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个下午,汪道灵约我在申市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见面。
他知道我爱喝拿铁,提前点了一杯放在桌上。我推门进去时,看见他面前那束玫瑰,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
"这?"我坐下,手指轻轻指了指那束花,"汪老板,你这阵仗可有点大啊。"
汪道灵搓了搓手,难得有些局促。那天他穿了一件挺括的灰色羊绒大衣,戴了枚自己设计的新款Stargazer胸章。
"那次之后,我们很久没见了,所以我想……"
"哈哈,是啊,"我笑着抬手,"颂心跟我说过你的意思了。"
"颂心?"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她怎么会知道?"
"她最八卦了,也一直想撮合你跟我。但我一直是'老铁树',不开花。"
汪道灵笑起来,肩膀放松地沉下去,靠回椅背上:"她最近怎么样?"
"同道新闻重组,高松龄把我们俩都返聘回去,"我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捧着取暖,"我接了offer,她拒绝了。天高任鸟飞嘛!她说要去美国进修视觉艺术,现在AI视频是风口,以后想做视频挣钱。"
"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汪道灵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我手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割伤,他以前没注意到过。
"说回我们吧。"我放下杯子,瓷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我直视他的眼睛,"我妈跟吴叔叔婚礼那天,你本想借着'好事成双'的由头,跟我说一些话,对吗?"
汪道灵点了点头,表面风平浪静的,但耳朵尖有些发红。
我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抬眼看他。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我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现在?讲故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好奇。他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好啊,我听着。"
"嗯,"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决定。"
二
我七岁那年是班长,体格高壮、成绩好,又得老师喜欢。那天我蹲在走廊上,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男生,鼻血正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糊满了下巴。原本围着他的男生见我发现了,很快散开了。
"你受欺负了就要大声喊,"我蹲下去,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喊到有人听见为止。你不能连句话都不说。"
男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阎立秋,你是好人,天会保佑你。"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酒。我在房间里做算术题,门突然被推开。阎东盛的脚步声很重,带着酒气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把我抱起来,压倒在床上。
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性身体压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几乎能笼罩我的整个身体。他的肩膀往我的嘴巴和鼻子上挤,我的眼睛只剩一只露在外面,卧室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直晃晃地刺进来,我只能看到爸爸的右耳廓,那是一片巨大的紫红色阴影。
爸爸身上是酸腐恶臭的肉味和辛辣的酒气。他张着嘴不住地往外喘气,嘴里呜噜着什么,我听不清。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开始拼尽全力地大口喘气、喊叫和捶打,可爸爸全然不理,毫无反应。
恐惧瞬间如海水般淹没到口鼻。我大口呼吸,却只能吸入那股恶臭味,感到反胃,却不敢呕吐出来。
"跟我道歉!"这是爸爸唯一说得清的话,"跟我道歉,我就让开。"
我很奇怪,感到诡异。我选择不道歉、不出声——我没错。
"来人!快啊——"我坚持大喊呼救,即便慢慢开始气若游丝。我想起那个被霸凌的小男孩,于是在心里默念:"天保佑我,天保佑我……"
但天不回应我。没有人回应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见自己说:"好吧,我求你。"
爸爸没听见,像是已经睡着了。我又说了一遍,他才堪堪往旁边翻过去。被压了很久,释压的瞬间,我的胸腹像是已经内陷,内脏只能慢慢回弹。肋骨有一瞬的松动,我害怕地想动弹,浑身却动弹不得。我想叫妈妈,让她来拉我一把,或者来检查检查我的内脏和肋骨是否还完好,但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花了很久才下床,想呕吐,但胃里空无一物,肺像是被压炸了,头晕眼花,没有力气。出了房间,走到客厅——妈妈坐在那台大屁股台式电脑前,眼睛仍然钉在屏幕上。
"天啊,天啊。"我说。
妈妈摸了摸我的肩膀,笑着说:"爸爸在跟你闹着玩呢。爸爸喜欢你。"
"我以后再也不要被喜欢了!"
"傻话!爸爸是爱你的!"
"我不要被爱!我不要爱!"
"胡说!世上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妈妈帮我擦了擦眼泪,听到电脑上传来麻将再来一局的提示音,立即让我回房去,"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上床休息吧。"
她回到电脑边,将右手放在鼠标上,脑袋前倾,两只眼睛里又倒映出屏幕上那排麻将的光。
三
咖啡厅飘着苦涩的香气。我停下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真是很好的豆子。
"听到这儿,"我看向汪道灵,"你可能会想:哦,原来她小时候遭遇过这些,所以阻滞了她对亲密关系的追求,是吗?"
汪道灵摇摇头,没说话。
我笑了笑,说:"你可能会问,我恨不恨我爸爸,恨不恨我妈妈?如果恨,这种恨能够压过对他们的爱吗?如果恨,他的死亡能让我感到解脱吗?"
