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叶子还在办公桌右上角。
苏妙同第二天早上推开咨询室的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金黄均匀,扇形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小片虫蛀的洞,像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放开了。
她走过办公桌放下包,没有碰那片叶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两个来访者,间隙二十分钟。苏妙同喝了杯水,看了几眼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还在落叶子,比前两天更薄了一些,树顶的枝桠已经露出灰蓝色的天空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周三,明天周四。那个人明天下午三点会出现在她面前。
翻了一页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下午第一个来访者走的时候是三点半,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又落在那片银杏叶上。伸手拿起来,捏着叶柄转了半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穿过叶片透出半透明的金色。苏妙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州秋天的那种光——比北京的要软一些,更黄一些,落在灰白色的墙上像洒了一层旧旧的蜜。
十三岁的苏州老新村。
太阳斜着照进楼道,把灰色的水泥台阶染成暖黄色,每一步台阶边缘都有一条细细的亮边,像镶了金。声控灯没亮,因为没有人走过——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站在家门口,手攥着行李箱的带子,箱子已经塞进后备箱了,那根带子是最后一点连着的东西。黑色的牛津布包带,边缘有些毛了,她攥得手心发烫。
妈妈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车子,面对着她。她穿了件焦糖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散着,发尾卷曲,耳朵上一对珍珠耳环。妈妈长得好看——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好看。苏妙同从小就被人说“长得像妈妈”,眉眼、脸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那张脸后来替她挡掉了很多东西,也吸引了很多东西。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恨它。
“妙妙,妈跟你说件事。”妈妈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今天要说的话,现在只是在念稿子。
苏妙同其实已经知道了。
前两个月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妈妈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偶尔笑一下。爸爸出差的那天妈妈换了新裙子,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有一次她放学早,在小区门口看到妈妈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戴着手表,冲妈妈笑了笑才开走。苏妙同站在花坛后面,看着妈妈理了理裙子走进楼道。她没有问,妈妈也没有说。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知道了。
“我要走了。”
苏妙同攥着行李箱的带子,指节发白:“你去哪儿。”
妈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你爸同意离婚了。你跟他住,每个月我会给你打钱。”
“你去哪儿。”苏妙同又问了一遍。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起来看着她:“松开手。”
“妈妈你别走。”第一遍,声音是抖的。
“松开。”
“妈妈你别走。”第二遍,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妈妈蹲了下来。她蹲在台阶下面,和苏妙同平视,脸离她很近,那双眼睛和苏妙同一样——眉眼间距近,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你跟我一样,”妈妈说,“攥住了就不肯松。但你得学会松。”
然后她伸手覆在苏妙同的手背上,手指嵌进她攥紧的指缝里,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拇指,她扣得最紧,妈妈用了点力才翘起来。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全部张开的时候,包带从她手心里滑落,摩擦着她掌心被勒出的红印,像抽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妈妈站起来,伸手拂了一下苏妙同的刘海——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然后转身走下台阶,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她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了。从单元门口倒出去,拐过窄巷,两边的香樟枝叶扫过车顶,沙沙地响。苏妙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灯光越来越远,拐出小区大门,被灰色的墙挡住了。
她没有追。
只是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里还有包带勒出来的红印,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身后三楼半的拐角有声音——皮鞋尖碰到台阶边缘的声响,很轻的“呲”一声。
那是简言之。
她不用回头也认识那个声音——简言之每天放学跟在她后面走,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系鞋带、什么时候换了一只脚、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他们从幼儿园就同班,住一栋楼,他比她大一岁,但她跳过一级之后两个人就一直是同学。她家的窗户对着他家的阳台,夏天她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的时候,他会从阳台探出头来喊她:“苏小猫,你写到第几题了?”她头也不抬:“别叫我小猫。”他笑嘻嘻地改口:“好的苏小猫。”
他会每天早上在她家门口等着,手里多拿一盒牛奶,看见她出来就塞给她:“我妈多买的。”接过来的时候牛奶盒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她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书包抡得虎虎生风,把人撵走之后自己脸上挂了彩,还咧着嘴笑:“你看,还是得靠我吧。”
他来过她家吃饭。她爸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简言之能吃两碗饭,她妈坐在对面笑着说“慢点吃慢点吃”。那时候妈妈还会笑,爸爸还会开玩笑,她还会跟简言之在饭桌底下互相踹腿,像两只抢食的猫。
此刻她站在这里,那个每天早上在门口等她的人就站在那盆橡皮树后面。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他肯定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带子歪着,有一只鞋的鞋带散了。她知道他所有的习惯——他紧张的时候会抠左手食指的关节,撒谎的时候会先清一下嗓子。
可她站在这儿,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身后没有脚步声往前走,没有人走过来。没有那句“苏小猫”。甚至连那声清嗓子都没有。
后来苏妙同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件事。她不是怪他没有走过来——她是在想,换作以前,他早就过来了,可那天他站在十五步之外,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是尴尬吗?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吗?还是他觉得她不需要他走过来?又或者说,她自己需要找个人来承载那一天?
