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宁将伞柄倾向季湘,不答反问,“知道要下雨,来时怎不知带伞?”
季湘吐吐舌头,将楚景宁往檐下拉,“我出谷时尚未下,本想着在落雨前到你这处的,哪知半路突然下了起来。”她擦了擦面庞雨珠,有些懊恼,“我该再跑快些的。万幸这雨不大,未湿了内衫嘿嘿。”
楚景宁无奈摇头,她将季湘带入屋,取来干巾递给她。
季湘接过,简单擦拭着,右眼皮陡然抽动了几下,她指尖停顿,随即变得心事重重。她预感素来准,那夜在遇及贺兰凌沅与贺兰婷前她右眼皮就猛地跳过一阵。
楚景宁察觉她神色不对,关切道,“湘儿姑娘?”
季湘闻声对上她眸子,由忧转喜,摇摇头笑道,“这雨一时半会儿看来是停不了了,卫江离,你今日教我下棋可好?”
楚景宁欣然应下,“好。”
亭下,二人对坐。
楚景宁将温茶放至季湘手旁,拾杯浅饮。
季湘一腿盘起跪坐凳上,单手撑桌欠身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待毕,端坐回去。
棋子交错而行,作为初学者,季湘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趔趄。反观楚景宁却是一边教导季湘行棋规则一边落子如飞,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几局棋后季湘大抵有所领悟,她思考行棋之余亦有了空与楚景宁话闲。
“卫江离,我已知晓这象棋的下法,你可敢与我打个赌?”
“打赌?”楚景宁欣然应下,“好啊,那湘儿姑娘便说说怎么个赌法。”
“简单。”季湘狡黠一笑,“今日酉时前,我若是能胜你一局,你便得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楚景宁挑眉,“那若是我胜呢?”
“你若想胜我岂不是轻而易举?”季湘耍起赖来没羞没臊,“你要知晓,我能胜你一局是何其困难。我只想央你应我一件事嘛,我知若是直说你定不会应允的。”她晃着楚景宁臂腕,撒起娇来亦不含糊。
楚景宁听她这般说不免好奇季湘想央她何事。
她含笑握住季湘手腕,将她那不安分的小手放了回去,随后轻推季湘额头,“那可不行,既是打赌,便得公平。这样吧,酉时前,你若能胜我一局,我便答应你一件事。我若是未能胜你一局,你便同样得答应我一件事。至于是何事,我尚未想好。如何,湘儿姑娘可敢应下?”
季湘思忖片刻,心道楚景宁使坏。但眼下她也别无选择,她坦然应下,补充道,“有何不敢,应下便应下。但先说好,若是我胜,我要你应我之事你不能拿我要应你之事驳回!反正你不许耍赖!说好了答应我便无论是何事皆要答应我。”
楚景宁弯唇,心道:适才也不知是谁先想着耍赖。
“好。”她颔首,指尖轻捻棋子,“如此,湘儿姑娘待会儿便要当心了,我可不会将这胜利轻易相让。”
季湘轻哼一声,“谁要你让了,我定会胜你的。”
棋子落盘,二人无声对弈。
亭外雨打池水,水面锦鲤游动,檐下风铃轻晃,岁月静好。
棋局过半,季湘想起了那玉笛上系着的红穗,脱口而出,“卫江离,你为何叫卫江离?”她想,若自己未猜错,“卫江离”当不是她真名,那她真名究竟叫什么?
那红穗上的“宁”字无不让她好奇眼前人的真实名姓。但她也知道“卫江离”是不可能坦言相告的,起码目前不可能。
如是,她便想着退而求其次,既然不能知晓这人的真实名姓,那么或许可以得知她为何叫做“卫江离”也说不定?
楚景宁闻言似有瞬间的愣神,她看向季湘,在确认自己并未听错后笑道,“湘儿姑娘这问题问得甚是……有意思。”她顿语,“其实也无甚,不过是彼时翻书,偶然翻到的那页中有这两字,遂有了此名。”
她这解释虽是不假却是模糊,若是一般人,听后定然以为是其爹娘的决定,但季湘可非那一般人。
“这般随意?”季湘都想知道是哪本书哪一页会单单有这两字了。
“确是随意了些。”楚景宁接道,“‘卫江离’此名不好听吗?”
季湘下意识摇头,后慌忙对上楚景宁视线,使劲点头以示“好听”,但到底违心,故而一双秀眉不免蹙在了一起。
楚景宁被她这心口不一的模样逗笑,她满不在意道,“湘儿姑娘无需见外,有话直说便是。此前倒是从未有过何人与我谈起这个,故而我亦想听听湘儿姑娘究竟是如何想的。”
季湘稍微放松了不少,她左手撑起下巴,如实道,“其实‘卫江离’‘卫江离’的,唤起来确也是好听的。不过若是细琢这读音……我的意思是,你看啊,这‘江离’‘江离’不就是‘将离’嘛,‘卫江离’‘卫江离’,那岂不是‘为将离’?就好似你总有一日要离开般飘渺得让人抓不住……寻不到。”
她轻声呢喃,“光是这般想着便叫人难受。若叫我选呢,我定要选‘莫离’二字,莫离莫离,莫离方好。”
她想起了梅寻真,心道:若是阿娘还活着,从未离开自己便好了。
楚景宁将她这话尽收耳底,心情随之复杂。
前路充满未知与危险,她何尝不想能尽快将一切处理好与季湘坦诚相待?何尝想时刻与季湘不即不离?
