断电话,时钟指向两点半。我用力抱了抱妈妈,让她照顾好自己。余光里,吴叔叔仍背对我们。抱起箱子,与阎维对视一眼,一同匆匆出了门。

路上,阎维看着我,嘴角带着无奈的笑,问公司出什么大事了。我说合作三年的供应商,突然变卦,非要合同才发货。阎维说我是数据分析岗,又刚升主管,这算“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摇头:“总部空降了个拿奖的高层,周一就到。”

“哦,我看了新闻,是港市那位——”

“Solene,”我说,“我偶像。”

“见偶像不是好事?”阎维笑道。

“落到行政,就成了权力角逐。人事部办‘祝酒会’,市场部玟姐抢下采买布置,活儿扔给我们。”

切回通讯软件,审批仍卡在许玟的“待审批”。

阎维笑着瞄了一眼:“有时间训你,没时间点‘通过’?”

“叮——”

电梯门开,冷风卷进来。

“走吧,”我收起手机,抱起纸箱,“打工想太多,累。”

三小时后,我气喘吁吁抱着那纸箱推开公司玻璃门,找同样满脸晦色的财务盖了章。由于打不到车,只能又冒雨一路跑到那家三公里外的供应商——“观星者”精品店。

一头撞进去,风铃叮呤铛啷作响。眼镜瞬间蒙上白雾。我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汪老板?合同给您带来了。”

擦掉水雾,眼前是张陌生面孔——三十出头,面善,瘦高,穿短袖衬衫。

“依条围巾,是我拉屋里厢买额对伐?”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眼里都冒着星星。但我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抱歉,我听不懂申市话。”我直说。

“我说‘你这条围巾,是我家的买的吧’?”他笑了笑,切换成了普通话。

我低头看了眼围巾边缘的“观星者”logo,想起是去年汪阿姨推荐的。他自称汪道灵,是汪阿姨儿子,临时看店。清点货品时,我问起为何这次坚持先签合同,他解释汪阿姨做老客生意,而他只认白纸黑字。

门外天色已暗,他问我怎么回去,外面还下雨。我抱起纸箱说跑回去。刚跑出几步,就被急速驶过的车溅了一身水。刚要骂娘,身后忽响起引擎声。汪道灵骑着摩托单脚支地,手里拎着另一个头盔。他掀开面罩,冲我喊:“同道新闻在控江路是不是?”

没等我回答,头盔已经递了过来:“上车,送你。”

“这不好吧?”我像一只惊愕的鸵鸟,呆愣地张着大嘴。

我跟汪阿姨熟,跟他另论啊。

他没应声,利落地将头盔扣在我头上,咔哒一声系好搭扣,示意我侧身坐上后座。我抱着箱子,侧坐上后座,整个人摇摇晃晃。引擎轰响,惯性猛地一拽,害我下意识腾手搂住他的腰,两秒后像被烫到般松开。车飞快,风声扯成呼啸。头盔里有股淡淡的薯条味,胃被引得叫了几声。好在引擎声够响,盖过了窘迫。上次吃肯德基,好像还是周四。

“饿了?”汪道灵迎着风大声问。

啧。

“我不饿——”我也提高声音,话却没什么底气,尤其说到那个“饿”。

“想吃什么?”

“薯条。”哎呀。

“薯条哪儿够啊,”他声音里透出一道狡黠的笑意,“高低得配个安格斯牛肉堡吧。”

19:12,摩托车停在公司楼下。他跃下车,伸手来接纸箱,我回绝了。“合同写了,”他取下我的头盔,指了指街面,“乙方须将货物搬运至甲方指定场所。这叫送到吗?带路。”

他自愿做苦力,我欣然默许。期间,他弄清了我司港资的背景,也得知了我港校学历,我却疏于反问,对他一无所知。全部弄完已经八点半。会场像变魔术般有了样子。会场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气球簇拥着天花板,彩色缎带垂落地面。如果不是角落那摞印着公司logo的礼品袋,说这是个小型婚礼现场,我也信。今天两地来回跑了有快十公里,有些累了。

“忙到现在,咱俩都还没吃晚饭。楼下肯德基?”他提议。“我得回了。”我扯了扯黏在身上湿透了的衣服。“我送你。”“不用。”“你住哪儿?”“就附近,飞虹路。”“顺路的呀!”“不用了,太暧昧了。”话脱口而出。他愣住,随即发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你是怕你男朋友不高兴?”我也笑了,转身按下开关,走出活动室的玻璃门,进电梯,按一楼。门将关时,一只手横进来。门弹开。汪道灵拿着我的驼色围巾。“怎么不等我?”他踏了进来,我接过围巾,向他致谢。电梯沉默地下降,镜中我们并肩而立,相隔一步的距离。直到电梯门豁然打开,我们朝两个方向分散而去。走没几步,他回头叫我名字跟我道别。

“哎?你叫什么——”我回头问。

他在十米外的摩托车边骤然停下:“汪道灵,‘大道至简’的道,‘心有灵犀’的‘灵’。喂,阎立秋,你睇你呀!連我個名都唔記得?!叫我Darren得啦!”

