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半蹲而下,用肩颈顶着小人儿缓缓站起。他半倚在缸壁,哆哆嗦嗦的显得很是吃力。
随着视线上移,小人儿亦终是能窥得缸中究竟。
缸内昏暗,水面平静,小人儿定睛瞅了许久皆未瞅见一条小鱼。她费解道,“阿兄,这里面没有小鱼啊。”
“小鱼定是躲起来了。瑶瑶再靠近些,靠近些便能看到了。”小少年眸光阴沉,边说边挪步踏上矮凳。
小人儿不知身下情况,闻此只半信半疑将身子往前又探出了些许。她小手死死攥住缸沿,离得越近,昏暗的水面越恐怖骇人,似下一瞬就会将她拽入水中般。
她带着哭腔,焦急地直个叫停,“阿兄,瑶瑶不想看了,阿兄快让瑶瑶下来,瑶瑶害怕。”
小少年置若罔闻,他一鼓作气将肩上小人彻底举过头顶,随着“噗通”一声传来,水花四溅。
小人儿口中呛水,拼命扑打着水面,断断续续发出求救,“阿兄……阿娘呜呜。”
小少年望着水缸的眸猛地战栗,他脸色惨白,六神无主地往后退步,双手捂住耳朵,涕泪纵流,语无伦次低语,“不是,你不是,讨厌你,我讨厌你,你不是,不是我阿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崩溃跪地。
求救声愈发微弱。
窒息感透过梦境传至季湘周身,真实得让她心跳如雷。
似过去许久,又似仅在眨眼间,伙房外循声赶来的女子一掌击碎水缸,将小人儿从一片狼藉中救出。
小少年惊慌失措地奔来,一把拥住小人儿,嘶声力竭唤着小人儿的名。
“栎儿,你快让开。”女子将小少年拉开,抱起小人儿,匆匆奔远……
树影婆娑,清风拂过床幔。
寅虎寨内,劲装女子半蹲于一老妇身前,面露急色,“师傅,她到底如何了,这都一个时辰了,您莫要不作声只一个劲儿的摇头啊,您快给慎儿一句话吧!慎儿这都急死了。”
老妇正是邱韵,她被女子打断了思绪,一直紧蹙的眉得以舒展。她索性收回把脉的手,重重在女子脑袋上敲了一下,瞪道,“叽叽喳喳的,聒噪。”她拾起轮椅把手处的帕子擦了擦手,徐徐道,“慎儿,你且先同为师说实话,这姑娘到底是何人?”
这脉象她适才已反复确认,虽日久年深,但确是练过月凝心经方会出现的脉象无疑,她绝无可能记错!此女究竟与贺兰凌沅是何关系?
难不成是贺兰凌沅之女?她何时有个这般大的女儿了?那贺兰玥不是早就……
邱韵仔细端详榻上之人容貌,看着半点儿没有贺兰凌沅的影子。不过她确也不太记得贺兰凌沅是何模样了。对贺兰凌元,邱韵记忆里唯余“疯癫的老东西”这六字。
若算算年岁倒不可能是贺兰凌沅之女,练过月凝心经,那只可能是那老东西的徒儿。
思及此,邱韵嘴角浮现一抹阴狠的笑,心中呢喃:贺兰凌沅,这么些年了,你究竟躲到何处去了?真是叫我好寻啊!
“慎儿适才已同师傅说了啊,她是熵郢三殿下楚盈,是慎儿那日带兵尾随容戈尔于北陌所救。说来其实该是阿寅救的。”元慎摆摆手,“这些都无关紧要,哎呀师傅您就莫要再耽搁下去了,您快说,究竟如何做方能让她醒来?可是要何罕见的药草?慎儿这便去取纸笔,师傅说与我,我差人去寻。”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邱韵快手将她拽住,“慎儿,你且等等。你想救她,为师自会想法子。但为师问你,你可能确定她是楚盈?为师听三娘说,你初见楚盈时方过十岁,这么些年了,你当真还能确定再见之时能一眼辨出她是楚盈吗?”
元慎不明所以,她看了季湘一眼,回眸笃定道,“慎儿确定她是楚盈。师傅,慎儿不会看错的。慎儿于颍州与楚盈初见虽已过去十余载,但前些年亦曾托人寻来过楚盈及笄后的画像。那画中人容貌与她而今有八分相似。除此之外,慎儿于北陌再见她那日,她身上穿着赫然是楚皇室一贯的打扮。不会错的,她定是楚盈。”
邱韵左思右想都没想通这楚皇室之人怎会同贺兰凌沅扯上瓜葛的。贺兰凌沅过去可甚是厌恶同这群家伙打交道。
不过眼下这榻上之人究竟是不是楚盈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牵扯的那人。
邱韵眸光晦暗。
元慎见她又不吭声了,心焦地攀住她腕臂摇了摇,“师傅?师傅!”
