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落二人皆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她们相互捂住对方的嘴,双肩却是早已颤抖个不停。
梦呓声止了,笑意淡去,随之而来的是徐楠的磨牙声。
空气彻底安静,魏荨亦犯起困。
季湘依旧凝视着榻顶,她在想今夜于巧翠芳从那两花鸟使口中听得的“太子妃”三字。据她从梓荗那处所知,当今太子乃皇帝楚弘次子,皇后何如萱之子楚臻,年方八岁,怎么都不可能与那画中之人有瓜葛。
若从年岁上算,只能是皇帝楚弘尚为太子时所立之妃。
先皇后!季湘小心脏砰砰直跳。
她满腹疑惑:那画中人会是她吗?先皇后……她究竟是个怎般的人?那两花鸟使,为何不尊称她为“先皇后”?反是脱口而出了“太子妃”?这些年来,师傅师娘为何不愿谈及画中人?她与自己又是何关系?
季湘眉宇紧蹙,心烦意乱,她顺势摸上挂在脖颈下的那枚扳指。那是梅寻真最后留给她之物。她口中轻喃:阿娘……
不行!绝不能轻易放过从那两花鸟使口中得到任何一点信息的可能。她开始重新思考魏荨的法子:敲晕,绑起来,严刑逼问。
要不在此之前还是让海大哥再同他二人聊聊好了?明日,亦唤上海大哥吧。
她掌心紧攥,打定主意后吐出一口气挥散愁绪。
既是想不明白那便暂且搁置。
季湘早已下定决心,不论耗时多久,付出怎般的代价,她都要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令她,令她们所有人困惑之事抽丝剥茧,直到真正拨云见日的那天。
她翻身望向早已熟睡的三人渐渐亦陷入睡梦。
是夜,朝启县,福至客栈。
屋中,烛火摇曳,人影来回踱步。武乔坐立难安,自贺兰凌沅抱着婷儿入了隔壁的屋后已过去半个多时辰了。她担心婷儿情况,又恐贸然敲门会惊扰二人疗伤。
她轻咬指尖,果断推门行至二人屋外。她轻手轻脚的趴在门上聆听屋中动静,奈何一片静谧。她几番伸手欲敲门又作罢,她思忖片刻迈步奔向伙房。
她离开后不多久,原本那安静的屋内便传出一阵颓力的咳嗽声。
师徒二人打坐榻上。贺兰凌沅见婷儿已醒,收掌下榻,兀自斟茶。
婷儿睁眸打量着周遭环境,屋中布置算不得顶佳,但该有的却是一个不少,她随贺兰凌沅游历几载,所停歇过的客栈无数百亦有数十家。
似眼前这般布置的皆属那中等偏上的客房了。
婷儿不知贺兰凌沅是从何处得到的住店钱,她想:以师傅的能耐这本非什么难事。她缓步行至桌边,现下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师傅,她……她可是走了?”
她别扭的模样让贺兰凌沅忍不住咋舌。
贺兰凌沅凝视着婷儿,她觉得自己定又失心疯了。她心道:真是怪了,玥儿离开自己时分明尚在襁褓,快三十年了,便是玥儿还活着,亦不会是婷儿这般。可为何自己总在婷儿身上看见玥儿的影子?玥儿,我的玥儿啊。这么多年了,为娘似连你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
婷儿见贺兰凌沅未回应,伸手摇了摇她的小臂,“师傅?”
贺兰凌沅徐徐回神,她拉着婷儿示意她坐下,“婷儿想从为师口中得到哪种答案?”她掌心抚摸婷儿面旁,“为师若说她在你昏迷之时便已离去,你心里定是难受的。”
婷儿面色急转直下,她耷拉着脑袋,本就因伤一副病态,闻此愈发像是垂危了般。
“你看,为师可是未说错?为师问你,你既舍不得她走,彼时又缘何不肯坦言身份同她相认?”贺兰凌沅轻抬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婷儿紧咬唇瓣,欲言又止。
是啊。阿姐离开不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吗?那时本是自己不肯与阿姐相认在先的,而今自己便是再难受再懊悔亦是活该。可一想到她就那般走了,毫无留恋的,自己心里便如何都无法释怀。
她想,她兀自对阿姐的埋怨许是要追上对阿姐的喜欢了吧?
