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 199 章:画中女子

他掩面啜泣,“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明知不可为而为止,我何尝不是万般痛恨自己?”话至此,他嗓音嘶哑,捂唇厉咳,“此情何消?此请何消啊!真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他眯眼瞧向季湘,唇角勾笑,眨眼压下笑意,“于我,便是这世间万千疾苦皆不及的。”

季湘愕然伫立原地,她还是头遭见海詹这副作态,若非知晓时下是在作戏,季湘恐怕真会以为海詹已对何人情根深种。她心中偷笑,在陈张二人看不见的地方朝海詹竖起大拇指。

陈张二人的震惊不在季湘之下,二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对视一眼。张羽由衷赞道,“在下实在未料到海兄竟会对一梦中女子痴情至此。”

陈备闷头灌起酒,两盏下肚诡异地抹起泪来,只将季湘与海詹看得一愣一愣的。

海詹道,“陈兄你……”

陈备吸了吸鼻涕状作洒脱地摆手,“无甚,不过想起往事,一时间有些伤感罢了。情之一字啊,嗐!不提了不提了。不论怎么说海兄你亦算是个性情中人,适才是在下冲动了。”

“陈兄言重了,百善孝为先,在下知陈兄好意,在下不怪陈兄,在下只怪自己无能。”海詹怅惘行至窗边锤墙摇首,“在下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啊,遥想人生数十载,若无法与一人携手,那还不如……”

季湘快步跑近拉住海詹,“阿兄莫要胡言,呜呜呜湘儿要阿兄好好的。阿兄放心,湘儿会帮阿兄的,湘儿定会帮阿兄寻得那梦中的姐姐。”她趁机抽出画卷展开,“阿兄你看,是梦中的姐姐,阿兄放心,湘儿已寻了画工依着姐姐的模样临摹了数十张。湘儿会日日将它们带在身侧,逢人便会问上一句,定会有寻到识得这画中人之人的那日!”

张羽接道,“是啊海兄,你该振作些的,便不是为了自己,亦要想想湘儿妹妹与尚已年迈的爹娘啊!”

陈备闻言心觉荒唐,并不觉得单凭几幅画便能在这茫茫人海寻得甚的梦中人,他几步接过画卷,本着好奇那梦中人究竟怎般惊为天人的想法欲再三劝海詹趁早打消那不切实际的念头,却是未料在对上那画中人后惊的双手一抖连连后退。

“这,这……”陈备错愕地指向那坠地半合的画卷,似难以置信般揉了揉眼睛,“张兄,快,你快瞧瞧那画卷,可是我眼花了,那画中女子可,可是……”

半合的画卷恰好遮挡了画中人一半的面容。

张羽不知他所言,快手扶住险些欲跌地的陈备。

“眼花了,定是我眼花了,果真是饮多了,人都辨不清了。”陈备甩着脑袋笑起来,只道不可能。

季湘弯腰将画卷拾起,完整地展示给二人,装作懵懂般发问,“陈大哥为何这般惊讶?”

张羽随着季湘地动作垂首看去,只一眼便是怔然,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太子妃……”他话落忙捂唇,陈备一时间没了支撑,“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他揉着臀龇牙咧嘴。

“张大哥适才说什么?”季湘耳力极好,自不可能未听清他口中那“太子妃”三字。她见张羽满脸惊骇,唯恐他闭口藏舌,忙扑闪着希冀的眸子攀住他臂弯,“张大哥可是见过这画中的姐姐?可是识得?”

海詹亦满心惊喜地凑了上来,“张兄,湘儿所言可是真的?张兄与陈兄可当真见过?识得这画中姑娘?”

张羽惶惶然看向对面二人,他尚未从得见这画中人的震惊中回神,正欲颔首之时却倏然被爬起的陈备拽住。

“不、不。我二人不识得!”陈备紧攥张羽宽袖。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酒醒大半。

张羽敛去神色喃喃道,“陈兄所言极是,我二人确是不识这画中人,适才不过一瞬间将这画中姑娘幻视成了我二人旧识罢了哈哈,哈哈哈哈。”他干笑几声,“眼下细看,倒是大相径庭了。饮多了,嗐,定是饮多了方眼花了去的。”

陈备道,“是啊,那啥,海兄,我瞧着今日这时辰已是不早,我等便散了吧。冬日里寒,你亦早些携了湘儿妹妹回去,莫要叫你爹娘忧心方是。”他揽住海詹肩膀将人望屏风外引,俨然一副送客之意。

季湘恐引得二人生疑,咬了咬牙无奈地收起画卷跟上。她贴心地从陈备手中接过海詹,“陈大哥说得是,今日确是不早了,那湘儿便携阿兄先告辞了。”她暗中拽了拽海詹袖摆,后者会意,“如此我同便湘儿便行一步了,明日,明日再聚!”