"你的答案呢?"汪道灵问。
我轻轻敲了敲桌面,抿嘴摇了摇头。
怯懦的我,看不清真相。
"虽然你遭遇过这些,可我还是很欣赏你的个性。"汪道灵说。
我笑了。
"那些看起来坚硬、执着的人未必生来如此。你欣赏、热爱他们身上的那些地方,往往是让他们遭过难的创口结了痂。"
我站起身,走到吧台请店员帮忙拿一包糖。回来时,我看着汪道灵,目光坦然:"经高松龄的任命,我已正式成为一名记者。身为记者,我的使命是找到真相。"
我顿了顿,忽然说:"不过,我在公司跟高松龄提过一个案子。"
四
三个月前,同道新闻总监办公室。
高松龄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份提案。我坐在她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立秋,你想研究什么?"高松龄问。
"两性关系中的性失权。"我答。
高松龄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查过数据,"我打开笔记本,"过去五年,涉及婚内性暴力的报案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但定罪率不足百分之三。大部分受害者甚至不认为这是'暴力',而将其归为'家庭矛盾'或'夫妻义务'。"
我滑动屏幕,调出一份份卷宗:"这些案例里,有丈夫在妻子生理期强行发生关系导致大出血的,有长期精神控制后实施性行为的,有利用经济依赖迫使伴侣服从的……但她们报案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他毕竟是你老公,这算什么□□?'"
高松龄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我想做一个系列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去呈现这种'隐形的暴力'——它如何被包装成'爱'、'责任'、'义务',如何在法律边缘游走,如何让受害者自我怀疑、自我归罪。"
"你打算怎么做?"高松龄问。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她:"其实我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客观。"
高松龄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说说看?"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知道的,我本身并不希望走进一段亲密关系,所以我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进入恋爱、进入婚姻。我对那些渴望亲密关系的群体,实际上是无法共情的。有时候,我会主观地认为遭遇性失权是他们自作自受。秉持这种先入为主的心态,是做不好调研的。"
我想起自己看到拍摄□□过程并以此勒索当事人的罪案,自己更多的感受是责怪为何当事人清醒时会允许另一方实施拍摄;我想起那些长期遭受精神控制后麻木顺从的受害者,自己第一反应是质疑她们为何会有对他人言听计从的弱点;我想起那些被丈夫以"供养者"身份胁迫的女性,自己内心曾闪过"罪有应得"的评判;我想起那些在亲密关系中一次次妥协、原谅、重返伤害的幸存者,自己曾暗自定义那就是个体的软弱,而那种软弱,是否值得拯救?
高松龄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而且谈到两性,我也并非一个'平权主义者'。我诞生在一个倚靠男权成果的家庭,我被以男权思维为主的长辈抚养长大,我身上埋藏着歧视的基因。当我获得权力,我也会迫害弱势的同性;当不得不向高权位者低头,我也将尖刀对准自己。"
高松龄闻言,问:"那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你想研究什么?"
"我想研究两性关系中的结构性压迫。"
"不。"高松龄没有任何斥责的语气,她缓缓陈述:"通过你刚才的陈述,你是俯视弱势群体的,你是想写文贬斥那些进入亲密关系并遭受性失权的群体。这样写会有人跟帖的,也会有人骂,有话题讨论度,能爆,有数据有流量,是市场部通用的做法。"
"我……"我从没想到这个层面,"不,我并不想欺负他们,我……"
"你想占据道德制高点?"
"不是……"
"你想证明自己的观念——不进入亲密关系,才是正确的人生观?"
"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你,想研究什么?"
"我想研究……什么……"
我想了很久,还是感到迷失。
我说,我想研究这个社会方方面面的权力结构。家庭是我理解世界的范本。父母长辈的言传身教让我明白,进入这个庞大的规则系统,就要甘愿被各方权力所凝视、度量与摆布,按照他们指定的规则生活。权力的触须无所不在,将我翻弄、拣选,作为筹码抛入一场又一场博弈,在两性、长幼、尊卑、亲疏、真伪的每一张罗网中,在家庭、职场、社会的每一处孔隙里。
我清楚地感知到,两性矛盾并非其中最尖锐的矛盾,它不过是这社会权力游戏场的一角缩影,是最容易充当的戏服。多少真实的权力斗争,都披上了两性矛盾的外衣。
人生的意义由自己赋予。爱情是一些人追求的意义,而真相是我追求的意义,哪怕在一个个主观世界的碰撞、交融里,没有真相可言。就像我冲着张素林宣读着我主观世界存在的条款——《刑法》对性犯罪的定义,说阎东盛的死亡让他脱离了《刑法》的审判,但他的死亡同时也让他做过的错事没法追溯,我也永远得不到一个正式的道歉。但即便他道歉,也无法磨灭已造成的负面影响。
张素林问过我,难道爸爸对你不好吗?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就要说爸爸有罪?早年家里的钱几乎都是爸爸挣的,爸爸在98年抗洪跑到前线报道,在03年**去医院驻点,08年汶川地震去前线采访——他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是为了能给我买最新款的手机,能让我每年都出国旅游,送我去港市读书。他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啊!我真能不知道爸爸怎么想的吗?
