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婷儿，你在看甚？”一头银丝的老妇伸手攀住了身前早已呆立许久的小丫头的右肩。老妇顺着小丫头的视线看去——
枯树枝头鸟雀叽喳，枯树下头是一处卖枣糕的小摊。摊位前站着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姐妹。姐姐牵着幼妹的手从摊贩那儿接过了一块枣糕，她半蹲在地，将麻纸扯开一条口子，热气挥散，香气勾人。
“快，吉儿，趁热。”
吉儿紧盯枣糕的眸闪闪发亮，她抿了抿唇咽下一口唾沫欠身，却是在触及枣糕的前一瞬顿住，她后退半步将枣糕朝对面推去，“阿姐先吃。”
小姑娘怔了一息，她眉眼弯弯，心中暖暖，伸手揉揉吉儿脑袋，“吉儿乖，阿姐此前已是尝过这枣糕的味儿，今日是吉儿第一次吃，这第一口又怎能让阿姐抢了去？”她将枣糕复往前半寸，“好了，吉儿若是再耽搁下去凉了可就不好了。乖，啊~”
吉儿见此不再推让，她张唇咬下小口细细咀嚼着，甜味在她的口腔扩散，软软糯糯的简直发腻。“好吃！”她笑弯了眸，露出两颗小虎牙将枣糕再次推去，“阿姐亦吃。”
“好。”
“……”
虽是隔了些距离，姐妹俩的说话声亦并不大，但落在老妇耳中却格外的清晰。她收回视线。
那被唤作“婷儿”的小丫头惊然回神，她悻悻垂眸，眼尾泪光闪烁。她紧了紧双拳极力克制住想哭的冲动摇着脑袋闷声回道，“无甚师傅，婷儿只是，只是又想起阿姐了。”
老妇满是茧子的掌心随着婷儿的话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她牵起婷儿的小手迈步朝那枣糕摊去。
婷儿被老妇带着走了几步后茫然的抬头，“师傅？”
“行了这般久，为师亦有些饿了，婷儿，今日晚膳便随为师食这枣糕如何？”
婷儿心头一暖，好不容易压下的泪再亦止不住，她倔强地用袖口抹去泪水连忙点头，“好，婷儿都听师傅的。”
老妇未曾回头，眼尾余光却是瞟见婷儿那不断擦拭泪水而显得有些慌乱的小手，她心中疼惜，收紧掌心。
日沉西山，这处难得让季湘吃瘪了一回的吟烟只觉身心畅快，她一路蹦蹦跳跳，不时回头朝季湘扮鬼脸，愈发得意忘形，以致于完全没有意外地便撞在了那正从摊贩手中接着枣糕的婷儿身上。
包好的枣糕随之滚落。
“对、对不住……”吟烟嘴角的笑意一僵，她只觉两眼一黑，捂着脑门躬身致歉。
婷儿疾步转身拾起枣糕，她小心翼翼地拍扫着麻纸上地污垢，心里窝火。
老妇拍了拍婷儿肩头，后者压下情绪不悦道，“行了行了，吵死了，你走吧，下回留意些，走路要记得带眼睛。不是谁人都似师傅与我这般好说话的！”
吟烟悻悻然应是，抬头之时正撞上老妇的视线，她想起出谷前时茗与柳子衿对他等的嘱咐，心跳一快，生怕招惹麻烦，再不敢逗留，忙撒腿跑开。
婷儿顺着吟烟跑离的方向看去，气呼呼的扬起下巴嘟囔道，“哼！走路不带眼睛的臭丫头，真是讨厌！”她接过摊贩递来的第二块枣糕眨巴着眸送到老妇眼前，“师傅。”
老妇接下枣糕，唇角笑意渐浓。
婷儿欣喜地扯开麻纸咬下一口枣糕，甜糯感顷刻席卷她的舌贝，她爱不释手，怎知视线上抬之时直直对上一品馆那招牌下伫立着的两人。
冷风拂面，三五孩童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地迎面奔来。婷儿置若罔闻，她肩头一疼，枣糕坠地，孩童们心虚，趁婷儿发愣之际逃也似地奔远。
婷儿只觉这一瞬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鸟雀地叽喳声不再，小贩的吆喝声不再，孩童的嬉笑声不再，漫天飘雪，白茫茫一片中唯余她与眼中那人。
“阿姐……”她彻底怔在了原地，任由老妇如何唤皆未能清醒。
是，梦吗？是阿姐，阿姐还活着，还……
婷儿双眸轻颤，心跳如麻。她本能地迈步往前，一步、两步……行人阻挡了她的视线，她焦急推开，然视线再看去时嘴角的笑却荡然无存，满心的欢喜在这一刻尽数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怨恨。
武乔快步上前将季湘扶住，视线穿过人潮追寻吟烟的背影。
婷儿下意识地转身，武乔的视线从婷儿的背身略过继而收回。
“湘儿，你同烟儿这是……”
季湘缓过劲来借力站稳，“湘儿无碍武姐姐，湘儿适才同烟儿闹着玩呢！”她往前看去，再不见吟烟身影，“烟儿那丫头跑得倒是快，武姐姐，我们亦快些跟过去吧！”她话落迈步奔去。
