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踩上一片落叶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秋天已经到了。
她拎着三人份的午饭回律所去,步履匆匆,路上和她一样买饭送饭的,都是机器人。贺追不爱用机器人,她就也不爱用机器人,另外,忙了一上午,买饭时下来逛逛也很好。
办公室里除了贺追还有刘宓,两位今天心情不错,因为人合案有了些进展。不过,真要说是进展却又算不上,不过是让她们更加确定了星合四背后没那么简单。
京华和人合合作的一个项目,所有成果竟然都是商界的,按道理来说学术界应该也会有相应的论文:京华实验室的硕士、博士生发的小论文,或专利,或者甚至是毕业论文。但一篇也没有。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学术界卡得严,原理类的东西商界很好糊弄,学术界可不好说。
而且,一定是有猫腻,才不得已捂在手里。
“……从论文、专利入手,把所有作者都查一遍……”
“权限好说,需要什么权限告诉我,我来办。”
“京华一定有人知情。”
“哦!应该把神树银河的公开材料也算进来,万一有同一个人,对不对?”
梁伟把饭摆出来,筷子勺子也放置好,二位律师的话听进来又溜出去。说着说着,三人已经坐在桌边了。
“说到神树银河,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刘宓眉头紧锁地吃了一口菜。
她们发现神树银河在脱离了上面之后竟然还很有钱,这太古怪了,不给国家干事,国家却还在批给它经费吗?
“我不相信,肯定还是那个芯片厂的猫腻,肯定和人合有关。她们卖给人合了什么?监控设施吗?”
“查神树,一定要特别特别小心。”贺追只说。
“我明白。”
吃完饭,贺追带着梁伟离开了律所。她要去某别墅区见一位当事人,梁伟看着她设置了一个途经点,也没多问,或许是中途要去哪儿拿个材料?
她坐在后排,贺追坐在副驾驶上,路上两人就某个案子随便说了几句,某一次车停下来,贺追解开安全带:“我下去取个东西。”
梁伟待在车上,往外一看,这竟然是在一个小区门口。刹那间她以为贺追是来见陈质,赶快挪到那边车窗去,不是陈质,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贺律的一位朋友。
几分钟后,贺追上来了,梁伟极力捕捉着,她手上没有什么材料,只有一个杯子。
车重新开动起来,两人无端有些沉默。贺追打开杯子,浓厚的咖啡味无处遁形。她喝了一口,不经意似的看向后视镜,她的小助理果然在看她。
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梁伟咬着唇,显得有些窘迫。贺追仍然笑着,解释道:“朋友说买了迄今为止喝到过最香的豆子,自己做了咖啡,让我尝一下。”
梁伟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扒住副驾驶座椅,直看着贺追:“贺律,这个人会不会喜欢您?”
贺追于是也不看镜子了,却也没转头看她,只低头旋杯盖:“我也不知道,先相处一下。”
梁伟有点被噎住了,她本来是想劝贺追“不要囿于这名存实亡的婚姻,自由地和人恋爱就是了”,但贺追说“先相处一下”,是不是已经打定了这种主意?
从什么时候转变了想法?因为资产估值都已经出来了,觉得婚姻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她不懂贺追的时候,不会钻牛角尖一直想,她便点点头,继续道:“你们很登对,看着就像一对。”
“嗯?”贺追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好笑道,“你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吧。”
梁伟松开椅背,靠回来:“只看身形就能看出来。”
贺追不应声了,这话题自然而然就揭过去。说起来,就快和陈质见面了,还有陈质那个律师。
呼……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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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一见来人便在笼中上下飞动,急不可耐,她把鸟食放在一边,只用手指挑逗它,鸟儿过来看看,啄她一下又飞走,没几秒又过来看。
这是一只黄眉柳莺,她已经养了两年多了,但她平时不固定住在哪儿,只好把鸟放在陈文蓉这。
她在打电话,一个公司向来合作的工厂倒闭了,找不到精细度合适的新工厂,只好拜托她帮忙。她几通电话牵线搭桥,剩下的便交给那公司了。
挂了电话,她象征性地教了鸟几句话,“你好”、“再见”、“吃饭了吗”,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她从不用鸟食逼小鸟学,她对笼中鸟已没有这种需求,只要陪着她就好了。
玩着鸟,顺便就在阳台上放空,过了一会儿,陈文蓉也来了。
“小灰灰学会说话了,有没有给你展示?”陈文蓉笑着看她的鸟,陈质一直把鸟放在她家,她就当是自己的了。
“哦?”陈质好笑道,“还是学会了啊。”
“这种鸟很聪明的。”
陈质只是笑,不再说什么了。她总是能遇到很聪明的人吗?连鸟也是。
很久之前,大概是八年前?她第一次把贺追以恋人的身份带回家,陈文蓉很惊讶,却没说什么,只支持她。但是,第二天,她的娭娘祝玲说:这孩子是只野猫,喂不熟的。
怎么会喂不熟呢?当时热恋,怎么想怎么觉得好,她便让祝玲不要担心,说自己有分寸。
其实,她又能有什么分寸。从小到大,家境优渥,好像理所应当什么都做到最好。在学校里学尽了能学的东西,转眼又进社会历练,学人情世故、学左右逢源。
祝玲是齐砺上上批资深合伙人,给她天生的青云梯,一个人有天资、肯努力、有靠山,还有什么理由不成功?她拼命工作,就是要在这份理所应当里还能让人刮目相看,事到如今,做到了吗?其实也已经不在乎了。
她是坚定的不婚主义,因为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幸福、充实。这一切,可以说,都被贺追打乱了。
“婷最近忙吗?”陈文蓉坐着晒太阳,突然开了口。她给贺追起了个小名,“婷”,她觉得一直追太累了,停一停才好。
“她一直挺忙的,你想见她吗?我让她找机会回来。”
陈文蓉摇摇头:“不要影响婷的正事,工作要紧。”
陈质笑了笑,不回应,这句话就被搁在阳光里了。过了一会儿,陈质似不经意道:“要是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
陈文蓉睁开眼,顿了片刻,轻呼出来一口气:“又吵架了,还是那回事吗?”
