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嗯……嗯……这不着急,晚上再说,我这边有个报告……对,马上到会场了……好,就这样。”
贺追挂了电话,跟着引导员往里走,这是她在中京法学院的一场报告,内容是近三年重大社会案例精析。致一和中京关系匪浅,致一的这些合伙人除了来开学术报告之外,偶尔还会承担课程指导和社会实践。
学术报告总是座无虚席,不过贺追很清楚,这些学生是为了攒听报告的学分。但她还是会尽可能把报告做到最好,原因有很多,其中她最在意的一条是:在座都是优秀人才,要尽可能吸纳。
说起来,上官戈、梁伟,这两人在上学时,都曾在学术报告上向她提问。
报告加互动一共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结束后,助理在下面发致一的小礼品,贺追得以到台侧喝水。她刚拧开瓶盖,便看见一个学生探头探脑地挪了进来。
她认识,这个学生听过她两次报告了,互动环节很积极举手,从她这次问的问题来看,大概正在为找工作烦恼。
她把水瓶放下,笑道:“找什么?”
“找您,”学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好像能盯出百万年薪似的,“贺律师,多有打扰,是这样的,今年致一的春禾人才计划我报了名,目前以综合考察第四名进了面试,想问问您,通过了之后可以自己选团队吗?还是要先从实习生做起?”
贺追知道她在明知故问,因为春禾计划写得很明确,通过了就直接入职,只不过要过一年过渡期才能转正,期间只要不发生什么重大违例事件,一般都不会被淘汰的。
她还是把这事解释了,引导学生说出真正要问的话。学生又靠近一点,问:“过两天面试,会有合伙人在场吗?”
“未必。”
学生咬了咬牙,直截道:“我很想进您的团队,但是听说春禾计划会有合伙人直接在面试‘抓人’,我怕到时候还没面试完就到别人手里了。
“贺律师,我知道这个要求太冒昧了,但还是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还是说只能等事态发展?”
原来如此,贺追微抬了抬头,笑道:“给你三分钟,告诉我选择你的理由。”
学生一怔,立即想拿出手机展示什么,最终还是放回口袋。她给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好的、好的”,就这么开始说了。
或许超过三分钟了,或许还剩时间,但她已经说完了。她对自己的学术成果、竞赛结果、实习经历如数家珍,况且这些日子做了数不清的简历、面试工作,边说着,腰杆都直了起来。
她说完了,说完便看着贺追,她知道自己就是个小白,而且显得有些鲁莽,但她也知道,她这种初来乍到的新人唯一能拿出的就是一颗赤子之心。
片刻,贺追先笑了,学生才很含蓄地笑了笑。
“好,我明白了,你正常面试就好,不要想太多。”
学生感觉这是在拒绝她,腰杆又不直了:“贺律师……那是怎么说,我等着就好了吗?”
贺追笑道:“嗯,到时候我会让助理去‘抓人’。”
她笑,是因为觉得“抓人”这个说法很有趣,而且,律所最早这么干的人正是李玄瑛。
“啊!”学生短暂反应了下,马上懂了,“好的好的,太谢谢您了贺律师,您真是……”
两人说到这,其余工作人员也开始进后台了,两人既已谈完,点到为止,就此分别。
晚上贺追还有安排,坐在车里,刚定好行车终点准备闭上眼休息会儿,便接到一通电话。
李玄瑛打来的,说穆永慧要走了。贺追略有些惊讶,这人的动作比她想得利索很多。
穆永慧是致一的某位合伙人,比贺追年纪大一点,前段时间致一的两位头部合伙人有些冲突,其余人纷纷站队,搞得致一内部颇有些乌烟瘴气。
如今这场冲突结束了,矛盾的核心仍然留在致一,穆律师却被推出来背了一堆黑锅,再待不下去了。
李玄瑛和贺追八卦了几句穆永慧的去处,又谈了谈她能带走的案子和人脉,以及,穆永慧团队只跟着走了两个人,其余人都留下了。
贺追觉得穆永慧不冤枉,虽然是被人当枪使了,但从根本上来说也是因为她太不安分、唯恐天下不乱。
她不喜欢和这种人共事,也不希望和这种人产生任何瓜葛,但她刚进致一时的老师、也是她在这次冲突中站的一方,告诉她,正是时候把穆永慧的某个关系拿下来。
对方是正金集团的下属企业,多年前贺追就和她们有些交情,只不过正金一直是穆永慧在代理。
这些话她没再和李玄瑛说,电话挂断之后,接着便联系了那位德高望重的邢律师,邢让她找机会叫正金的人见个面,还暗示她最好喊上陈质。贺追故作不懂。或许邢觉得带上陈质才是万无一失,可她觉得自己去就足够了。
既然要挖墙脚,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铺垫,对这件事,她有她的判断。
半个多月之后,穆永慧和走的两个律师最后回了一次致一,兴许是疯了,在管委会散会后堵在会议室门口破口大骂,没有脏字却是嘲讽拉满,看来对贺追抢她案源的事极度不满。
翻来覆去那几句话,说实话,贺追都听腻了。说她靠陈质、说她别太有恃无恐、说她鼠目寸光一定会栽个大跟头、风水轮流转……尤其靠陈质上位这点,翻来覆去说,应该是核心论点。
贺追轻描淡写地经过她,穆永慧被几个助理拉着劝,嘴上还是不停。
“陈质这么肯帮你,谁知道你跟她干了什么?你别让我逮到……”
“你别以为你有靠山就没人能治你,贺追,我告诉你,凡是靠山都会有倒的一天,到那时候,我看你还露不露得出这种表情!”