她想,她真是矫情。
“婷儿伤了阿姐珍视之人。”她眸中含泪,“哇”的一声扑进了贺兰凌沅怀里,“呜呜呜师傅,阿姐不会原谅婷儿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因她早已双手染血,尽管那些亡命她掌心之辈皆是罪有应得,但她至今皆清楚的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死前的面容与苦苦哀求的话。
每一张,每一句都是如此的相似。
这般的面容她已见过39次了。她并不同情他们,因为她深知,若非他们,揽月宫便不会一夜间于这江湖中覆灭,贺兰凌沅亦不会历经丧女之痛。
可在软剑刺入那些人心口的瞬间,她并非完全心无波澜。她从未在那揽月宫待过,更从未见过那贺兰玥。她对那些人所有的仇恨可以说都来自于贺兰凌沅。
她无法逃离这一切,只因贺兰凌沅救了她,这亦是她唯一能报答贺兰凌沅之事。
见血愈多她便愈发麻木。
若此生她未与武乔重逢,未得知武乔亦尚活着,那么婷儿想,她就这般跟在贺兰凌沅身后替她手刃仇人亦是无妨。
可偏生现实非这般。
婷儿无法阻止更无从劝说贺兰凌沅放下仇恨,因为她亦同样被仇恨包裹。就像贺兰凌沅不会放过屠杀揽月宫之辈,她亦不会放过那些屠杀华平县,迫使她与武乔分离之辈般。
不论过去多久,她们皆难以释怀。不同的是,贺兰凌沅报仇有门,而婷儿,至今仍不知那年血洗华平县的“侩子手”究竟从何而来。
贺兰凌沅心疼地环抱婷儿,轻拍她的背后,心中叹气:到底不过还是个不足十岁的丫头。
贺兰凌沅并不打算在此时道出实情,她要让这小丫头好生伤心一番,大哭一场,以亲口尝尝自己种下的那果。
不知过了多久,连贺兰凌沅都要称赞婷儿着实能哭之时屋门倏然被从外敲响。随之便是武乔那满怀担心的询问,“前辈?前辈,婷儿她如何了?这哭声可是,可是婷儿?婷儿可是醒了?前辈可否开开门?”
贺兰凌沅思忖片刻闭上了嘴。
婷儿闻声愕然从贺兰凌沅怀里弹起,她双眸圆瞪,望向屋门,唯恐自己错过般抹去泪珠,门外的倒影变得清晰。婷儿心跳加快了几分,她转头拽了拽贺兰凌沅的臂袖,一脸困惑地仰视她。
小丫头脸上尚挂着泪珠,痛哭一场后倒是显得有了几分血气。
她看向贺兰凌沅的那模样像是在问:师傅不是说阿姐已走了吗?阿姐为何还会在此?在屋外?
“为师适才说的是若那丫头走了。”贺兰凌沅唇角坏坏一勾,心有灵犀道,“是婷儿自己会错了意,可万万怪不得为师。”她补充,“为师身上可没有住店的银子,婷儿以为是何人付的这房钱?”
她话落起身,一把拎起婷儿,笑眯眯道,“婷儿,为师已忍门外这丫头许久了,你若再无法让她闭嘴,便莫要怪为师将她双腿打折丢到那荒山上去。”
婷儿一慌,嘴里求情之话还未出口,贺兰凌沅便朝屋门处甩出一道袖风。
屋门大开的那瞬,武乔吃力地后退了半步,待抬头,迎面一个黑影压来,她看清是什么后紧张地展臂接住,“婷儿,你如何了?”她眸中的担忧一览无遗。
贺兰凌沅冷视二人,对婷儿道,“废物,如此轻而易举的比试不仅未能取胜,还身受重伤需为师损耗内力搭救,简直丢尽我贺兰凌沅的脸!你今夜便给为师好生反省,无为师的吩咐不得入屋!为师要打坐调息,你二人谁都不许再扰我清净!”
二人尚未从贺兰凌沅陡转的神情中反应过来,眨眼便又是一道袖风扫来。武乔拾臂将婷儿护住。
屋门再次被合上。
婷儿怔然眨眸,她拽下武乔臂袖,别扭的从地上站起。武乔唯恐她再撇下自己没影了去,忙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屋中带。
婷儿装模作样的挣扎了几下,半推半就的也就默许了。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菜香袭来,吸引了婷儿的视线,她遥望着尚冒着热气的饭菜,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她小脸瞬红,眼尾余光去瞧武乔。
武乔虽是背对着她,但眼下所有注意力都在婷儿身上,遂亦听得清楚。她怕婷儿又跳脚,故装作未听见般并未戳破。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给自己鼓气,转头扬起笑意,柔声哄着,“阿姐饿了,婷儿陪阿姐吃饭好不好?”
视线再次交汇的那瞬,婷儿柳叶眉蹙着,武乔心里“咯噔”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住。
婷儿板着脸抽回手,抱起双臂,心中犯起嘀咕:玉簪呢?
“婷儿……”武乔怯怯地捏住婷儿袖摆,拽了几下。
“我说了,我非姐姐口中那人,姐姐若是再这般唤我,那我便走了。”能与武乔似这般相处,婷儿心里像是裹了蜜般甜,可尽管如此,她仍旧选择嘴硬到底。
武乔见她作势要走,忙顺着她,“好好好,你若不喜,我再不这般唤便是,都依你。可我该如何称呼你?我总需知晓你名姓吧?”
“你左右皆是要离开的,遂亦无需知晓我名姓。我亦不想告诉你,你到底还要不要我陪你吃饭,若是不要我便走了。”
“要!要的!陪我……”武乔哽声道,“莫走好不好?”
婷儿心口一揪,她指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妄图保持理智。她别扭地从鼻腔哼出一个单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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