“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了。”
“婷心里有你,你不要对她要求太高,孩子,每个人能给出来的爱不一样,你觉得她做得少,或许也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陈质不认同这句话,因为贺追从前不是这样的,有过那样的时光,她知道贺追能做的比现在多得多。
她没再辩了,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笑道:“你很怕我们分开吗?”
陈文蓉转头看了她一眼:“也还行吧。但是陈质,婷还年轻,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能折腾吗?”
“?”陈质抬起眉来,觉得冤枉似的,母女两人对视片刻,却都笑了。
笑完,陈文蓉认真道:“不要管我怎么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想明白点,不要草率决定。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关系是完美的,所谓婚姻,都是缝缝补补走下去的。”
“你和娭娘就很完美。”陈质说。
“那是展现给你的部分,我们也吵架呀,偷偷吵。”
陈质不说话了,她正要陷入思考,手表又震动起来。是工作电话,她看了一眼陈文蓉,陈文蓉摆摆手:“去里面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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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深案很成功,虽说并没把这当作一个担子,真结束时,还是松了口气。
她来见任安东,先就福深案聊了几句,说话的间隙里,她总是看着远方的飞鸟,还记得她从前最烦来这里见任安东,如今心境完全变了,竟觉得是一种放松。
任安东说她做过心理咨询,难道和这有关?
她笑了笑,不再想了。
任安东没带星合四过来,于是贺追可以和她畅聊。她同步了团队前段时候的收获,以及对神树银河新的认识。任安东“嗯嗯”地应着,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看她的反应,贺追心里明白,力科这是也懈怠下来了。反向工程一点收获没有,如今战线也越拉越长,无论是人合还是力科都已“走上正轨”……这种时候,的确,再拿不出什么扳倒对方的冲劲来。
她还是如数说完了,任安东也尽数听完了。听完后,任安东仰了仰身子,张口回应。在她说话的前一刻,贺追都以为她是要说什么“去钓鱼”之类的闲话。
“京华的人未必知情,人合和她们签的协议严格约束了知识产权归属,而且,核心技术都在人合自己手里,她们没有依赖京华,给京华的都是很边缘又庞杂的工作,比如数据库处理……”
贺追听得愣了,任安东接着说:“人合给了她们很多钱,能让京华干脏活累活,这笔钱咱们难以想象。
“人合不可能让京华知情的,星合四的事。所有进入星合四技术组的人——管理层吧——都被严格管控,电脑、手机甚至行动轨迹——”
“任安东,”贺追打断了她,严肃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任安东笑了笑,她看着贺追的眼睛,好像在说,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贺追深吸了一口气:“你在人合有内线?”
没等任安东回答,她接着说:“这是违法的,你、包括你的内线,很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无论是力科还是人合,无论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这样做,你明白吗?
“而且,就算你掌握了这些,证据来路不明,也绝对登不上法庭,你做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任安东依旧看着她,眼底依旧是淡淡的笑意:“贺律师,我相信你的本事,没有什么是登不上法庭的。”
贺追不由得缩了缩眼睑,半晌,她平静道:“我没有这种本事。作为你的合作方、委托方,我希望你立刻停止动用内线,这也是对你的保护。”
她们无声地对视着,鸟儿在天空中飞过,任安东突然大笑起来:“哪有什么内线,贺律师,哈哈哈哈哈,如果我真能让什么技术核心人员听我的,那还有今天吗?我都不会让她人合端出星合四来!”
贺追呼出一口气来:“你也懂法,任经理,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是吗?”
任安东摇摇头:“当然。不过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对手,不会对对方的结构毫不知情,我没想到你们会从京华入手,如果想到了,我一早就会告诉你。”
贺追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能照出她的真话一般:“不,京华的公开学术资料还是很有价值。重要的是从人员上看清人合和神树银河的联系,你知道的,那么多作者,那么多刊物、会议……”
“这倒是,”任安东兀自笑笑,很不经意地去够水壶,躲开了贺追的目光,“喝点水吗?”
“不用,谢谢,”贺追的心情很复杂,“任经理,我真的很担心你。”
“呀,别担心啦,以前开玩笑也不见你这么放心上。”
“这不是一般的玩笑。”
“好好,”任安东温顺地点点头,像听话了似的,“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贺律师,可不要不肯见我了。”
仔细想想,她的确也没说什么一定要内线才能知道的东西,不是吗?而且,她的内线也还没真正成长为内线,那孩子刚钻了空子挤进管理层,也还没拿到什么权限。
她兀自笑了笑,随口换了个话题:“贺律师,准备去一趟寺庙吗?”
“什么?”贺追蹙起眉来。
“福深案,那么多人诅咒你们,你不去破破谶吗?”
“……”贺追站起身来,这就要走了,“你还信这些?”
任安东起身送她,笑道:“求个心安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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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鸟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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