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冬至做了一件让人不太理解的事,她买了一个儿童机器人,是人合伴侣机中的一种。她挑挑选选,往家里迎了七个小机器人又送走,终于对第八个感到满意。
这款机器人可以“半定制”性格,在它们出厂的性格的基础上,给公司提供孩子的信息——甚至包括通话录音、日记、家里的监控录像——就可以得到一个更接近预期的小机器人。甚至,如果你想,这个小机器人还会有那个孩子的记忆。
这些定制方法俞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小机器人介绍给一切该介绍的人,然后说:“这就是佟芯。”
陈质的目光在“佟芯”身上滞留了长达十秒,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姨,”佟芯不懂她在看什么,只上前要抱抱,“我妈妈说你们要打球,我也想去,我和陈姨一队,好不好?”
看着这双天真的眼睛,听着这一样的声线感受这一样的性格,陈质心里五味杂陈。她的视线直愣愣从佟芯身上离开,朝俞冬至而去。
俞冬至的目光有些强硬、却也有些恳切,在这种目光里,陈质伸出手去,把佟芯抱了起来:“好,那你就跟我一队。”
佟芯没打一会儿就累了,说要去搭积木,阿姨便过来给她擦汗、带她走。剩下两个大人接着打,可是并不尽兴,因为有个太大的疙瘩团在心里,甫一停下喝水,就再也没回到场上。
她们在场边并肩坐着,陈质手里拿着水瓶,重复着拧开瓶盖又拧回去的动作。俞冬至始终沉默,大有一副你不问我不说的意思,可是,陈质想,难道真能当一切没发生过吗?当她没看见这个机器佟芯?当佟芯从来没出那场车祸?
这或许是俞冬至的期望,但她做不到。
她问:“你和她待在一起,不会想掉泪吗?”
俞冬至有些意外似的,她转头盯着陈质,想确认陈质对这事究竟什么看法。她没看出来什么来,便收回这种目光:“她就是佟芯。”
“……”陈质嗯了一声,“佟序怎么说?”
“她也这么想。”
陈质感觉到,她这是铁了心了。她和俞冬至认识这么久,始终觉得俞冬至是个面团、或者说太极一样的人,永远都软软的,硬的时候也是一种有韧劲的硬。但此刻,在这件事上,俞冬至显得那么强硬、甚至是蛮横,如一块钢板,不容人质疑。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俞冬至突然很大幅度地拿过一瓶水,喝了一口,还没完全咽完,便说:“她前几天还说想见她贺姨。”
陈质一愣,她想说她绝不会为了这小机器人去和贺追演伴侣,而且贺追也一定会抵触……好吧,佟芯直到出车祸那天还不知道她的干妈干娘已经离婚了,所以机器佟芯不知道,也很合理。
“你应该告诉她,我们已经分开了,”陈质说,“如果她还想见贺追,你直接联系贺追就好,不用通过我。”
“那你也先不要带你那位裴小姐过来,就算我告诉孩子你们分开了,她也需要时间适应。等她适应了,再告诉她,你已经有新的伴侣了。”
陈质侧过身看着她,她一直知道俞冬至对裴厌卓大概是这种态度,却也没想到俞冬至会如此直白。或许,她对这机器佟芯的反应激怒了俞冬至,这是一种报复。
俞冬至摊了摊手:“是,我是看不上她——她对你意图那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你真打算和她过一辈子?她瞒着你加我联系方式,你不记得了?你好好跟我说句实话,打算什么时候和她分开?”
“只是当时……”陈质说着,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些日子俞冬至的状态一直很不对,阴晴不定、口无遮拦,她决定当作什么也没听见,“我不打算和她分开,我们很好。”
俞冬至显然是不相信,哼道:“你无非是还没腻了她。”
“我不是个容易腻的人,不像她们那些人一样。”
俞冬至没完全理解这句话里的含沙射影,她只说:“你不会真的想跟她结婚吧?”
“我没想那么多,也不非要怎么样——结婚或者不结婚。现在这样很好,感情的事,冷暖自知。”
“算了吧,”俞冬至摆手道,“你快好好找个对的人,耗在她身上算什么?她那个赌鬼老妈万一哪天找上她,你是帮忙不帮?”
