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纪念日

“您好,请问是裴女士吗?”

“有什么事吗?”

“这边是致一律所的电话回访,想问一下您对这次咨询还满意吗?”

“不错。”

“好的,请问您对致一的咨询服务有什么建议吗?”

裴厌卓的嘴动了动,最终懒得开口,还是直接挂了。这种电话,一般她听个开头就会挂的,回答了一个问题,已经是看那人的面子。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这么想着,兀自笑了。

餐桌对面的人问:“谁?”

“广告。”她说。

裴越觉得她在撒谎,可是挑了挑眉,也没问了,她把意面从锅里捞出来,分成两盘,一盘放在裴厌卓面前。

裴厌卓大她两岁,是她的姐姐,据说当年给裴厌卓上户口时,她们的两位母亲在办事窗口吵了一架。因为一个想起“裴燕”,一个想起“裴卓”。工作人员劝阻无法,又实在觉得她们干扰公众秩序,只好说,给你们起个“裴燕卓”吧。

燕变成厌,是裴厌卓后来自己改的,她觉得燕不好听。改完之后她被家里所有长辈都唠叨了一顿:哪有人名字里带“厌”呀。

“最近都见不到嫂子吗?”裴越坐下吃饭,意面还没进嘴,就忙着说话。

裴厌卓看了她一眼:“就见过一面,嫂子都喊上了?”

“怎么了?我这是许愿,”裴越笑道,“你没听说过吗,一直说一件事就会‘显化’。我只要一直这么叫,她就真成我嫂子了。”

“嗯,”裴厌卓不置可否,“她很忙的。”

“她到底多忙?”

“很忙。”

“她到底多有钱?”

“一般吧,你不要总是自己想象。”

“绝不是想象,我看她面相就知道她很有钱。”

裴厌卓笑道:“什么面相,你根本是看她的Harry Winston和Graff吧。”

裴越也笑了,笑完又说:“也不全是,有的人戴Graff也戴不出那种感觉,还是嫂子人美。”

裴厌卓笑了一下,不说话了。她认为自己比谁都了解陈质的魅力,当初喜欢上陈质,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资深投资人。她加了陈质的联系方式、把人家约出来吃饭,还以为自己是主导者,哪里能想到陈质的身份?

职业、身价,又或者社会地位,这种东西看似和感情无关,可是明牌之后,一下变成被动方了。

“今晚你们要见面吗?”裴越突然问。

裴厌卓看了她一眼:“你猜。”

“用不着猜,你这么抱着手机不放,还能是和谁发消息?”

裴厌卓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裴越睁着眼睛看她,裴厌卓道:“怎么了,我约会难道带上你吗?”

“不行吗?”

“当然不行。”

……

裴厌卓拿着手机,其实却没再看了,她心里纠结一个问题,纠结着,还是开了口。

“你那个学生家长还买包吗?”

“买呀,她说长期收。”

裴厌卓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你下次去家教给她看这个,告诉她,全新的,问她能给多少。”

裴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刚想说句话,裴厌卓却已起身离开。

——————

陈质带了伴手礼,送出去的时候,半天没说出个缘由,只好说,就是想送了。

她们在一家私厨吃了饭,之后,回了陈质的某个家。裴厌卓说,这里还有个房子,没听你提起过。

陈质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笑道:“要经常把自己的房产挂在嘴边吗?”

她们碰杯,深红的酒液里,慢慢就醉了。这个家没有任何机器人,接吻的时候,裴厌卓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安静……

微醺的夜晚,又安静,又幽深。裴厌卓会在偶尔的几个时刻感到身体里强烈的爱,有时候很短暂,更像一种冲动。有时候陈质也没做什么,只是看着她。

她从不问“你会爱我多久”,只问“你有多爱我”,陈质会点头,会说爱,会轻轻抚摸她,也会任由她对待自己。

她们去了二楼的卧室,在这个说不上来哪里特殊的夜晚,她感到陈质对自己有着另一种索求,一种就算再激烈也填不上的空缺。

她不是没问过,但她越来越懂了,其实陈质并没有真正为她打开心门。于是她不再问了。

她们做了很久,这里的床很舒服,舒服到一合眼就要晕过去。裴厌卓问,几点了?陈质说,别问了,睡吧。裴厌卓于是不问了,片刻又被吻醒,嗯……怎么了?