邱韵敛去杀意侃然正色,“慎儿,此女伤势过重,据为师所知,这世间已无药可救。她而今尚且吊着一口气,不过如三娘所言,不愿走罢了。待这口气咽下之时,愿不愿亦不再由她。”
“骗人!”元慎双眸一红抽回手起身,她强忍泪水,掌心攥拳,“慎儿不信。是婆婆,定是婆婆同师傅说了什么是不是?是婆婆不让师傅救她的是不是!师傅明明、明明那般了得,不可能,绝不可能无计可施的。慎儿不信,师傅,师傅是在骗慎儿是不是?师傅,您说话啊,说话啊。”
邱韵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慎儿,你要明白,眼下弘帝驾崩,西戎与熵虽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萧宿与楚臻说到底是一丘之貉。为师今日若是救了此女,来日他楚臻皇妹在西戎,在我寅虎寨的消息一旦泄露,慎儿以为楚臻会无动于衷吗?而今我等与萧宿为敌,慎儿可有想过,萧宿若是联合楚臻攻打我寅虎寨,我寅虎寨这数千人该当如何?”
“这些暂且不论,但说这楚盈乃楚臻皇妹,她过去虽是于你有恩,但这些年过去了,慎儿当真能确定楚盈此女从未变过吗?慎儿莫要忘了,楚盈父皇之死亦有萧宿的一份功劳。萧宿背后是整个西戎,而慎儿你亦在其中。‘血浓于水’四字慎儿不会不知。三娘的担心不无道理,为师身为你的师傅,如何皆不能任你因此女致我寅虎寨这数千人于险境。慎儿,为师所言你当好生想想。”
邱韵话落尽显疲惫,她审视着元慎神色,心里盘算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楚盈”得救,便是为了贺兰凌沅的所踪她邱韵亦得救。
她并未骗元慎,季湘确是无药可救,任是她这数载苦心钻研熵与西戎的古籍医书亦是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对她而言并不陌生,药是无救,但有一险招,若是能冒死一试或许能有转机。
只不过这代价……
邱韵唇角勾笑,心道:眼下就看慎儿这丫头如何抉择了。
她不愿来日因“楚盈”与元慎尽了这师徒情义,故而这一步棋唯有让元慎亲手下方是最好。
“师傅的顾虑慎儿明白,慎儿并非未曾想过会有那个可能。”元慎沉吟良久,扑通跪地,“但慎儿只求能让她有一丝生还的机会。慎儿不在乎她是何身份,正如那年慎儿夜闯猎场惨遭熵郢追兵命悬一线之际与她相遇,她不在乎慎儿是何人毅然决然出手相助一般。此番,慎儿仅是想站在她彼时所站的位置亦帮她一把。”
她目光坚定,“师傅放心,在她苏醒之前慎儿会派人日夜看守,待她醒后,慎儿会打点好一切,悄无声息地将她送离寅虎寨,绝不会让她有丝毫威胁到我寅虎寨众人的可能。”她心生惆怅,“来日,许亦不会再相见了。”
邱韵面露犹疑,不置可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元慎垂首拧眉不语。
她无从辩驳,但她亦无法就此放弃,她知道邱韵定有两全之法,只要她想。她的师傅无人能及,亦从未让她失望过。
屋外风吹叶动,屋内寂静,元慎一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良久,邱韵拾手落在元慎头顶,半是无奈半是妥协道,“慎儿若当真想救她,为师倒是有一法。”
元慎闻此一喜,满是感激地抬眸对上邱韵视线。
邱韵继而道,“只不过此法甚险,稍有不慎许会当即要了她的命。”她倏而话锋一转,“但若是成功,不止可救她一命,亦可保我寅虎寨众人来日不会被其陷于不义。慎儿,此法用是不用为师皆由你决定。”
元慎眼睑一颤,她心中有了猜测,却不愿笃定,她怔然发问,“师傅口中之法,可是那蛛蛊?”
邱韵所炼蛛蛊,元慎再清楚不过。昔日的邱韵便是靠着这蛛蛊重获内力,功力大增,但此蛊却又有一致命的代价,那便是必须将寿命与蛛蛊相连,以中蛊者之血喂养蛛蛊。
蛛在人在,蛛亡人亡。
而蛛蛊的寿命通常在一至十年间,依效用而有所不同。
邱韵而今身边那只便只有七载寿命,今岁是邱韵以血养蛊的第三载,她的功夫已近大成。
“不错。”邱韵转动轮椅行远,止于一处柜墙前,目之所及是大大小小养在透明罐中的蛊蛛。
元慎呼吸一滞,紧绷的背身霎时软下来,她不知所措地望向季湘。她一直皆知邱韵有个欲殊死一战之人,她未见过那人,亦不知这二人恩怨,却总是听邱韵提及那人名姓——贺兰凌沅。
彼时的元慎未能拦住邱韵以蛛蛊换取功力之举,这成了元慎心中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而今的她再次面对能救“楚盈”一命的蛛蛊,又如何能镇定自若?
她喃喃道,“除了此法外,当真别无他法了吗?”她有多信任邱韵,便有多不想承认除此之外当真别无他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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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 242 章:蛛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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