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有点糟糕,这是贺律交给她的第一个大案子——也不算大案子,只是贺律很想和对方公司达成长期合作。但她好像搞砸了,在一次会议之后,她再也约不到对方的时间,她大概被放弃了。
站在鞋柜边上,她忍不住把这件事汇报了。原本她打算周一例会上说,如今还在周六。梁伟和她说过,如果是贺律已经交给她的案子,不要动不动就向上汇报,应该在例会时统一说。
她道行太浅,没忍住。说完,她看见贺律签字的手顿了下,她知道自己大概要挨批评了。她咽了口唾沫,想,至少这次不是她主动要来贺律家的,是贺律忙不过来了传唤她来,就这一点来说,贺律会骂她骂得轻一点吧。
求求了。
贺追把签完字的合同递给她:“还有吗?”
“没了,就这四份,我明天拿去盖章。”
“嗯。”贺追把笔盖扣上,看了一眼时间,“我马上有个会,这样吧,我和芯能约时间,亲自过去一趟,到时候你跟我一起。”
高玉保有点惊讶,她没想到,既没被批评,还得到了庇护。不过,这个案子竟然是值得贺律亲自出马的,那为什么交给她啊……至少现在,她还不值得这么托付啊!
她真是摸不清贺律的意思,只好连连点头,又说回去把材料整理好发过来。
贺追点点头:“嗯,其实我也都看过。”
“……”高玉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迫切地想说点儿话,“行,那贺律……”
“回去吧,我这边来不及了,有什么事后面再说。”贺追道。
高玉保想,是否贺律在怪她来得太迟,她迅速地收起合同,边解释道:“我不该倒公交的,下地铁直接打车就好了,那样反而浪费时间。”
贺追看她一眼:“不是说给你报销吗?为什么不直接打车来?”
“我怕让您破费……”她真是这么想的,而且她怕贺律发现她每次都是打车,觉得她太爱占便宜、或者说太爱享受。
贺追给她打开门,淡淡道:“下次打车,本来就远。”
“好的贺律,我明白了。”高玉保卷着自己的包就到了门外,她迫切地要走,因为不想再耽误贺律半秒时间,于是她抓住门,边说“再见”边把门关上了。
砰地一声,贺追被关门的风冲了一脸。她无奈一笑,转身回了家。新人总是有些恨不得一下抓住十件事的冒失,她见得多了,很久之前,她也有过这个阶段。
只要肯做事就是好的,只要上进就是好的,只要聪明伶俐就是好的……这样想着,她经过高低柜,伸手去抓盒子里的糖。她摸出一颗来剥开吃了,已走到客厅,却又发现不对劲,早上出门的时候盒子不是已经空了吗?!
她匆匆走回玄关,定睛一看,三颗糖稳稳放在里面。她甚至一一摸了过去,确信不是糖纸,是糖。
这事有蹊跷。因为她从几天前就发现这盒糖见底了,每次都感觉只剩一两颗,但一天又一天,就是吃不完。今天早上她特意确认了下,明明白白把最后一颗糖拿走了,这会儿却又冒出四颗来?
她没时间想了,也只好先回房间进线上会议。开着会她心里出神,还在糖的事,会是杨熠补上的吗?不可能。这种糖是她某次出差在酒店吃到的,觉得惊为天人,在网上找了半天才找到,没有那么好买。
再说了,杨熠要补何必这样一点一点地放,直接装满不就行了?
神了,闹了鬼了,而且这天杨熠加班,也没法现在就求证。难道那个纸盒子里面有暗层、有褶皱?之前以为没了,其实被挡住了,只是没看见而已?
这么想着,她特意从房间出来了一趟,盒子方方正正的,完全没有藏糖的空间。
她带着满腹的狐疑开完了会,之后又和同样参会的孔律师开了个短会梳理内容,这一梳理,倒把糖的事忘了,转而研究起芯能的事来。
高玉保的能力她还是很认可的,给的方案她在之前就看过一遍了,可以说几乎没什么问题。甲方不肯见面,恐怕还是觉得价格不行、觉得致一在服务条款上还有让步的空间。或者说,还有什么她们没调研到的内情?
价格倒是还能再谈,但降也降不到哪里去了,她们总要有得赚……
砰——
她听见门响,轻轻的一声,却足够叫她想起来糖的事。
她从书房里快步出来,杨熠正在换鞋,看了她一眼,小声道:“还在开会吗?”