陈质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去接杯水,你渴不渴?”

裴厌卓摇头道:“你去吧……”

陈质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接水。已经凌晨一点了,她的意识也有些朦胧,她推开卧室的门,外面的光渗进来,异常明亮,一下子照醒了她。

她短暂地顿了一下,还是接着开门,又很平常地关上了。一扇门好像能把气氛完全隔绝,从一片暧昧里出来,她抬眸望向眼前的人。

是贺追。

——————

她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喝水的时候却发现咽不下去,她不会吞咽了。

她把水杯放下了。

“你说过不会带她到这来。”

这个岛台很窄,净水器的出水口接在这。她的两只手都撑在台面上,说完这话,竟迟迟抬不了头。

陈质站在她对面,道歉,却不显得歉疚。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贺追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良久,兀自摇了摇头:“陈质,我没有想打扰你们。”

应该怪她,她想到,是她说过让陈质随意。这是陈质的房子,带谁来是她的自由。

她重新拿起水杯,一口温水下肚,就此平静下来。

陈质始终看着她,贺追拿着水离开岛台,到一旁坐下:“该我说对不起,是不是。”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陈质也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这里有两个藤椅,中间摆着一张小圆桌子。从前贺追很喜欢在这办公,这个小圆桌放她的电脑刚刚好。

她们沉默着坐了很久,贺追拿起水杯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到后来干脆拿在手上。很久之后她才把陈质端详了一遍,陈质裹着一件深色睡袍,一看就是临时出来一趟。

“冷吗?”她突然问。

陈质摇摇头,反问她:“我没想到你会跑这来,最近不是很忙吗?”

贺追不知道她在装什么,她盯了一会儿陈质的眼睛,才回答:“回来拿个东西。”

结婚纪念日,回到曾经的婚房,有什么可解释的?

陈质点了点头,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让人只是看着她、只是对坐,却能想到被子里的温度。

贺追的指尖嵌进手心,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你上次说的委托,什么时候找我对接?”

“嗯……”陈质向侧面靠了一下,看她手上的玻璃杯,“她们还在筹备,家族企业,难免麻烦一点。”

贺追点点头,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了。静了一会儿,她又说:“人合算法的新项目,你什么打算?”

“没打算。出席峰会是不得已,她们邀请了太多次,不好再拒绝,但也只是出席而已。”陈质看了眼她的空水杯,还是起身去重新拿了个杯子,她本来就是为了喝水才出来的,竟然忘了。

水流声里,她转头看着贺追:“人合势头越好,我越觉得她们会栽跟头。”

她对人合的直觉,贺追觉得很熟悉,仔细一想,是任安东的那种笃定。她或许会把任安东判做盲目,但对陈质的行业嗅觉坚信不疑。

“到底为什么?”她问。

陈质接完水回来了,边走边喝了一口:“没有原因。”

投资人都信直觉,甚至信玄学。陈质的直觉来得很早,两年前人合科技融资,那时候她就没入局。后来,也就是如今,贺追接到了这项委托,或许印证了陈质的判断。

“人合现在赚得盆满钵满,齐砺也没想过中途加入?”

陈质坐回来了,支着下巴,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又沉默了,贺追没喝水也没话可说,但就是坐着不动。她等待陈质这杯水结束,终于看了看时间:“我走了,你休息吧。”

陈质没有挽留,只是起身送她,她把贺追送到玄关,靠在旁边,突然问:“你回来拿什么?”

贺追笑了笑:“想起来没放在这,应该还是在律所。”

陈质颇有些刻意地看了她一眼,贺追已打开门。她用这种姿态催陈质最后说些什么,陈质便道:“路上小心。”

“嗯。”就这样,她关上门离去了。

——————

星合四在频繁地进行版本更新,人合的厉害之处在于一切问题先于用户察觉,外面是星合四4.7时,她们就已经在测试4.9了。

风口、前沿、浪潮、新时代的助推剂……这些东西光鲜亮丽,但要维持它们并非易事。人合内部把星合四发布会视作打响一场战役,这战役恐怕要到所有人都适应了星合四伴侣机、相关的法律也跟着完善才算结束。