据她所知,裴厌卓是从单亲家庭出来的,要命的是,还有个赌鬼妈妈。虽然那赌鬼进去了,但是,总还有出来的一天。出来了怎么办?让陈质管这个赌鬼叫妈?
退一万步说,裴厌卓现在一个人养活两个人,攀上陈质,可不是攀上了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陈质呢?也不测试一下她是否真诚,天天给她买包买首饰、送车送房子……说不准,都叫那人转手换钱了。
都说陈质又神秘又难追,她真想拿着大喇叭喊:她根本就是个人傻钱多的陈老五,难追个屁!都不敢追罢了。
陈质且不说话,片刻才道:“那个人已经没了。”
“什么?”俞冬至惊讶得瞪着眼,“什么时候的事?”
“癌症走的,半年前吧。”
“我去……监狱里不给治吗?不应该啊。”
“没有人想治她。”
俞冬至看着陈质,撇了撇嘴:“一个任由自己母亲死在监狱里的人,不可怕吗?”
“那个人没尽过母亲的职责,想用女儿换钱的人……”陈质不想说下去了,最后道,“这也算母亲吗。”
“是,她很值得可怜,但站在你的角度,你有更好的选择,你明白吗?她不合适!你说完这些我更觉得你们不合适,她这种经历很有可能形成自卑、自私甚至独断……”
陈质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她停下来了。她看着陈质的眼,等待陈质反驳她、谴责她、甚至回过头去质疑她另一件事,那样她也会立刻暴跳如雷,和陈质吵起来。大吵一场。
可是,陈质只是说,我去趟卫生间,一起吗?
俞冬至摇摇头,陈质收回手,起身朝卫生间去了。看着她的背影,俞冬至有些想不明白,不是想不明白陈质,是想不明白自己。
她收回视线,看着灯、球网、地上的球。她把水瓶在地上悠悠地转,她的肢体动作总是先于大脑显得轻松,略显刻意,但也做成习惯了。她多么想有些事真的从未发生,她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白,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比如,在地上悠悠地转着水瓶。一圈一圈,像把自己放在摇篮里推着哄:你看,一切都好着,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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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赴约了,在这个河边、熟悉的露营地,她先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哦。”看见这个人,她不由得先愣了下,因为这人脸上、脖子上、露出的一切皮肤上,全都是疤痕。
她做不到不去关注那些疤痕,仔细一看,原来是缝合线。她有点懂了,星合四的皮肤是完全的仿生皮,如果要拆解拿出里面的结构再组装,外面想必是要缝合。
但是,本应能用更好的手段吧,医学已经那么发达,缝合几乎没有痕迹了……不过那种手段要去医院,力科的人估计没有这种兴致。
想了一圈,也不过一两秒,她看向星合四的眼睛:“她在哪儿?”
她没有特意和这位机器人打招呼,星合四的双唇一抿,指了指河边:“她在钓鱼,顺便等你。你来得太迟了,约的时间明明是半小时前。”
贺追已经在往前走了,闻言卡顿一下:“她等了我很久吗?我也没想到耽搁这么久……”
星合四跟着她走:“她大概不会责怪你。”
贺追看了她一眼:“但是你会?”
“你又不在乎我会怎么看待你。”
贺追发现,星合四的语气变了,再不是之前那样强硬,与此同时,她发现当她看向它时它会刻意地抱住手臂,这样去遮疤痕。
她不由得合了合牙,止住它说:“我自己过去就好,你留下来看帐篷吧。”
星合四果然不动了:“我也就是想送到这里。”
贺追点点头,抽身离去了。
她有种预感,此行或许会把她拽入深潭。工作性质所致,她接触到的人和事太多太杂,偶尔会置身险境,不过,每一次她都保全了自身。
这次呢?会发生什么?