所谓这种表情,无非是贺追扫了她一眼。对这种人,就算看一万次都只有一种感慨:为什么会有人让自己陷入这种悲哀?
她回了办公室,接着便叫手下进来安排工作,管委会上所主任把一个大案分到她们头上一点,她还得往下安排。
一切都一如既往,穆永慧剃头挑子一头热,也只好恹恹收工。在她的提醒下,致一这一层的律师们第10086次集体思考了贺律到底有没有和陈总不清不楚来换取什么,但也第10086次猜测无果。
对于贺律,人们好像渐渐形成了一种知觉:无论上述猜测是什么答案,贺律都是贺律,一想到她,还是会感到钦佩。
到头来,却是梁伟义愤填膺无法平静。她不打算在贺追面前展示出自己的情绪,于是一直忍着,无奈中午吃饭那会儿,不知怎地,把一碗汤打翻了。
“呀。”她看着满手的汤,表情很烦躁,但很显然不是烦躁这汤。
贺追在办公桌那儿还没过来,听见声音,偏开脑袋看了她一眼,笑道:“还气着呢?”
梁伟立刻开始擦手擦桌子了,连连道歉,还说自己没生气。
贺追起身向她走来,按住她的手腕,让她别擦了:“烫吗?”
“温的……”
“那也去冲一下吧,我来擦。”
说完,她便抽了几张纸开始擦,旁边袋子上溅到的也仔细擦干净。等到她抽出湿巾来收尾了,梁伟还在她身边站着,没动。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梁伟却道:“有时候很心疼您……不知道该怎么说。”
贺追扔了湿巾,坐在沙发上,给每个塑料盒掀开盖子:“没什么好心疼的,你还是精力太旺盛,每天这么忙了,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梁伟在桌子对面蹲下来,也开始掀盖子:“每次这种事,您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贺追把面前这一排掀完了,抬头看着她,“她说的没错,我的确靠陈质才有了进致一的机会。”
但她也很清楚,没有陈质,就会有张质、李质……她前进的道路上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所以她无所不用其极也会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在此之中,是陈质张质李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贺追,一定会走到今天。
单说工作、不考虑后来的感情与婚姻,只有她自己对自己是不可或缺的。
这种话她不想说,她的小助理也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对致一而言颇显兵荒马乱的一个上午,便在她这份意志里就这米饭被咽下肚了。
——————
说起来,她的年初总是太忙,一直到四月都没能和杨熠好好相处。在第三次拒绝杨熠的约饭后,她主动提出有时间一起去踏青。杨熠欣然答应了,在此之后,只线上聊天,没再提出约她出来。
可贺追始终拿不出有空的两天,有时候能挤出来,但还是说忙。挤时间是需要决心的,而且很看当下的状态,一想到步调要被打乱,有时候觉得尚可接受,有时甚感焦头烂额。
于是,一直到五月份才去“踏青”。贺追心里歉疚,让杨熠随便选地方、随便选活动,她来做攻略、所有都她来请,杨熠只管放松就是了。
杨熠却不答应,她说自己总之赋闲,贺追才应该扔了脑子只管玩。贺追拗不过她,由她去了。
到了那两天,杨熠说,什么也不用带,什么也不用准备。贺追把这话当耳旁风了,还是准备了一个小背包,拿上两天里两人可能用到的东西。临出发前十秒,站在自己家门厅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却把背包丢在玄关了。
她真的什么也没带,包括褪黑素、治头痛的药、拯救她失眠的耳塞。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全身心地服从于杨熠的安排,中途,郊区,杨熠带她下车。
走下公路,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随着风颤抖着往一个方向,像一张巨大的毛毯,铺在了更巨大的沙发上。
看见杨熠展开了双臂,贺追也不自觉想展开双臂,但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对于这个中途的停靠点,她没有能展开双臂的心态。
她闭上眼,嗅到一股草的、土地的味道,但是和高尔夫球场里的不同。她想,这应该是芦苇的味道,是一整片、一万亩芦苇才能发出的味道。
杨熠突然说,欢迎你来。
这话像一阵撩过芦苇的风,把贺追的心扫得绒绒的。她睁开眼,问,什么意思?
杨熠说,我在这里长大。
贺追这才懂了,懂了杨熠一来到这就展现出的那种熟稔,好像和每一根苇子都认识。
她往远处看,其实就在不远处,有一片房子。
“没安排什么活动,就在这里‘隐居’两天,你会觉得无聊吗?”杨熠问。
贺追说不,又说了感谢。远方,对岸,是一片树林,只不过太远了,看起来就像一片并排的刺。
在杨熠说完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后,贺追立刻感到一种安定,无法张开的手臂也可以尽情张开。不知是什么拂去了她的一层层伪装,她感受到心底有一团乱絮,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乱絮已积了一大团,发黄发硬。
她总是擅于冷处理自己的情绪,但杨熠把她带到这来,硬让她直面了。
杨熠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贺追感到一阵鼻酸,真的没有理由。她说,一切如常。
杨熠向她挪了半步,两人的体温融在一起。贺追在心里责怪这不明含义的酸楚,她命令自己,不允许落下这泪。不明不白的泪就宛如不明不白的深吻,这世上没有人能再看见她的泪。
她扬了扬嘴角,问,为什么这么问?
杨熠说,希望你能开心。
一阵风刮过来,芦苇往一边倒。贺追的鼻酸已经结束,她深看着身边的人,却无法再重复一遍感谢,因为那样就太刻意。
杨熠对她而言算什么?她第无数次问自己。一个和人合有关的谜、一个格外契合的朋友、一个使她减轻痛苦的抓手、一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以为常的依赖……大概,就是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不可或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