到那时,人合也就成了当之无愧的行业先驱。

人合堪称机器人岗最多的公司,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机器人自然不感到累,但人会扛不住。人合的一位技术骨干心脏猝死,在一个普通的上午,十点钟。有人说心脏猝死不都是半夜吗?有人回答说不一定是半夜,随时都有可能。又有人说,这对马总来说就是半夜,她一夜没睡,是硬生生熬到十点的。

因为这件事,公司的气氛很压抑,人合迅速采取了措施,第一件事是控制舆论,第二件事安抚相关人员。钱能堵住每一张嘴,堵不住的话,就是钱给得不到位。

在此之中,她为马总的死感到一点幸运,但是这一点……

“信经理。”

她回了神,茶水间里,一位同事走到她旁边。

“你不开会?”信宁问。

“还开什么,都调动不起来。”

现在办公室的气氛很难形容,大家又悲痛于钱总的意外死亡、觉得望到了自己的人生,又兴奋于高额的安抚金和突如其来的假期。道德上,允许前者发作;规则上,只允许后者发作。所以一项都没能发作,大家只是盯着自己的屏幕痴呆。

信宁不作评价,她的心情要更复杂一些。

同事突然靠近她一点,低声道:“会再调来人,还是直接内部提拔了?信经理,我怎么觉得会把你提上去?”

信宁吞咽一下,水接完了,她把杯盖旋上:“真这么被提上去谁能心安?还是平调一个吧,大家也都信服。”

“提拔你,咱们也都信服呀,你都来多少年了,又是从PUSUN跳槽过来的。”

盖子已经拧上了,信宁的手还握在上面,她听完这话,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要捧杀我啊,我还想多活两年。”

话都说到这了,同事讪讪地笑了下,便也上前去接水了。

信宁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安东,她觉得自己被提拔是个概率事件,事成了再告诉也不迟,事没成,无所谓告不告诉。

她拿着杯子离开茶水间,穿过大办公室,想到前几天任安东给她的那份购买细则。星合的项目上,人合的芯片用的都是自己厂的,为什么会在别的工厂一次性购买这么多?就算是为了拆解,也不至于……

关于对方厂家的信息,她问任安东,任安东又问贺追。致一很快给了对方的信息,但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就是个芯片制造厂。

信宁的权限很低,目前虽然已经工作在星合组,却也只能做些数据测试之类的工作。她在等待一个机会,数年如一日地蛰伏。

会是这一次吗?她不知道,但也只能一如既往地做下去。

——————

一想到那个夜晚,难免陷入悲伤。她刚以为有些起色、很有机会,就迎来当头一棒。

“对不起,我已经结婚了。”

她愿意贺追以任何方式回绝自己,可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一句。她在那份简短的资料上没看到贺追已婚的消息,这是人为隐瞒,还是本就没有这项纪录?

她立刻反过来向贺追道歉,说自己冒昧。她无暇分辨贺追的神情,只觉得有些走投无路。

后来,她隐约想起来贺追的神情,贺追好像想问她什么,好像也很恍惚。她太后知后觉,以至于想要分辨这种表情时,记忆已经变得模糊。

她总是停下来回想,回想得多了,反而被很多自己的幻想打扰,记忆中贺追的脸上重叠出很多表情,一次又一次,更加分辨不清。

她疲惫地倒在沙发上,依千冒了出来:“主人,您还好吗?”

她没回答,接着听见开门声。

依千对来人说:“您回来了,欢迎回家。”

“嗯,”庄梦放下挎包,换鞋、脱外套,她环视一圈看不见杨熠,走到客厅,才发现她瘫在沙发上,“怎么在这睡?”

“没事,”杨熠睁开眼,笑了笑,冲她伸出手臂,“过来。”

庄梦动了一下,但没过去:“你很累吗,今天出门了吗?”

杨熠摇摇头,她自己起了身,环住她,抱住她。她们吻在一起,杨熠问,今天上班怎样?

什么怎样?

不是说考试吗?

嗯。

每次监考都很累吧。

还好。

沙发变成了窄床,耳鬓厮磨之间,杨熠攥着庄梦的领口,亲她的下巴,亲她的脖颈。她喜欢被一直拥抱着,每一次颤抖,她要一直待在怀抱里。庄梦很久之前就懂了这一点,会主动做到,杨熠还是会紧紧拉着她。

无间的拥抱里,杨熠度过了她的**。庄梦埋头在她颈侧,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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