”诶湘儿……”武乔心累地叹了一口气，尤感自己搞不懂这两小丫头的心思。她几步追上，伸手拉住了季湘的手腕。
人群错乱，武乔道，“湘儿跟紧我，莫要走丢了。”
二人一前一后跑过枣糕摊，武乔的步子有片刻的停顿。空气中尚弥漫着久违的香味，她眼前恍惚一瞬，陷入记忆的漩涡，紧握季湘的手亦松了。
“武姐姐？”
直到身后一声轻唤传来，武乔方惊然回神，她敛去满腔哀思朝季湘摇首，“无甚，走吧。”
季湘茫然眨眸。哪知下一息，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只觉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她打了一个寒噤四下环视了一圈未察觉异样。
“婷儿。”终是老妇的呼唤打断了婷儿盯向季湘的那凶狠狠的目光。
婷儿咬牙攥拳退步藏身树后。
寒意散去。
季湘耸了耸肩，心道：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待季湘再次见及吟烟是在巧翠芳。偌大的厅堂内张灯结彩，摆放着几张方桌。身姿曼妙的舞姬伴着悦耳的管乐于高台翩翩起舞。
此来听曲赏乐之辈算不得多，季湘遂是匆匆扫视一圈便瞧见了仇翎三人所在。手端食盘的小二哼着小曲儿左拐右拐流窜方桌之间，灵活得好似泥鳅。
季湘拽了拽武乔袖摆，示意她仇翎三人所在。
眼前人影闯入，小二见客躬身止步，腰身却倏然被撞，他本就脚步虚浮，被撞后自未能控制地住向前扑去，满盘的瓜子毫无意外的漫天迎向了身前的季湘。
季湘眼尾余光扫去，脚慢了手一步未能及时避开，她下意识闭眸挥臂做挡。紧随季湘身后的武乔迅疾绕步环住季湘，“湘儿！”
瓜子“叮叮当当”的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哟二位姑娘可有伤到？都怪小人，小人得罪，还望二位姑娘海涵，小人实在得罪……”小二心下一惊，的亏他快一步将盘中那壶酒拦住，不然这出去的便不只是瓜子了。他紧抱玉壶与食盘不住朝季湘二人致歉。
“湘儿你如何了？可有伤到？”闻及小二声音，武乔松了手，她左右端详季湘，眸中是明晃晃的担忧。
“湘儿，武姐姐。”惊闻此处动静，吟烟三人快步奔来。吟烟与魏荨左右牵住季湘来回审视。
吟烟道，“湘儿，你如何？”
魏荨接道，“湘儿，你如何？”
仇翎望向武乔，眼神询问她是否有碍。武乔轻摇脑袋示意自己无事，她将身后青丝略肩捋至一侧身前，仇翎顺势帮她一道拾出那藏于发包的瓜子。
季湘抿唇垂首，“我无碍，适才武姐姐将我护在了身前，尽数的瓜子亦皆砸向了武姐姐。”
自己倒是分毫未曾伤及。
季湘指尖愧疚地揪住衣摆，“武姐姐，我……”
“好了，不过几粒瓜子罢了，湘儿瞧，武姐姐时下不好好的吗？”武乔噙笑揉揉季湘脑袋。
突然的小插曲落幕，五人再次落座一处方桌前。
吟烟提壶为季武二人斟茶。彼时的小二哥为表歉意给五人送上瓜果与瓜子。季湘将腰后画卷抽出搁置桌上，拾杯饮下几口茶，细细环视一圈堂内后问，“仇姐姐，海大哥呢？”
那两花鸟使亦并未在此。
仇翎抬眸望向二楼一处半开的隔间，“在那处呢。海大哥早些时候用计结识了那俩人，时下正欲将其灌醉看能否从他二人口中打听到什么。”
四人视线随之望去，屏风后人影起起坐坐，勾肩搭背，俨然一副把酒言欢之态。
坐了约莫半刻钟，桌上的吃食已不剩多少，魏荨开始百无聊赖地摆弄起瓜子壳，“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将他二人敲晕，绑起来，严刑逼问来得快。”她手起手落，满心只盼着能早些得到些消息。便是一无所获亦好，也省得她们在此干坐这般久。
吟烟扑哧一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就是就是，这般下去也不知还需多久。”她撑起小脸，苦哈哈地望向那外处早已黑尽地天。
寒风呼啸，枯枝乱颤。
“好无趣啊，烟儿都想回谷了……”她想起被她藏于枕下尚未读完的话本就心痒痒。
今日一行四处奔走，让她们都有疲惫。季湘思忖片刻起身，时辰不早，她不欲坐以待毙。她想着，魏荨的法子使不得，但至少得去瞧瞧海詹那处进展如何了。
她拾起画卷对四人道，“仇姐姐、武姐姐，还有烟儿、阿荨，湘儿且去看看海大哥那处如何了，这般候下去着实不是法子。湘儿去去便回。”
四人交换眼神颔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