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莹紧握楚景宁臂袖,来回摇晃,“殿下,尽管殿下不愿承认,但三殿下确、确……”她再说不下去,偏头咬唇,须臾方放缓心绪,“殿下,夏莹求您,求您振作起来吧!殿下不为自己亦该为大殿下想想。太子殿下不日便会登基,殿下若是病倒,大殿下、大殿下在这宫中便再无倚靠。”
楚景宁眸光有了片刻的晃动,镜中人的笑颜亦随之破灭。她唇瓣轻张,只觉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她徐徐开口,清冷的嗓音变得沙哑无力,“湘儿她没有,没有死!”她反攥夏莹手臂,“本宫不信!她不会死的,本宫只要一日还未寻到湘儿,一日还未亲眼见及湘儿尸首,她便没有死!没有!”
她嘶声力竭,语毕心口便是一疼,痒意由喉攀升,她捂唇厉咳,待摊掌,掌心唯余那灼眼的红。“夏莹,本宫不许你再提,你听到了没有!”
夏莹心惊肉跳,泣不成声,她忙扶住楚景宁,欠身取来锦帕擦去楚景宁唇角与掌心血渍。“是是。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夏莹妄言,夏莹再不提,日后再亦不提,殿下……”
断断续续的哀泣声传入守在屋外的仇翎与秋菊耳中,二人双眸通红,掌心紧攥。秋菊抹泪欲往屋中行,仇翎快手将她拉住,她朝她摇了摇头。
云卷云舒,晨光穿过荒林,透过枯枝照彻大地。残风卷起落叶扑打在一只正趴在溪流边饮水的白毛母虎身上,不痛不痒。
溪面波光粼粼,不知名的鸟雀落在树头,歪着脑袋打量着白虎。
须臾后,鸟儿展翅俯冲至上游的一块圆石上。水势平缓,它跳着步子靠向溪流,俯身的一瞬水势陡然变得湍急,迎面将它半身的羽毛浇湿。它吓了一跳,奋起叽喳,扑扇着翅膀逃离。
叫声吸引了下游的白虎,它循声看去,鸟儿已不在,蜿蜒的溪流上一人正仰面漂浮,顺流而下。白虎低吟了一声试图威慑那人,那人却全然未有反应。
水流很快将那人带到靠近白虎的范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白虎伸爪勾住了那人的臂袖,它抓了几下未能抵住水势,索性高扬脖子踏入了水。
待再回到岸上已是小半刻钟后,白虎轻咬那人的一条腿,将其拖离溪流。
暖阳落在了那人的眉宇,白虎跨立于那人身上,它硕大的身躯近乎将那人尽数遮挡,唯露出一个脑袋。白虎垂首拱了拱那人的下巴,而后是肩。
那人依旧未有反应,寂静得甚至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白虎伸出舌头来回舔舐着那人,不像是要将那人吃了前做的准备,倒像是将那人当做了玩物。
树影斑驳,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着琳琅服饰,头编长辫的英气女子朝白虎的方向行来,“阿寅?不是来饮水吗?怎么饮到那处去了?”
白虎闻声抬头,又圆又大的虎眼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它在对上女子视线后连身下那人也顾不上了,一溜烟便奔向了女子。
它习惯性地将女子扑倒在地,女子不厌其烦,她伸手抵住白虎不断凑近求蹭的脑袋将其推远,眼尾余光不时瞟见那静躺地上之人。
“阿寅,莫要闹了。”女子嘴角噙笑,轻松挣开白虎的钳制从地上站起,她拍了拍满身的尘渍迈步朝地上之人行去。
白虎紧随其后。
女子脚步逼近,视线由地上那人身上的穿着缓缓而上。她心中轻喃:熵郢女子?瞧穿着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怎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
女子环视山野,此处她等来时早已探查过,方圆百里皆无人烟。女子对地上那人的身份愈发好奇。她回视白虎,“阿寅,她可是你弄晕的?”
白虎轻吟一声。
女子无奈,再回头时视线毫无征兆地撞在了那人的面容上,女子平静的眸霎时圆睁,她疾步蹲地,惊道,“楚盈!”她伸向那人面庞的手顿在了半空,她胸脯起伏,凝视那人的眸光汹涌晃动。
白虎从后拱向女子。
女子惊然回神,“楚盈!楚盈!醒醒……”她摇晃着那人,唤了许久都未有回应。她眸光忧忧,伸手落于那人尚沁满水珠的脖颈。她指尖按压,几番摸测下方松了一口气。
万幸尚有气。
女子收回手,目光如炬地看向那人,随后将其抱起放在了白虎背上。她顺着白虎的毛哄道,“阿寅,劳你将她扛回去,待回西戎,我定令他们多给你备几只鸡。”
白虎鼻孔呼气,虽心有不愿,但看在女子的面上亦仅是哼哧了两声便温顺下来。
一人一虎朝着荒林而去,约莫行了百来步后眼前渐自奔来一群身着西戎服饰,腰挂弯刀的男女,他们弯刀刀柄处皆系着一条土黄色的布。
其中一人上前禀道,“寨主,都寻过了,没寻见容戈尔的影子,熵郢那群人亦皆走了。”
女子颔首问道,“那楚渊陵墓内可亦已派人寻过了?”
