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乡

陈文蓉曾不止一次告诉贺追,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贺追也不止一次地想,对陈质一家她应该怀有感恩,应该尽一切可能报答。这种想法,就算到如今也未曾改变。

这天周四,她跟着陈质回了家。两年前陈质的娭娘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陈文蓉和一些仆人。她知道陈文蓉觉得寂寞,会想要见到她,她也偶尔觉得应该在工作之余总来看看,但她只自己来过一次。

说不上来,想起来过来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又想不起来。

她们在陈文蓉面前表演从前,所幸她们最恩爱的时候也没在母辈面前蜜里调油。她们是两个很会拿捏分寸的人,在别人面前时、只有彼此时,几种相处模式,都不用对个眼神就能切换。

不过,其实也用不着“演”,有些东西早就已经成习惯了。她们陪老人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晚上八点,陈文蓉困得撑不住,贺追又跟她到房间里聊了会儿天,八点半回客厅来,算是完成了任务。

老人睡下之后,她们之间那根弦也松下去。贺追在餐厅看了会儿材料,她不去书房,无非是想说“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

陈质很没所谓,在客厅玩手机,她一直待在贺追的余光里,贺追等待材料打开的间隙里会下意识看她,她不禁想,如果自己有千里眼,或许还能看到陈质和别人甜言蜜语。

无聊……

十一点多,她们才前后开始洗漱。她们不睡,几个仆人也就不能睡,有的帮着做些小事,有的只是等她们睡去后收拾客厅。

洗澡时,贺追听见开门声,她熟悉这种开门声,熟悉到竟然连一瞬的惊慌都没有。

“怎么了?”她只是关了水,准备听陈质说话。

一层磨砂玻璃,几滴水声。陈质说:“你在客厅办公,她们告诉妈,妈会起疑的。”

“……”贺追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漱口声,陈质竟然在刷牙。这个家有那么多洗手间,这人偏偏在这刷。

“你既然担心,怎么现在才提醒我?”

“因为我不是想提醒你这件事,”漱口声,接着是,“我是想提醒你,晚上不可以再分开了。”

上次分开睡果然被“告了密”,若非如此,陈文蓉也不会担心她们性生活不合,也不会突然催生。当然,这些贺追都不知道了。

贺追的手放在控水开关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她又想,其实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她便说。

十二点之前,她们双双进了卧室,这个卧室在二楼,甫一关上门,就好像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人。也终于只剩她们了。

陈质睡前敷面膜、回邮件,贺追坐在床上做安神运动。这套动作是她向医生学的,说是可以缓解头痛,她对此坚持不懈。

闭着眼睛安神,昏昏欲睡之时,她听见陈质开了口。

“你让我查的芯片厂,你知道背后是谁吗?”

贺追愣住了,她睁开眼:“什么意思?”

“神树银河,”陈质说完这四个字,不由得轻叹一下,“这中间很复杂,但这的确是神树银河的厂子。”

贺追听得眉头紧蹙,神树银河是一家很特殊的公司,网罗了堪称天眼的监控设施,以及太空检测卫星。该公司用以民用和商业的部门很少,基本上都是为“上面”工作。

她想不通,神树银河和人合科技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是什么局面?人合在一个和神树银河有特殊关系的普通芯片厂进购了一大批芯片,能说明什么?

陈质从椅子上起身,摘了面膜,到房间里的小卫生间洗脸。就在她洗脸的这一会儿,贺追想起了一件事。

贺追从床上下来,穿拖鞋,走到小洗手间门口,看着里面的人:“你那位,在哪儿工作。”

不是问句,她已经确定了。

陈质停了水,擦完脸,才看向她:“你调查她?”

贺追露出了一瞬被看扁了的表情:“我上次过去拿东西,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有企业LOGO的袋子,现在想想,好像就是神树银河。

“除了她带过去的,我想不到别的可能。神树银河的项目你也没投过,不是吗?”

陈质看了她有一会儿,转回来,把擦脸巾扔了:“和她没关系,是我没查到更多的东西,没有刻意对你隐瞒什么。”

她从镜子里看着贺追:“我准备让她找机会跳槽,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陈质自顾自道:“神树银河以前是上面直属,现在逐渐脱离了,要单干。但是核心技术都没分割出来,资金上也很欠缺,她们展示出来的新东西没什么吸引力,至少齐砺不会入场。

“潜力太低了,前段时间又大规模增开机器人岗,大概是响应号召表忠心吧,没什么用,反而引起一大片负面舆论。”

贺追盯着她的眼睛,她不关心这些,只关心一件事:“请你替我保密,就算是枕边人也要保密。相应的,你让我看过的东西我也会守口如瓶。”

陈质笑了一下,从洗手间出来了,她经过贺追,贺追跟在她身后。

“你没必要这样制衡我。”她在藤椅上坐下了。

还有一个藤椅,贺追却不想坐:“是谁在制衡谁,陈质,你的律师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她自己要说的吗。”

“和你同步信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贺追不想再和她说下去了,“以后芯片厂的事我不会再问你,怪我想到得太晚了。”

陈质不置可否,她们静了一会儿,贺追先一步上床去了。她刚躺下,陈质又开了口:“你最近见到章怀华了?”

