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怎么说的来着。
绝对不装看不见了,正常打招呼叙旧。
她又没做错什么。
高挂在糖画摊上的照明灯散发着柔光,斜落在江时舟的侧脸,随意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遮住部分眉眼,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但比起那张好看的脸,更引秋千舒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曾经画出过天价山水画的手,此刻正攥着糖勺。
秋千舒震惊地看着这位糖画摊老板,就算是今早看到他一个人去残疾人专场招聘会,也断然没联想到他居然真的落魄到在这里摆地摊。
虽然如今看来,摆地摊也没什么不光彩的,但秋千舒还是很震惊。
她觉得他应该坐在充满艺术气息的画室里,完成他那普通人都能感觉得到巧夺天工的画作,然后视金钱如粪土,就算有哪位富豪出价一百万,他也不愿意随便卖掉自己的作品。
秋千舒一直以为,江时舟会成为这样的艺术家。
怎么都不应该在这里二十块钱画一幅糖画!
太奇怪了。
“我转到龙了。”和她一起的孔昭指羊为龙,抬手就拔掉了插在摊子上的现成的龙图案的糖画,“不用现做了,我要这个就行。”
说完,人就溜走了。
好像也没付钱。
留秋千舒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转盘上的指针还停留在羊的图案上。
怪不得孔昭会在她买糖画前问她,如果再见到江时舟怎么办?
看热闹不嫌事大,孔昭在溜之大吉前,还特意把后面也想买糖画的人群给劝走了。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有尘烟笼罩,灯也明亮;那张清晰又熟悉的面孔让秋千舒的心狂跳不止。
江时舟也没有开口说话,哦,他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的决定,是像白天一样形同陌路,又或者笑着说“好巧啊”。
他只需要等秋千舒先说话。
锅里的糖浆咕咕冒着气泡,散发着甜腻而焦香,在空气中回荡,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摊子旁上摆着个小黑板,写着“摊主不能说话”,灼人眼球。耳边传来稀稀疏疏的说笑声,是路过的情侣在打闹。
“好久不见。”秋千舒挤了个不太真诚的笑,不过戴着口罩,也看不出艰难。
她没必要慌张,秋千舒在心里想。
江时舟点头,回了她一个同样没什么灵魂的假笑,而后指了指旁边的转盘,他倒是还没忘自己的生意。
深知自己今天的运气,百分百转不到想要的图案,秋千舒也就没转,只是看着他,道:“我也想要龙。”
不愧是国画系的高材生,就算是用勺子画糖画,也画得惟妙惟肖,也不知道他跟着师傅学了多久。
秋千舒拿到糖画时,恨不得立刻拍照留念,一点也舍不得吃掉。
他还是厉害的。
“你怎么在这里摆摊?”秋千舒见这会儿没人,也可能是孔昭努力在幕后帮她。
她越过提示牌,绕到摊子里面,盘问起江时舟来。
比起尴尬,她更在意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落魄,甚至还要跑去残疾人招聘会求职。
她说过,就算分手了,他们也能当朋友。
虽然多少有些扯淡。
江时舟刚想打手语,手都悬在半空了,又想起秋千舒可能都不记得了,于是又摘掉手套去找手机。
秋千舒见状,连忙道:“不用,我记忆挺好的。”
江时舟的身体顿了一下,低着头把手机放回原位,再看向她时,眼里多了点不知所措。
“卖不了画,想摆摊赚钱。”江时舟用手语道。
他的老师骂他的画没灵魂,全都是标准答案,没一点自己的想法,卖得再好也只是个三流商人,不配叫画家。
他很想画自己的东西,但是改变很漫长。
最近三年,他一幅画都没卖。画廊的主理人都让他放弃那些没用的自我意识,继续画那些没灵魂但受欢迎的作品。
当个三流商人也挺好的。
江时舟觉得对方说得很对,于是就来这里摆摊了。
只当画家的话会饿死,就算是颇有天赋的江时舟也不能只靠卖画活着,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那你现在还画画吗?”秋千舒问。
江时舟点头,虽然画廊的生意不好做,但他愿意的话,还是能轻松地高价卖出去画的。
随便一幅画,就足够他活很长时间的了。
只是他不愿意。
没有打磨好的作品出现在市场上,有损他风评吧……
当然,这些事情,他不会直白地告诉秋千舒。
秋千舒不了解行情,总感觉江时舟这是在苦中作乐,看他这么说有些于心不忍,索性就不再问了。
她事业运太好了,累过、苦过,但就是从来没穷过;每年都有爆款剧让她稳居顶流宝座,以至于她都快忘了一个事实——
大部分人都是抑郁不得志的。
不知道是不是孔昭划水了,一个妈妈带着小女儿走到江时舟的摊前,不确定地问了句,“请问,现在还出摊吗?”