陈备面露犹豫。

张羽从后赶来,捏住陈备肩头颔首,“好好好,海兄慢走,我等明日再聚亦不迟。夜里黑,湘儿妹妹千万当心。”

季湘乖巧应下。

二人目送季湘与海詹下楼。陈备仍旧心下惶恐,他蹙眉道,“张兄适才未瞧见那画中女子吗?”

张羽转身坐回凳上,“自是瞧见了。”他仰头灌酒。

陈备几步夺下他手中酒盏,“既是瞧见,你怎得还敢应了海兄明日再聚?”他一摆手,“明日海兄若是寻来,张兄便自个儿同他聚去吧,我陈备是再不聚了,明日一早我便离开这朝启。”

“陈兄若当真如此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二人既已否认识得那画中人,又何须再对海兄避而不见?”

陈备左思右想觉得是这个理,只不过眼下再想起那画中之人他依旧心颤得紧。

他坐立不安,站起背手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嘟囔着,“怪,真是怪。巧,好生巧。张兄你说,这世间当真有那般与……”他不敢言明那三字,“生得一般无二之人?还是于那梦中?”他一个激灵,“莫不是……”

“怎地不可能?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相似面容自亦不缺。陈兄莫不是忘了韶妃娘娘?”那韶妃安慕青可不就是生得一张与先皇后相似的眉眼吗?

张羽不以为意,他起身,一手攀住陈备肩头,一手拍着陈备胸脯,“陈兄安心便是,我看呐,海兄秉性淳朴,非奸诈之辈,否则今日亦不会当着那般多人的面出言助我二人,让那千老儿难堪。海兄他最多也就是执拗了些,何况,还有湘儿妹妹不是?那小丫头乖巧懂事,他兄妹二人总不至于谋和起来欲对我二人干些什么吧?”

“再者说了,就我二人这般的,除了腰上这点银子外还有甚的可图?这朝启离皇都数千里,海兄莫说是目睹先皇后的真容了,只怕是连先皇后的名讳皆是不知的。”张羽只觉陈备小题大做。

想他二人虽是未能有幸一睹季皇后真容,但却也是知晓其名,于何皇后手中画作上窥得过其容的。

自何如萱登上后位后,她便致力于抹除季晴菀存在过的痕迹,更甚者遣去张羽与陈备这般的花鸟使行走于大熵搜寻那貌似季晴菀之辈。何如萱这么做自并非是让其等入宫,而是欲悄无声息的将其等抹杀。

故而百姓多是知晓在何如萱之前有过那么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先皇后,却是鲜少有人还记得或是当真知晓这位先皇后姓甚名谁。

何如萱想让楚弘忘却他与季晴菀的那段情意,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何如萱。可事实证明,这一切,从始至终不过是何如萱在痴人说梦。

闻得张羽这话,陈备急躁的心方渐自落定。

堂内的管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连带那台上本是翩翩起舞的人儿亦没了踪影。季湘扶着海詹亦步亦趋的行着。静候已久的仇翎四人目光与其相交,直到季海二人行出巧翠芳,四人方拍下碎银匆匆离开。

茶盏中清水晃动,带起圈圈涟漪。

烛光摇曳,婷儿垂眸凝视着杯中倒映,耳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握杯的小手却是越收越紧。她抬眸追随一人背影,须臾,视野内唯余冷瑟长夜。她心下一急,起身欲追,身旁老妇却是伸手拉住了她,“夜已深,婷儿,莫要再追了。”

“已是四年了,她当年既是未曾依言回去寻你,便该是早将你给忘了。这些年你随为师走南闯北,从未在何人口中听得过关于她的消息,她便是从未想过要寻你。你又何苦再追去寻不痛快?”老妇目光灼灼,苦口婆心,“婷儿你亦看到了,她身旁而今已有了珍视之人,她待那些人愈好便证明她心中愈发淡忘你。婷儿,听为师一句,莫要再执迷下去了。”

“可……”婷儿眼尾泛红,自她拜入老妇门下后还从未在任何事上忤逆过她,但一想到今次一别恐会是永远,婷儿便觉心中堵得慌。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老妇手腕诚挚道,“师傅,婷儿知晓师傅是为婷儿好。但此番,还望师傅原谅婷儿不敬。”

她郑重一拜,“师傅此生待婷儿的恩情,婷儿无以为报。自婷儿遇见师傅那日起,婷儿便时刻铭记:无师傅,便无今日的婷儿。师傅于婷儿心中,早已不单是‘师傅’二字这般简单。师傅于婷儿便似那再生阿娘。”

老妇浑浊的眸轻颤。

“四年了,这四年来婷儿虽常伴师傅身侧,却无一日不再念着阿姐,无一日不再期望着阿姐尚活着,同婷儿一般得好人相救。而今,婷儿既已亲眼目睹阿姐尚活着的事实,便如何都无法就这般离去。”婷儿垂眸揪住心口处,艰难地呼吸着,“师傅,婷儿想知道,一直都想从阿姐口中亲耳得知当年她为何失约,为何未来寻婷儿。这些年,又是否,当真将婷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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