禀话之人闻言面露为难,她与左右对视一眼,道,“回寨主,我等去时,那皇陵周遭已被熵郢兵严防死守,我等遂是未能寻得良机进入其内。”
女子思忖道,“可知是因何故?”
“不知。但依属下观察来看,那群熵郢兵似在陵墓内找寻着何人。是了,这几日,那大熵长公主亦随兵而行,属下猜测,他等该是与我等一般,在寻那容戈尔。”
女子不置可否,她侧身凝望白虎背上之人。
“寨主,我等时下该如何?可要再留几日,另寻时机进入皇陵?”
女子摇首,“不必。”她背手而立,目视团云,“弘帝已崩,熵郢易主,我等再在此逗留下去亦是无益。楚臻登基,于我等而言,前路只会愈发艰难。”她蹙眉,“阿柳,整军,回西戎。”
阿柳俯身应是。
此去西戎,因顾及虎背上之人的缘故,女子特意令众人放缓步伐,并沿途搜寻可用的药草。她等身份过于惹人眼,故而一路皆避开了人群,择的山路,待顺利抵达山寨已是数日后。
屋中,一满面兽纹,打扮诡异的耄耋老妇蹲坐榻边为榻上之人号脉。
榻上之人眉宇紧锁,额鬓渗汗,唇瓣紧咬,似陷入梦魇。
女子立于榻前,眸中担忧不减,见老妇迟迟未开口遂焦急道,“婆婆,如何了?已是好几日了,她到底何时方能醒?”
老妇收手,重重叹出一口气,不答反问,“慎儿,此女衣着华贵,不似那熵郢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你同婆婆说实话,此女究竟是何人?你,可是识得?”
女子抿唇垂眸,“是。婆婆,慎儿确实识得她。”她心中纠结,左思右想下无奈道,“婆婆所言不错,她确实非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她,她是熵郢三殿下楚盈。”
“糊涂!”老妇闻言惊然从榻上站起,气息不稳下身形欲坠。女子忙伸手将其扶住,她拧眉,“婆婆当心。”
老妇睨了她一眼借力拾起榻木边靠着的拐杖,挣开女子的搀扶。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远几步,怒气不减道,“慎儿,你糊涂!着实是糊涂啊!你明知此女身份又怎可如此明晃晃的将其带回来!”
她手中拐杖不断戳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你、你可还记得我等尚临大敌!眼下萧宿在前,此女踪迹一旦泄露,传至楚臻耳中,届时,我等要面临的便不止萧宿,还有楚臻!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你此番,着实是任性!你这般可对得起你爹娘?对得起这屋外所有将性命交付与你之人!”
“婆婆,慎儿知晓后果。”女子俯身一拜,敛眸正肃道,“但慎儿亦做不到对她视而不见。”她抬头直视老妇,“楚臻狼子野心,与萧宿苟合,欲弑父登位已久,而今他计划已成,为了能长久稳坐那皇位,势必不会放过任何威胁。”
她侧身回视榻上之人,“若叫他先一步寻得楚盈,那她将必死无疑。婆婆,慎儿不能对她见死不救。那年,若非她,慎儿恐是早已身死颍州。爹娘在时时常教导慎儿做人须知恩图报,慎儿一直铭记于心。”
“楚盈虽是熵郢三殿下,而今亦成了这穷途末路之辈,但她于慎儿确有救命之恩,故而慎儿并不觉得这般做对不起爹娘。慎儿以为,若爹娘尚在,亦会支持慎儿的选择。至于那些追随慎儿之人……”
女子顿语,眸光坚定,“这世间本就无两全之法,婆婆,前路艰险,在慎儿决定追随王姬那刻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慎儿想,阿柳她们亦与慎儿有着同样的想法。慎儿不能保证定有血洗西戎王宫的那日,但慎儿能保证,若是遇险,慎儿必誓死护住这寨中所有人!”
老妇连连摇首,任是女子此刻言词再怎般慷慨激昂,她亦只会觉得“楚盈”的到来必然会给她们招至祸患!她紧攥拐杖的手不断发抖,似已亲眼预见那一幕。
“婆婆言尽至此。”老妇无力再劝,她深深凝视榻上之人一眼,继而迈步朝屋外行,路半却倏而止步,话锋一转道,“此女伤势过重,醒不醒得来便看她自身造化了。
女子怔然回眸,朝着老妇离开的方向重重一拜,“慎儿谢过婆婆。”
老妇面色凝重。
窗外清风拂过,带着丝丝缕缕陌生的花香吹动窗幔。屋内的蜡烛由高变低,屋门被反复推开、关上。周遭动静尽数萦绕在榻上之人耳畔,她努力想要睁开双眸,眼皮却格外的沉重。
她的意识似陷入混沌,灵魂与身躯剥离,随风飘远——
第五卷完工,后两卷 番外搬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9章 第 189 章:自身造化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