如果不是女儿一再请求,她一定不会想来打破这个僵局,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成年人都能看得出来,摊主正在经历人生大事。
“出摊,出摊!”秋千舒不好意思再耽误江时舟做生意,连忙替他回道;转头又看向江时舟,“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她在这里怪影响客人的。
江时舟正打算开火烧糖,听到秋千舒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小女孩还在一旁拍手,很开心地说自己想要小绵羊,那是她的生肖。
她的妈妈则在一旁尴尬得都想挖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
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疚。
都这样了,这摊主明显是出不了摊的啊。
好想叫住那位长得酷似大明星“秋千舒”的漂亮女生,能不能回来继续和摊主叙旧啊!
这糖画她也不是非买不可的……
和江时舟分别后,秋千舒在对面的石墩旁找到了孔昭,她正坐在石墩那吃刚买来的臭豆腐。
看到秋千舒这么快就跟江时舟聊完了,孔昭还有些不可思议,连忙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顺便把电话也挂了,她家那位突击查岗,问她什么时候和秋千舒吃完夜宵,他来接她。
现在夜宵是吃好了,不过又有更重要的事了,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
秋千舒全然没有注意到孔昭刚刚在偷吃,脑子里全都是江时舟在这里摆摊的事。
可能江时舟这个摊主都没有那么在意摆地摊这件事,尤其是摆地摊还被前任看见了。
但秋千舒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居然在摆地摊!”
孔昭不以为然,把手机装起来,抽了张纸擦嘴,“他在这里摆摊一个月赚得可能都比我多。”
要不是因为她手残,她都想辞职去摆摊了。
不过,孔昭也有点奇怪,“江时舟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对啊,江时舟家挺有钱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落魄到摆地摊?
秋千舒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江时舟和他爸妈的关系很一般,所以从十岁开始就一直住在他外婆家。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成为邻居。
“他怎么样跟你又没关系,想那么多干嘛?”孔昭正解道。
秋千舒撇嘴,小声嘟囔了句“哦”。
*
夜市逛完,已经十一点半了。
秋千舒出门的时候,她爸妈就已经休息了,为了不打扰他们休息,她一个人偷偷地溜出去,又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回来。
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太清楚,秋千舒以为家里人都睡熟了,也没敢开灯,就这么扶着墙摸索着,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回自己房间。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秋千舒吓得差点没站稳,猛得回头就看见杨素韵女士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她。
“妈?”秋千舒拍了拍自己受惊的小心脏,拖着有些倦的腿走过去,忍不住吐槽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干什么……”
杨素韵下午的时候请自己学生喝奶茶,没忍住自己也喝了一杯奶茶。
结果到现在都睡不着觉。
她家老秋倒是睡得死,自家女儿三更半夜地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叫都叫不醒。
“去哪了?”杨素韵皮笑肉不笑,双手放在二郎腿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态度。
她可没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慌不了一点,秋千舒大大咧咧地坐到杨素韵身边,“和孔昭出去玩了,陪她去吃夜宵。”
打扮得那么漂亮,只是简单地去吃夜宵?杨素韵眯眼,有点遗憾,“不是约会去了?”
虽说她不在意自家女儿结不结婚,但是真要到了那一步,她还是蛮有原则的。
约会?她倒是想啊,问题是她都没对象,怎么约会!
无稽之谈!
“什么约会?没有约会。不过我今天倒是遇见了个人。”秋千舒倒了杯水,拿着杯子在嘴边,偷偷观察着杨女士的表情变化,“你还记得隔壁的江时舟,我今天在夜市遇着他了。”
杨素韵也是一惊,扭头问她:“我都好些年没见着他了,也不知道那孩子过得怎么样。”
秋千舒摇摇头,没有说话。
看来是不怎么样,杨素韵难免也有些心疼,江时舟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怪不得……我听人说,隔壁那栋别墅要有人住了。自他和他外婆搬走以后,那地方一直空着,估计是经济不景气,把房子也卖了。”
“那孩子也怪可怜。前年吧,我去他外婆的葬礼,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也没人跟他说话……那么一大家子亲戚,竟然没一个会手语的,我都还会比划两句呢……”
秋千舒抓住重点,阻止她妈继续说话,“等会儿,他外婆去世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只知道好多年前,江时舟的外婆生病,她去探望。
那时候秋千舒和江时舟分手都好久了,她还以为自己能遇见江时舟,结果没想到江时舟知道她要来,直接就回避了。
但是那时候,他外婆的病好像不严重,没多久就出院了。
怎么就,突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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