贺追有一个“好习惯”,就算在忙着,也会抽空给刚回家的她打个招呼。大多数时候,打完招呼就又窝进书房了,接着杨熠洗过澡换过衣服,就会来书房找她。
贺追摇摇头:“开完了——我跟你说个事。”
她径直走到玄关来,拿起糖盒:“很蹊跷,我明明记得已经空了,晚上回来又多了几颗。”
她用侦探的表情看着糖盒,又看着杨熠,她发自内心觉得蹊跷,而且诚挚邀请杨熠和她一起判案:“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我记错了?还是说小高来的时候偷偷放的,你看见过她放糖吗?”
杨熠盯着她看,实在忍不住笑了。贺追原本满目严肃,看见她笑,脸上也浮现出一点笑意,边笑边谴责道:“你笑什么?正经说事儿呢。”
杨熠接过糖盒来,笑道:“你今天才发现吗?”
贺追懵懵懂懂,笑意却更明显了:“看来是你了,你怎么弄的?”
“这有什么难的,一天放上三颗——其实前天盒子就空了一次,我还想着你肯定能发现了。”
贺追这下彻底笑起来了:“这是为什么?干嘛这样?”
“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杨熠开玩笑道,“太差了,都过了一周了。”
“呀,我随手拿的,也没有特意看过——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今天才会特意看。”贺追觉得莫名其妙,但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很有趣,她想一口气问杨熠无数个问题,怎么会想到这种把戏?想看我露出什么反应?怎么这么熟练?从小就爱捉弄人吧!你都多大了……
“你是不是觉得闹鬼了?”杨熠很高兴,是一种有些顽皮的高兴。
贺追承认了,有一点点觉得闹鬼了吧。杨熠脱了外套,贺追就接过来挂衣架上,杨熠往客厅走,贺追就一步步跟着她。
“你从哪儿买的糖?你是不是哪天正好看到哪里有卖了?”
“我特意从网上找的,”杨熠一路往阳台走,她喜欢用阳台那个洗手池,说到这,她停了下,“你这个糖可真难买,我一开始都以为要代购才行。”
“不用,你找到那个做xx的厂家,是一样的。”
“是呀,最后找到了,就买到了。”
贺追反应了会儿,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无聊了,这么大费周折。”
下一句或许是,有什么意义?
“不是很好玩吗,”杨熠洗完手,擦完,学起贺追在玄关举着糖盒的模样,严肃道,“很蹊跷!杨熠,很蹊跷!”
她特意把声音凹得很浑厚,逗得贺追笑个不停:“我哪有这样,你太傻了。”
两人边笑边攘到一起去了,从阳台走回书房。杨熠一直问贺追发现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反应、都有哪种猜测、有没有怀疑自己。
贺追都如实答了,她不清楚杨熠的满足感是从哪儿来,但她愿意多说一点,把心里闪过的一分一毫念头都搜刮出来。
“我没怎么怀疑你,我没想到你这么无聊。”她说。
“这真的很无聊吗?”
“很无聊,匪夷所思的程度。”
杨熠哈哈大笑,她实在觉得贺追太可爱,一字一顿说“匪夷所思”的样子,太好玩。
她说贺追可爱,贺追可是要恼的,恼就恼,她才不怕。贺追这个人,你稍对她服个软她就什么都肯原谅,在家里和在工作中,她根本就是两个人。
到书房里,贺追坐回电脑前,杨熠在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随口问:“忙什么呢?”
“芯能的合作,对了,我还想请教你,从企业的角度,这种情况她们想卡我们什么?你看,上次对方的法务经理明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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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问题她屡屡问自己,可是屡屡得不到答案:为什么,和陈质在一起时会想要很多个人空间,和杨熠在一起时却无所谓?
不得不承认,杨熠最初搬过来和她一起住时她是忐忑的,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不由得想,如果她又想要一个个独处的夜晚了,她该怎么和杨熠说?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这种压力渐渐消失了,杨熠对她来说像某种空气,即使就在身边,也不会让她感到被打扰。
奇怪。
她想到一种理论,是说每个人都有天然的“场”,如果场和场足够契合,就可以达成一种十分和谐的相处模式。如此看来,也许是她和杨熠的场天生契合,就算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也不会觉得难受。很有可能,毕竟杨熠可是总让她觉得“上辈子认识”的人。
不过,也有种更具可能性的原因——她当初真的不爱陈质了,才会不想待在一起;而现在喜欢着杨熠,所以不觉得被打扰。
这种原因,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愿面对。
生活中事务一件接着一件,她总是没有什么时间深思感情,这种种思考,大多都是不了了之。若是工作的事她便不肯放过,哪怕只是灵光一现也会专门放在脑子里的“储物室”里,一有空就翻出来想个遍。
她的“储藏”需要时间,有时候她呆滞着一动不动,就是在整理她的储藏。针对某个案件的思考、针对某类案件的思考、和案件无关的自由的思考、针对人际关系的思考……这些全都分门别类放好,每一种又都分为“已得到结果”和“尚在进行”。如此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类别的储存,不花时间特意整理是会乱套的。
刘宓、梁伟都已经适应了她的这种出神,但显然高玉保还很青涩,高玉保看着自己的上司一动不动地坐着,颇感疑惑,甚至猜着:是不是贺律生气了?