贺追沉思片刻,不由得轻蹙眉头:“两三个月之前了,互乐的李格办了场酒会,算是见到了。”

“只是见到了吗?”

“她邀请我跳舞,但也只有一会儿。”

陈质看着床上的凸起,淡淡道:“有人在揣测你们的关系,我建议你和她保持距离,她的桃色新闻太多了,你掺进去有损自己的形象。”

“我和她完全清白。”

“你准备一个个这样解释吗?说过多少次了,‘清者自清’一点用都没有。何况章和人合有说不清的关系,到这个阶段,不要给自己埋雷。”

“她和人合?我不知道……”

“谁也做不到什么都知道,所以保持统一,不要有什么特殊,尤其是这种商业场合。你是绝对的第三方,要格外注意这点。”

贺追叹了口气:“她见到我就摆出那副样子,我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这也能被揣测。怪我,太疏忽了。”

陈质随便掰了掰手指的关节,一阵咔吧声:“嗯……拒绝就行了,不用怕她。”

“我明白了。”

没人说话了,贺追在床上躺着,却莫名能感到陈质的目光,穿过被子和衣服,居高临下、审视着**的她。煎熬,她终于听见陈质起身走来了,被子被扯了一下,然后卷进另一个人。

她们中间有巨大的缝隙,好在被子也够宽。陈质上来后便关了灯,乌漆墨黑。窸窣声停下来后,她开始能听到陈质的呼吸。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她人生里最熟悉的一种呼吸。

她们大概离得很近,是吧,一张床还能有多宽呢?被子上有两个人的温度,某个瞬间,她竟然想,陈质的女友会介意吗?

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唐。

“我们要在妈面前演到什么时候。”她突然问。

这句话在夜里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陈质没有立刻回应,恍惚之中,好像这话没出现过。

“你觉得呢?”陈质反问。

贺追蹙了蹙眉,她转过去,对着陈质:“你到底什么打算?你准备一直瞒着她吗?”

陈质也转过来,她们的眼睛都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彼此模糊的五官,刚一对视,都滞了片刻。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是这么想的,能瞒就瞒,她很喜欢你,你不是不知道。”

贺追张了张口,几乎说不出话:“你的意思是,你们结婚了,但你还是要带我回来,然后这样和我睡在一起。”

“……”陈质停了一会儿,“我们结婚了,我就会告诉她。”

贺追也不知是否松了口气:“我想再快一点,你的律师说的那些东西我都可以不要。”

陈质并非不知道这位小律师背后的把戏,但她看着她,几乎有点欣赏:“‘都可以不要’,真的吗?”

她眼底有些笑意,贺追看不清她的五官,却能分辨这种表情。陈质能在一切事上游刃有余,她从十年前就爱着陈质的这副神情,就算上床……也爱她这样看着自己。

真是昏了。

她转回去,背对着陈质:“我们这样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是为了让我痛苦,没必要。”

身后传来让她不悦的问句:“你这样想吗?”

她感到被子被牵动了几下,她的身子一僵,才后知后觉,落在背上的是被子的触碰而非一个吻。

她咬着牙,小心呼出一口气来,她的心像个风铃,在这阵呼吸里颤动。她什么也不想再说了,于是合上眼,很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可是恍惚中,她再次听见摩挲声,她感到陈质抱住她,不是被子,是真的陈质。

熟悉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陈质抱她的时候总是环过来攥着她的手腕,她情不自禁,另一个手又攥住陈质的手腕。

这种拥抱,像一种解不开的纠缠。她嗅见陈质的香气,发丝是她魂牵梦绕,颈窝是她的故乡。

她转向陈质,她太困了,让她无法回想现在是什么情景,而只顾一种原始的**。一切都在诡异的真实与虚假中,她吻上陈质的唇,湿润,柔软,欲拒还迎。

她游走在陈质的身体,从耳后、侧颈到锁骨,…………,又慢慢刮过小腹……这一生,她其实只有过这一条回家的路,极尽一生……

陈质握住她的脖颈,这份窒息也来得虚浮,她听见陈质落在她耳畔的喘,命令她,“进来”。

哈……呼——

清晰的触感在肩头传来,她惊醒了。

“你怎么了,”肩头的手离开了,“噩梦吗?”

她睁开眼,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梦,这夜晚一如既往只有一片安静,什么也没发生。

呼……

她赶快调整了呼吸,掀开被子下床:“没事,我去趟洗手间。”

凉水泼在脸上,她终于清醒了,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她回到床边,她这边的夜灯已自动打开了。在这灯光里,她看见陈质面朝着她,正看着她。

“你怎么没睡?”她问。

陈质摇摇头:“刚好醒了,发现你怕得发抖。做了什么梦?”

“没什么。”贺追关了灯,上床。

又是黑暗,似乎,还比之前更安静了。

“晚上那会儿,你吃的什么药?”贺追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维生素。”陈质撒了谎,其实是治别的病的。

贺追便不说话了,她胆怯同样的梦境,不敢再睡去似的。但是困意无法阻挡,不知过了多久,深深地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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