多少次,在面对季湘刻意的亲近与讨好时,楚景宁都想能似季湘儿时般无所顾忌地抱抱她、摸摸她的脑袋,能待她如待楚栎一般,能告诉她:“湘儿莫怕,姑姑在。”
可她不能。
季湘心情低落了一瞬,随即摇头扫去愁绪,“我适才是胡说的,你莫要介意。”她仓惶落子,“好啦好啦,我们还是接着下棋吧,该你了。”
楚景宁拾子落下,淡然道,“无妨,我倒也不在意那些。”她垂眸,于心中反复咀嚼着那“莫离”二字。
若说楚景宁取这名字是毫无私心那是假的,诚如季湘所言,她最初在那页的上百字里决定用“江离”二字冠以“卫”姓,下意识盼着的便是远离宫闱的那日。
又是一局落幕,季湘再次毫无意外的败于楚景宁手下。
二人拾棋重摆。
雨势渐小,凉风拂过衣摆,楚景宁问,“湘儿姑娘可还要继续?”
“自然!”季湘愈挫愈勇,她看了一眼时辰,方至申时,今日不胜,她自不会罢休,“再来一局,适才是我疏忽,下一局我定胜你!”
楚景宁笑她,“我若是未记错,湘儿姑娘这话在上一局,以及上上一局结束时已是说过。”
季湘霎时小脸一红,她嘴硬道,“哪里说过?才未说过,定是你记错了。卫江离你不许说话了,赶紧摆棋。只要还未到酉时,我就还能胜你。”
楚景宁依言收声,只是眉眼笑意不曾淡去。
棋子落下,季湘开口,“卫江离,你可能同我讲讲郢都?我着实好奇那天子脚下是怎般的光景,可是日日人山人海,繁华无比?我自被师傅师娘带回谷后至今除了这朝启还未去过何处。过去阿娘尚在时虽带我走过不少地方,但彼时到底年幼,大多早已记不清。”
楚景宁颔首,“确如湘儿姑娘所言,天子脚下自少不得繁华。”她话起了郢都,从水土物产到庙宇建筑。
季湘听得津津有味,她不时追问,楚景宁皆一一解答。
话了,季湘复道,“那卫江离,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可是每日皆要天不亮便须进宫等候面圣?”
楚景宁摇首,“我官品不及,鲜少能面圣奏事。平日里多是审核案卷。”
季湘不解,“探花出身亦鲜少能面圣吗?我还以为探花授官后不仅得日日面圣,还得给皇嗣授课呢!”
“倒也不错。”楚景宁拾杯饮茶,“至于我,不过承蒙陛下恩典能随心几分罢了。”
季湘未料到皇帝如此好说话,轻易便允了个闲职。她听出楚景宁对官场的兴趣并不大。
楚景宁搁下茶盏,深深看着季湘,带着些忐忑问,“湘儿姑娘这般问可是好奇陛下?”
季湘指尖捻摸棋子,平淡道,“确也是好奇的,毕竟是我大熵的国君。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好奇陛下身侧之人。”她思考着措词,“卫江离,你可见过皇后娘娘?”
楚景宁眼睑轻颤,她不动声色道,“入官几载,自也见过。湘儿姑娘怎会好奇皇后娘娘?”
“无甚。”季湘耸肩,“只是听闻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挂了亲,乃是太后娘娘兄长何大将军之女。”她眸色黯淡了些许,捻着棋子的手亦陡然收紧,“还有就是,听闻在皇后娘娘之前,陛下尚为太子之时曾有过一位太子妃……”
楚景宁呼吸一滞,这虽非什么密辛,但就这般从季湘口中道出却也将楚景宁惊了一惊。她心绪不宁,猜想季湘可是从时茗、柳子衿或是旁处得知了什么。
她直言,“不错。”
季湘闻此抬眸,面露焦急,“那卫江离,你,你可见过……”
她话音未落便见楚景宁错开视线摇了摇头,“我入官晚,未曾有幸一睹先皇后之容,只听闻她是一位灵心慧性,贤良淑德之人。”
季湘恍惚回神,“是啊,你方入官几载?又怎会见过。”她喃喃自语,末了甩甩脑袋,扬起笑意,“卫江离,我同你说,我前段时日,也就是与太师傅与小师叔初遇那段时日还遇到过两个花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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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 239 章:江离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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