此时此刻,她们在隔壁市的一家爵士乐酒吧里坐着,正是为之前说的芯能项目。贺追成功约到了对方,带着高玉保来出差开会。一本正经的会议之后,又把对方的法务经理约来了这家酒吧。
一杯鸡尾酒的功夫,两边就把话说明白了,经理这会儿刚走,于是只剩下愁眉苦脸的高玉保和一言不发的贺追。
好像谈黄了。高玉保想了n个话题,出于一种学生心态,她想充当吉祥物哄哄这个或许生气了的上司。但是,n个话题都被她自己否掉了,有些话说出来太傻了,她不想再显得那么虎。
终于,她想到了个合适的话口,因为贺追的酒喝完了。
她问:“贺律,咱还点酒吗?”
“嗯?”贺追抬眉看了她一眼,才回神,“可以啊,你扫码点就是了。”
额……高玉保有点不懂了,贺律看起来没生气诶,似乎还有点开心?可是生意不是没谈成吗?而且,为什么客户都走了她们还不走?难道还有别的客户过来,那她要准备一下吗?
贺律是谜一样的女人,她猜不透,真猜不透。为防一会儿挨骂,她只好多问了一嘴:“贺律,那还有客户来吗?”
“嗯?还有谁来?”贺追被问得有点愣。
“那咱们在等什么……”
“没等什么,”贺追笑道,“你不觉得这里的酒很好喝吗?”
歌儿也好听。
“……”高玉保感觉自己的大脑空了一瞬间,哎,她总是太紧张了。
她最终和贺追又一人点了一杯,上一个爵士乐队下去,新的乐队上来。这个新乐队的主唱明显水平更高,高玉保小口喝酒,偷偷观察贺律,感觉贺律要在这坐到打烊了。
贺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贺律是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贺律,您生气吗?”她大胆问。
贺追看着她,笑道:“为什么生气?”
“她们把您呼来唤去,现在又说得这么不明白,好像还是不肯签合同,您生气吗?”
贺追认真了点,她按着桌上的一张明信片,道:“不是不肯签,她们想要我们在xxx的关系,想让我们搭桥牵线。”
“啊,”高玉保有点没想到,因为她完全没听出这个意思,“那么说咱们搭桥牵线了,她们就肯签合同?”
贺追点了点头,高玉保面露喜色:“那咱们有xxx的关系吗?”
贺追道:“目前没有。”
“……”高玉保有点结巴,“整、整个致一都没有吗?”
“你当致一的资源就是我们的资源吗?”
高玉保不说话了,贺追笑了笑:“现在没有,以后会有,不要太有压力。这个案子你做到现在已经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高玉保两手端起鸡尾酒来,结结实实敬了贺追一杯。她感觉自己能为贺律做一切事,真的,她什么都愿意——就为了贺追此刻这种母鸡看崽子的表情。
贺追陪她喝了这口,放下酒杯,高玉保忍不住问:“我还以为您会生气,至少会有点不高兴。”
“这不是找到症结了么?这就好说了,”贺追把那张明信片挪了挪位置,使明信片的一条边和桌边完全对齐,“万一哪天突然就认识xxx的人了呢?”
她这话简直像开玩笑一样,但高玉保看她表情,确信她是认真的。她决定再虎一把,直言不讳道:“这不是像自己哄自己么。”
贺追忍俊不禁道:“还真是自己哄自己。该干就干,该哄就哄,如果已经判断好了目标和实现路径,那就只需要哄着自己调整好心态,对不对?”
做决定、定方案时往往要慎之又慎,到了实际执行的环节就不要再想太多,心态积极一点,步子才迈得开。
哇。高玉保在心里哇了一声。她想,这是不是就是梁伟说的贺律健谈之时?那岂不是可以多聊几句?
于是,她又问:“您一直都是这么强心脏吗?”
贺追觉得自己被采访了,但有点懒得回答。她搅着吸管,随便点了点头。
高玉保霎时觉得她已经把次数用完了,但她真的还好奇一件事,最后一件:“我原来以为您这样的人不会需要伴侣,大概会是独身主义。”
贺追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不一样。”
高玉保想,哪里不一样?她想问,却不敢再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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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咖啡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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