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湘掌心盗汗,实在是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她伸手欲夺回,“算了,这个雕得不好看,你还是还我吧,下回我买一个好看的送你。”
“不必,很好看,我就要这个。”楚景宁紧紧握住,“我很喜欢,多谢湘儿。”
季湘指尖轻颤,她默默收回手,小脸愈发红了,“卫江离,你无需违心哄我。”她过去亦常雕些小玩意儿送人,时茗、柳子衿又或是吟烟她们,但真正拿得出手的却是少之又少。也亏得她们未嫌弃。
“并非违心,我确是喜欢。这是湘儿亲手雕刻,世间只此一件,便是买来的再好亦远远不及这一件。”
季湘笑逐颜开。
楚景宁复道,“湘儿,你可还想学拂笛?”
季湘点点头,随后便被楚景宁带到了偏房。
楚景宁将书架处的一本曲谱取下,交给季湘,“此本曲谱内抄录的皆是些简单易懂的曲子,我将它赠与你,你若当真想学,下回再见,我便教你。”
季湘欣然收下曲谱,翻了翻,“一言为定。”
风铃晃动,二人相视而笑。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弘帝十二年。这一年的季湘十五岁,离开药王谷来到郢都已有两年,入上官府亦有一年。
今日立春,郢都城内一片春意盎然。
季湘孤身牵马立于上官府外,她轻抚马鬃,回眸看去,府门左右悬挂的大红绸缎随风飘荡。她嘴角噙笑,翻身上马,策马扬鞭。
马蹄声不绝于耳,她日夜兼程,抵达朝启是在次日晌午。
一别两载,归来之时一切似乎未曾改变,但季湘心中却尽是怅惘。她依着记忆寻了处客栈,简单歇脚后已近黄昏。她提了美酒,趁着夜色攀墙潜入了卫府。
府院内寂寥,未点灯,只月色与她相伴。
她挪步亭下,提壶斟酒。酒香醉人,她举杯望月,眸中满是怀念。微风拂过,隐去了她眼尾的泪,她痴痴一笑,垂首轻碰对坐酒盏。
叮当一声,耳畔唯余树叶莎莎。
季湘轻喃,“卫江离,我真的好想,好想能回到过去。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可如今,你不再是你,我亦不再是我……”她黯然神伤,“今日是兆文兄大婚之日,亦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站在你的面前,同你说上一句话。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她视线模糊,唇角扬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真的好久好久。可你好似,并未认出我。一想到我同你自报家门时你面色如常,一想到你我话毕后你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分给我时,我就好难过,好难过。”
泪珠滴落,她无动于衷,又悲又喜,自我安慰着,“不过这样亦好,这样亦能说明我的易容术又上了一层楼,深得师娘真传。”她指尖转动酒盏,恼火道,“卫江离,你个骗子。”
她顿语良久,“郢都根本没有你彼时说的那般好,我不喜欢。你个骗子。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卫江离,我好累,那里的一切都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她抹去泪水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卫江……”她摇首,“楚景宁,你可是也会觉得累?”她搁下酒盏拍拍脸颊奋力打起精神,心道:不能泄气,季湘,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泄气!烟儿她们还指望着你,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她抬眸。
还有阿娘与梅姨。
她攥了攥拳,目光再次变得坚定,随后转身将桌上的酒拾起倾倒,待一切恢复原样后方离开卫府。
弯月高悬,季湘走走停停。她将未饮一口的酒赠予了起夜的老乞儿,只身来到林中的那间竹屋。她呆坐亭下,耳畔竹铃声清脆,她望着早已没了游鱼的池塘陷入回忆。
晨光熹微,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落季湘指尖,季湘惊然回神,她抬臂放飞蝴蝶,起身下山。卯时的街巷已有零星摆摊之人,季湘行于其中,周围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朝她打量。
微风轻拂,几瓣梨花飘落。
季湘驻足看去,恍恍惚惚的似想起什么,她一路追寻来到一处尼姑庵外。满树的红布随风摆动,季湘缓步行至树下,思忖片刻后拾起木桌上的纸笔于一条红布上落下笔墨。
她架起轻功,将那红布系在梨树枝头,退步远离,恰时脑中闪过一阵旋律,她未曾犹疑,抽出腰后竹笛轻拂。
笛声悠扬,如诉如泣,如怨如慕,余音袅袅。
一曲未尽,庵门由内被推开,来人素衣清容,眉眼哀戚。
直待季湘收笛,二人视线方交汇。
季湘后知后觉想起这是何地,她恭敬一拜,“在下失礼,这便离去。”
“施主且慢。”女子迈步朝季湘行来,“施主有礼。贫尼法号无念,施主无需介怀,自师太圆寂后,这庵中姊妹便各自散去了,而今只贫尼与一位小师姐尚留于此。”
季湘了然,躬身回礼,“无念师傅有礼。”
无念道,“贫尼可能请教施主适才吹奏的是何曲子?