我举手喊了句“汪道灵——谢了”,他挥挥手,尾灯划出红痕,消失在匝道口。

转身要走,肚子却咕噜起来作响,连路过外卖骑手都侧目。抬头,肯德基的红色招牌正在雨雾里淌着暖光。

走不动了。

推门进去时,一股夹着炸鸡油味的气味扑来,我迅速坐到最近的椅子上,椅面的凉感透过濡湿的裤子渗上来,我一激灵,嘴里骂了句,又坐了下去。手机屏幕亮起,我顺便戳开甘颂心的头像:“老地方,饿疯了。”

甘颂心住得稍远,地铁要转,差不多五站。等那件鹅黄色羽绒服进门时,屏幕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向八点。她鼻尖冻得通红,搓着两只小手,肩膀上还是那个招牌式的巨大防水包,包身挂满动漫玩偶和联名徽章,都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摇摇晃晃,活像座移动的抓娃娃机。

“几点了都?还没吃呐?”她操着一口京腔,一边脱外套一边瞪我。

“哟,大摄影师,你真来陪我?”我打趣道,把给她点好的可乐递过去,“那今晚你男朋友怎么办?”我意味深长又难掩笑意地看着她,凑得越来越近,猝然一把抓住她包上一个大鹅玩偶细长的脖子作为要挟。

“喂——听日礼拜一嚟?![1]”她捏着嗓子模仿大鹅干瘪的叫声,在我耳朵边嘎嘎嘎。我俩登时笑作一团,塑料椅子被压得吱呀作响。我扯了扯大鹅的喙,撅起嘴。她一把捏住我的嘴,喝了一口可乐,发出“嘶”的一声,问我究竟有何要事相商。我伸出手握拳,掩在嘴边,神秘兮兮道:八卦,听不听?

“谁的八卦?”

“我的。”

“你的?你丫千年铁树不开花,我才不信呢!”

我掐她脖子。她于是按流程来,清清嗓子,问身高?我说比我高一个头吧。她竟真掏出手机问AI,片刻后睁大眼:一个头至少20厘米!阎立秋,他得一米九了?在申市可是稀缺资源!工作呢?

“开店,‘Stargazer’,就是汪阿姨那家。他是汪阿姨的儿子。”

“‘Stargazer’的少爷?”她眼睛更亮了,“爱好呢?”

“骑摩托。这围巾也是他自己设计的。”我解下围巾递给她。

“骑摩托!那他肯定特有钱!可惜你这铁树肯定没留意!”

“有钱咋了,他开精品店的利厚呗,关键咱也不缺啊。”

“喂,‘有钱’和‘不缺钱’有本质区别!”甘颂心指着围巾说,“关键是,他还会设计!运动和艺术方面的天才!这就难得了!”

“嚯?还以为他给你塞钱了,”我吐槽道,“你跟个婚姻介绍所的媒婆似的,嘚吧嘚嘚吧嘚,尽说他好话。”

“那好,赌四块钱!”她来劲了,“答案‘是’,你赢。”

“为啥四块?”

“我过来一趟地铁四块,你输了报销。”

“说。”

“你俩加微信了吗?”

我抿嘴,看向她。她笑意渐浓,坏笑的笑意。

“四块钱!”甘颂心连忙打开收款码,“噔”一声把手机按在桌上,“还赌吗?我还一趟回程的!”

“继续。”我不服。

“你还想见他吗?”甘颂心撑着脑袋,挑衅般地斜眼看我。

“这什么问题啊?”

“要不然我明天再问问你,问你想不想他?”她伸出食指点在自己的下巴上,作思考状仰头望天,“得给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一个相思难言的白天再问呀!”

“不可能。”我即答。

“别太武断。”她食指快戳到我鼻尖。

“真不会。”我凑过去扫码,“愿赌服输。”

“就知道,你这铁树!”她虽笑着,声调却低了,“高冷上仙好歹还为情所伤呢,你简直就是那没开窍的石头,扔进大观园都能把林妹妹绊一跤。”

我耸肩:“喝你的可乐吧。”

她叼着吸管乐呵呵地揉我头发,忽然顿住:“你头发怎么是湿的?汗还是雨?”

“汗干了,又淋了雨。”我哈哈一笑,不是个事儿。

“哎哟,别让我心疼!创业未半,可得保重。”她咽下可乐,“对了,我新入了台防水摄影机,黔山省你别自己去,我陪你。过年票难买,定好时间提前告诉我。”

认识这些年了,她局气,我是知道的。没多言语,只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点了点头。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