走过一排矮树,她开始能看见任安东的背影。踩在柔软的草皮上,她的大脑一直在转,但什么也转不出来。她想她会竭尽所能独善其身、也会分析事实做出理智的选择……是不是?如果所有选择都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既然有风险,为什么要来?“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她知道没有意义,知道只有副作用,可她有种被召唤、被诱引的感觉,不作为律师而只作为贺追,她感觉那个真相就像一颗挂在眼前的糖,如此让她欲罢不能。
她脑子里响起一句杨熠的话,“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想着这句话,她已走到了任安东面前。
“来啦。”任安东呵呵地笑,她果然没有责怪贺追的迟到。
贺追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还是为迟来作了解释。任安东表示没关系,她知道贺追忙,是那种一心三用都不够的忙。
她和贺追聊鱼——鱼箱里已有不少,够晚上吃的了。又聊星合四,她说星合四现在叫“老二”,是她随便起的。老二现在算公司买的耗材,但一直跟着她,没人管的,毕竟本来也该扔了……
贺追一直听着,虽然听,却在想,你这老滑头准备什么时候进入正题?你的上司不再和致一合作了,你却想转头拉我入伙,你也觉得这样不妥吧?你也觉得我不会轻易答应?别绕弯子了,你先说说看!
任安东滔滔不绝结束了,贺追却仍然盯着她看,像一个墩子挡在纸上,叫对方想画句号也没地方画。
任安东笑了笑,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贺律师,这也是我请你过来的原因。”
贺追哼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任安东放下鱼竿,道:“我想尽可能多地要一些致一在人合案上的调查资料,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贺追一时没能给出反应,这“不情之请”和她原本的猜测比起来显得相当温良。
就算温良,她还是拒绝了,这有违职业操守。她说:“所有材料已经按合同进行了交付。”
任安东抬眉道:“好吧,就知道贺律师不会同意。那看来白叫你来了,留下吃顿饭吧,当我赔罪。”
贺追始终望着她,像一个石墩挡在纸上。但情势已经有所不同,任安东周身的坦诚让贺追这石墩不得不一点点挪走,接着,任安东从从容容地画上了句号。
贺追感到一种迷茫,在这种迷茫里,她和任安东、星合四一起吃了晚饭。星合四身体里有一套独立的“消化系统”,能吃饭、能上厕所,对此,贺追早已见怪不怪了。
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当贺追以为再不会发生什么时,任安东提出要送送她,把她送到路边。
她们走在一起,仍然聊着无所谓的话。
“为什么把它留在身边?”贺追问。
“想听真话吗?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任经理会感到孤单吗?”
任安东深看了贺追一眼:“不是因为我孤单,是因为我觉得它很孤单。”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性情中人。”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任安东哈哈大笑,“看见我第一眼你就该知道了,我是个性情中人。诶,贺律师,其实你也是个性情中人,你看出来了吗?”
贺追不置可否,任安东的脚步慢下来了:“有时候人在做一件事,或许只是按部就班、或许觉得稀松平常,但很可能,这件事会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贺追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过了三遍,也没懂她想说什么,甚至,这话有语病吧?
“你想暗示我什么?”
任安东笑道:“别误会,只是有点感慨。贺律师呢,想被我暗示什么?”
贺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就算是回应了。任安东真的把她送到路边,走上柏油路、打开车门……直到贺追坐进了驾驶座,任安东才终于扶着她半开的车门说:“贺律师,你也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们,是吗?”
她的表情称得上认真,但有一种平静的笑意。贺追坐在车里仰视着她,这种视角很奇怪,像她刚破壳而出,看着在外面接她出生的长辈。
她摇摇头:“致一没有追究下去的理由。”
任安东向前倾了倾身,一手撑着车门,一手撑着车骨架,就这么圈着贺追:“致一没有,但是你有。我明白你。”
贺追笑了:“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明白我?”
“如果未来还有时间,我很想再认识认识你,”任安东没有给贺追回应这句话的空隙,立刻道,“或许我在某一天还需要你帮忙。”
“哪一种?”
任安东低头笑了一下,好像在说,她已经拿不出更多的坦诚。有些话明明白白说了,反而贺追不会答应。
“我也还不知道会是哪一种。”她最终说。
贺追的手扶在方向盘上,让她有种被支撑感、掌握感,如此一来,她才应道:“我会尽力,但我的力量有限,希望你理解。”
“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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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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