天色从昏黄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黑。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远远的。隔壁张奶奶从三楼下来拉她进屋,她摇了摇头。张奶奶叹着气回去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拍了拍她的背,也走了。她一直站着,声控灯隔一段时间因为有人经过而亮起来一下,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又暗下去。身后三楼半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动。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简言之的爸爸上楼来把他拉走的。他站在那盆橡皮树旁边,也站到了天黑。
第二天在学校,苏妙同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简言之在跟同桌说话。同桌问他:“苏妙同没事吧?她家的事我听说了。”
简言之的声音她太熟悉了——那种他以为“一切正常”的时候才会有的语调,松松散散的,尾音往上抬了一点:“她也没那么脆弱吧,都没哭。”
同桌说:“也是,她平时就挺厉害的。”
苏妙同停下了。
她手里抱着作业本,指节扣在纸页边缘,扣得发白。你只是看到我没哭,然后你觉得我没事。
她站在那里把话听完,每一句都清楚得像一根针,扎在一个她已经快要合不上的地方。
她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手在抖,纸张哗啦作响,她把书页按平了,很用力,指腹在纸面上压出白色的印子。
然后苏妙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走过来。
然后她按下了心里一个开关。觉得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变硬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陪我一会”,再也没有在任何人转身要走的时候伸出手。
她还做了一件事。那天之后,她不再看简言之了。走廊上碰到,点一下头——后来连点头都省了,目光直接从他身上滑过去。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那年,简言之拿到了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宣传栏贴了红榜,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保送至本校高中部”。苏妙同路过的时候没有停。
她本来也可以的。数学竞赛省一,再走一轮选拔就能保送。报名表就放在桌上,班主任催了三次,第三次她说“我再想想”。后来妈妈走了,后来苏妙同在走廊上听到了那句话。
过了几天,班主任问她还参不参加选拔。她正在写一道数学题,头也没抬说:“不去了。”班主任没追问,只是说“那你好好中考”。苏妙同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继续划过去,没有停。后来她坐在中考考场上写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时候,笔尖停了很久。但她不后悔。不是因为不想保送了,是因为那个想保送的人已经不在了。
运动会是那年冬天的事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举手。也许她就是想找一个让自己喘不上气的事。喘不上气的时候,脑子就不会想别的了。
比赛那天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跑道上的尘土味。她站在起跑线上,穿着单薄的校服短裤,膝盖冻得发红。发令枪响的时候她冲了出去,前两百米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意外。第三圈开始,腿像灌了铅,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本来可以停下来的,没人会怪她。但她没有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她得面对自己心里那团东西,而自己宁愿把肺跑炸了也不想面对它。
最后两百米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跑得摇摇晃晃,跑道边有人喊“别跑了”,她没听见,只知道终点线还在前面,只要到了那里就可以停下来。
简言之把水递到面前的时候,她已经过了终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背上的校服汗湿了一大片。他递水的手伸在面前,她看到他的表情了——担心,很着急,像那种以前她会相信的担心。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简言之站在旁边看她接过了水,笑得神采飞扬,苏妙同有些无语。体育老师正好端着相机路过,咔嚓按了一下。后来这张照片被洗出来贴在学校宣传栏里,标题是“互帮互助好同窗”。
那天回到教室坐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发抖。她把那瓶水放在桌角,瓶盖上还有简言之指尖的温度。她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后来考上了苏州中学。简言之也在,不同班。走廊上碰到,还是点一下头就过去了。食堂里排队,她端着餐盘从他旁边经过,目光没有停留。很快苏妙同发现不说话是最好的方式——不用解释,不用面对任何“你还好吗”的问题。
高中三年他们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高考结束那天,全校在操场边上拍合影。她跟朋友从旁边走过,忽然有人喊:“苏妙同!”
她回头。
简言之站在十步之外,穿着白T恤,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一些。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干嘛。”
他说:“你报哪个学校?”
“北大。”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朋友追了两步才赶上她,问她跟简言之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走在操场边上,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发胀。
后来她选了心理学,因为想弄明白一件事——她想知道自己心里那个“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能不能软回去。她学得很用力。本科、博士、芝加哥,一路读上去。妈妈每个月打来的钱从没断过,足够她一个人在国外过得很好。苏妙同没有拒绝过,因为妈妈说“你不用省,妈有钱”——她确实有钱,那个戴手表的男人看起来就很有钱。苏妙同把那些钱收着,像一个拒绝拆封的包裹,搁在角落里。
芝加哥的冬天很冷,大雪把整座城市埋进白色里。读博的时候她跟同实验室的师兄谈过恋爱,谈了十一个月。分手那天师兄说:“苏妙同,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说没有。师兄说:“你有的。你每次跟我到某一步就退回去了。”她说我没什么好退的。师兄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瞟。”
师兄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想自己眼睛往右边瞟了吗。她不知道,只是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回去继续写论文。
后来她没有再谈恋爱。
去年冬天她回国了。开业那天合伙人周姐拉了来了一些朋友,她站在门口迎客,穿着宝蓝色旗袍,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有人看了她一眼,眼里的东西她认识。她笑了一下,把脸扬得更高了些。
看到简言之那条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前台跟周姐说话。发完之后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她可以像过去十五年里无数次那样已读不回,或者只是敷衍。但她回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甚至真的有些担心简言之。她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人敲门——下一位来访者到了。
苏妙同把叶子放回桌角,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目光温和,但瞳孔深处是平的——不释放任何可以被接住的信号。
“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坐在她对面,双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紧张地笑了笑:“苏医生你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妙同的声音很轻、很专业、很温暖:“没关系。从你进门的那一秒开始,你说什么都行。”
这句话她说给每一个来访者听,已经说了几百遍了。她能在几百遍里不让自己被其中任何一次“进门”打动。这是本事。这份本事是从十三岁那年开始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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