“妈,爸爸是很好的职工、很好的记者,但他会犯错啊!”
那时,我的眼泪流下来,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愤怒又无助。
“我不知道他给我买新手机、资助我出国、给我付学费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就像我不知道他跟李阿姨约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压在九岁的我身上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啊!”
我说,这些人和事影响了我对亲密关系的态度。我认为,人身上有些“劣性的基因”倚靠亲密关系来传承给下一代。我不能让我爱的人忍受我的“孽性”,更不能让我生下来的孩子身上传承这种“孽性”,让孩子对来到这个世界产生一丝一毫的悔恨。我认为,这种悔恨,无法通过教育来冲淡,无法通过爱来弥补。
"我知道这种想法有问题,"我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我理性上明白,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需求,不是'活该'被伤害的理由。我也知道,那些'你为什么不反抗'的质问,忽视了经济依附、社会压力、情感操控、童年创伤交织成的无形牢笼。但我就是……跨不过去那道坎。"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松龄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缓缓开口:"立秋,你觉得自己是在责怪受害者,还是在害怕再次成为受害者?"
我愣住了。
"无法理解一种选择,有时是因为那个选择背后隐藏的脆弱感太让人不安。"高松龄放下茶杯,"你把受害者的遭遇归因于'他们自找的',其实是在给自己划一条安全线——只要不走进亲密关系,只要不信任、不依赖、不爱,就永远不会遭受这种暴力。这是你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是客观事实。"
"可是,"我的声音有些艰涩,"如果连我都带着这种偏见去采访、去写作,这个系列报道还能做出来吗?我能做到真正倾听她们的故事,而不是用我的框架去审判她们吗?"
高松龄看着我,目光里有种罕见的柔软:"你不是在问能不能客观,你是在询问一套如何带着自己的伤口,去靠近别人的伤口的方法。"
高松龄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做家暴报道时的采访手记。那时候我比你还偏激,我觉得那些被打还不肯离开的女人,简直是自轻自贱。直到我采访到一个女人,她抱着高烧的孩子跪在丈夫面前求他出钱去医院,第二天还是被打得鼻青脸肿。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高记者,你能帮我付下个月房租吗?你能帮我找到一份能带着孩子上班的工作吗?你能说服我爸妈,让他们觉得离婚不丢人吗?'"
我的呼吸加速,心擂如鼓,无法平静。
"从那天起我明白,真正的客观不是没有立场,而是愿意放下立场去看见——看见那些选择背后,被迫沉默的生存困境、情感枷锁和社会挤压。那些人,不是不知道疼,而是在疼和更疼之间,选了看起来能活下来的一边。"
我接过笔记本,眼中泛起泪光。
"所以,"高松龄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做这个系列报道吧。证明你能看见那些你曾经无法理解的脆弱,看见那些你曾经审判过的选择背后,有多少你不需要经历、但别人却无法逃避的现实。你不是要成为他们才能写他们,你是要允许他们作为他们,哪怕他们与你不同。"
真想改变现状,就不能只高高在上地批判那些弱势群体有多软弱、愚蠢、麻木。要刻苦地给出方法,要耐心地引导,去理解、去尝试你提出的路径,哪怕这条路起初走得磕绊、不成熟,也没关系。否则,单纯的批判不过是另一种姿态的施压,激进的指责只会激起同样激烈的反抗——无论你的初衷听起来多么正义。
五
"那个系列报道后来做了吗?"汪道灵问。
我摇摇头,端起重新热好的拿铁:"没有。我被调去前线跟其他新闻了。但高松龄的话,对我很有启发。"
我看向窗外,街角一个正在修鞋的老人,手里的锤子起起落落:"一方面,爱情或者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场运气上的豪赌,就像选定一支股票并签署终身合约。我不排斥好的感情可以让生活趋向顺遂,但不可忽略的是它实际连带的责任。这责任,连社会主旋律都在鼓吹、律法都在保护,这归根结底是令我不安的。"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束玫瑰,又缩回来:"可以预想,它必然占据我余生几十年的大部头,迫使我消耗甚至丧失为自己做选择的精力和魄力。我不得不承认,在生命这一程,我尚未有足够的底气和筹码,为一个充满未知的领域孤注一掷。"
汪道灵张了张嘴,我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找到并记录'权力'这个命题的真相,这是我在生命这一程最想做的事情。"
我要踏上征程,寻找答案。
我指了指那束玫瑰,指尖在花瓣上方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所以,汪道灵。"
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汪道灵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玫瑰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回去。最终,他点了点头,把那束玫瑰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明白。那这花,就当是庆祝你正式成为记者的礼物吧。"
我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而坦然。我端起拿铁,与他面前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谢谢你的理解,汪老板。"
我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对了,这是我的新名片。以后有新闻线索,记得找我。"
汪道灵接过名片,看着上面"调查记者阎立秋"的字样,也笑了起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