“不瞒无念师傅,适才那曲子乃是在下思念一人,临时起意所奏,尚未定名。”
无念看向那明显有人动过的纸笔,知晓眼前该又是一被情所困之人,她垂眸,“原是如此。施主莫怪,贫尼略懂音律,适才闻及此曲,直扰心弦,实在偏爱,不知可否冒昧向施主讨教此曲曲谱?”
季湘沉吟片刻颔首,她就地取材,落笔纸上,末了方填上曲名。
无念欠身浏览一遍轻喃,“浮生几许?浮生……”她怅然若失,“几许啊。”她从回忆中抽离,摇摇头由衷道,“无念多谢施主赐教,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季湘看向谱子,再次拾笔落下三字,灿然一笑将纸转交给无念,躬身告辞。
无念遥望她的背影,待彻底远离方垂眸,“江陵子。”
季湘此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无人知晓。她未回药王谷,当初违背时茗与柳子衿之意执意离开药王谷让她觉得自己愧对二人的教诲与期盼。
她更害怕若是此时相见,她会忍不住流泪,舍不得再走,让此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阳春三月,倚春园内百花争艳。
季湘一袭青衫,慵懒地靠于树上。她双眸轻阖,长发散垂,双臂枕于脑下,轻声哼唱。暖阳穿过叶缝,叶影细碎,洒落她肩头。
周遭莺声燕语,芦苇晃动,花鸭浮水。
突兀的脚步声倏而打破了平静,花鸭惊声飞离。季湘秀眉轻蹙,她睁开一只眼朝树下不远处瞥去,继而合上,不欲理会,心里只盼着他们能快些走。
来人是三五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为首的是一对孪生兄弟。除此之外尚有一姑娘。众人瞧着年岁皆与季湘不相上下。
树下很快传来了争论声,叽叽喳喳的没个完。
“何姑娘作何这般小气?我等只是好奇,从未见过哑巴,听闻何姑娘府中养了两个哑巴,遂想向何姑娘讨来看看。”
“就是,看看而已,何姑娘作何这般小气?”
那姑娘冷哼一声,双手叉腰骄横道,“你等这般好奇,不若本姑娘拔了你等的舌头,让你等好生看看彼此?”
“你!”一少年闻此气急败坏,嗤笑两声,口不择言道,“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哦不对,你呀,可不止是没娘,还没爹呢哈哈哈哈。”
另一人附和,“没娘没爹,可不就是野丫头嘛!哈哈哈哈。”
少年招呼几人凑近,怪模怪样的像是要说悄悄话,出口声音却是极大。
“哦是了,诸位恐还不知吧,咱们何大小姐今日啊可是孤身一人来倚春园赴这诗会的,只带了呀……”他欠揍的伸出手指,“两个哑巴。”
他话音方落,四下哄堂大笑。唯一人面露难色,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他抬眸看向那姑娘,只见她紧咬唇瓣,又气又恼,狠狠瞪着他们,却似下一瞬要坠泪。
少年有所察觉,奋力挥掌拍向他背身,不悦道,“王兄在发什么呆?”
那人收回视线,“无甚。”
这笑声让季湘心烦,她的好心情彻底消失,睁眸朝树下看去。许是出于不忿,又许是从那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伸手揪下几颗不知名的小树果朝那正仰天大笑的一少年口中掷去。
树果只花生粒大小,入了少年嘴里后正好恰在他喉咙里。他霎时面色铁青,扼住脖颈费力咳嗽。
情况突变,众人视线皆看向他。他则边咳边抬头左右环顾,心中只叫骂着:哪个混蛋暗算本公子!
季湘唇角勾笑,脚腕一转,佯作狼狈地从树头跌落,她“哎哟”一声揉着屁股哭丧着脸指向那空无一物的树,骂道,“你这臭鸟,差点没将我摔死。我的屁股,哎哟疼疼……”
众人视线由那少年转向季湘,他们打量着季湘,无人识得,只适才那被唤作“王兄”之人对季湘有些许眼熟,但陡然之间亦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他全当自己记错。
众人见季湘身着朴素,全然不似哪家的公子,又想起她藏身树上偷听许久,一时对她亦没有好脸色。一人道,“你是哪家的家丁?怎偷偷摸摸的这么久不吭声?你是不是故意偷听我等说话?”
季湘不以为意,她理了理衣衫扮作文弱模样道,“误会,皆是误会,在下可从未行那鬼祟之举,适才于那树上,不过是抓鸟,抓鸟罢了。说起那鸟便是恼火!嗐,不提了不提了。”她打着哈哈,岔开话题走向仍在艰难咳嗽之人,“哟,这位公子是怎么了?怎地脸色这般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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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 244 章:浮生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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