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恰时被从内拉开，来人正是元慎，距她半步之遥紧随而来的是萧芸。萧芸眸中蓄着浓浓的疲惫与忧虑，对上季湘视线的那刻却是双眸一亮。

她张口欲说什么，季湘快一步打断她，作揖道，“妺璃见过长王姬。”

萧芸瞧了冬香一眼，想起适才元慎与自己说的话，瞬时了然，她遣退冬香，示意季湘进殿说话。

殿内，三人围坐桌前。萧宿的人不知何时会注意到萧芸这处，季湘与元慎遂是不能久留，三人长话短说。

萧芸道，“妺姑娘之事，本王已从慎儿口中尽数得知。慎儿与本王乃是生死之交，妺姑娘彼时于熵郢亦有助于本王。你二人遂亦不必拘谨，有话直说便是。本王听慎儿说妺姑娘今夜冒险前来是为见本王，不知妺姑娘是为何事而来？”

季湘有意隐瞒，萧芸便亦没有将季湘真名道于元慎的打算，这事本不该由她之口道出。再而，少一人知晓，对季湘而今安危便多一份保障。

闻言，季湘与元慎对视一眼。

元慎道，“你看我作何，不是你要来的吗？喏，现下长王姬就在这，你有话直说便是。不过事先提醒你，你若想让长王姬来日去规劝师傅放下旧恨，那我劝你还是尽早死了这条心吧。何人都劝不动我师傅。”

季湘摇摇头，坦言道，“妺璃此来非是为邱前辈与贺兰前辈之事。”她迎上萧芸探究的视线，起身一拜，“妺璃今夜前来，旨在向长王姬自荐。”

萧芸起身扶住她，“妺姑娘无需多礼。”

元慎撑桌而起，“妺璃，你这话是何意？”

季湘眸光深邃，郑重道，“妺璃熟知熵郢山川地形及边关军情，深知熵军弱点，愿来日随西戎军出征，奔赴疆场。”

元慎愕然。

萧芸沉吟几息理清季湘此话深意，道，“妺姑娘若是想借我西戎之兵攻打熵郢，那么还恕本王不能答应妺姑娘。”她背手行开，“本王至今所有谋划旨在还我西戎百姓一个太平安定。萧宿为君不仁，百姓积怨已久，战火一日不歇，百姓便一日不能安家。本王话至此，还望妺姑娘能明白本王的顾虑。”

“长王姬心系百姓，妺璃自是明白。”季湘道，“只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芸双眸一颤，掌心紧攥。

季湘迈步走近，“而今我熵郢皇帝是楚臻，彼时的大熵太子，他是怎般的人，想必长王姬早有了解。他当初既能与萧宿苟合对小世子动手，长王姬又怎保来日萧宿落败，小世子登基，他不会举兵来犯？”

季湘此言并非没有道理，萧芸不可能当她在危言耸听。她想起庞康，眸色一沉。庞康与萧宿生母关系匪浅，其母死后他归顺于萧宿一流。他蛰伏熵郢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与萧宿里应外合从内将熵郢掏空、吞并。这世上知晓庞康来历者并不多，萧芸是其中之一。

萧宿一旦落败，庞康作为萧宿旧臣，亦念在与其生母的情分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只要他想，不论是吹耳边风亦或是偷天换日，熵郢与西戎必定会有一战。

此战不论是对新王还是对西戎皆是大弊。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萧芸长叹一声，“本王记得你熵郢还有句老话，叫作：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本王可是没有记错？”

“长王姬未曾记错。”季湘噙笑。

“罢了。但愿本王来日不会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萧芸落掌季湘肩头，“妺姑娘，本王今夜便再将信任交付于你，但愿你能似上次一般不会让本王失望。”

“妺璃必当竭尽全力。”

二人相视一笑。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人循声看向屋门处。

元慎道，“时辰不早了，长王姬，我与妺璃该尽快离开了。”

“慎儿、妺姑娘，你二人随本王来。”萧芸颔首将二人引到一间暗门前，转动开关，“此路直通膳行司，你二人从此处走可避开萧宿之人。”

二人了然，猫身钻入暗门。

元慎行于前，季湘行于后。待二人进去，萧芸拽住季湘小臂，“人皮蛊，那冒牌货便是借此得了你的面容。你放心，此蛊的破解之法我会尽快写下交予阿暖。”

季湘眼睑轻颤，抱拳道，“多谢。”

萧芸压下她的手，“还有一事，代我，同那人带句话，让她万事当心，照顾好自己。”

“那人”自然是指季妍。

季湘颔首应下，转身不再耽搁。

萧芸退步将暗门合上，冷着脸疾步行出殿。殿外一片混乱，身着单衣的小丫头紧抱冬香腰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被眼前阵仗吓到。

见及殿门被拉开，小丫头撒开冬香快步奔去，萧芸迎面将她环住，怒视渐自逼近的萧宿。

月落乌啼，郢都。

墙头黑影闪过，疾风袭来，那人翻身钻入窗。屋内漆黑，榻上之人闻声惊得坐起，掌心紧攥被中匕首。

二人视线交汇。

黑衣人冷笑一声，“许久未见，看来你这段日子过得甚是安稳呐！”

榻上之人闻言一骇，抽回手奔向黑衣人，跪伏在地，惶惶然道，“巧儿不敢。”

“不敢？呵！”黑衣人一把扼住巧儿衣领将她从地上提起，“我看你是忘了你能有今日是托谁的福！你可知你近来平白给大人寻了多少麻烦！”

“巧、巧儿自、自不敢忘。咳咳……巧儿能有今日皆是倚仗大人。巧儿时刻铭记大人恩惠，谨遵大人之令盯着大长公主的一言一行。可、可巧儿亦不知是何处出了岔子。”

“还能是何处出了岔子？定然是你身份暴露，引得楚景宁防备。”黑衣人眸光一凛，“既如此，那你亦无需再活着了。”

“不不！”巧儿紧攥黑衣人手腕，祈求道，“求大人再给巧儿一次机会，巧儿、巧儿有一计可助大人除掉大长公主，再无后顾之忧。”

黑衣人不置可否，掌心力道稍松，“那你便说来听听。”

“是，是。”巧儿厉声咳嗽，缓过气后忙道，“据巧儿所知，大长公主近来令人在搜寻吃人疯踪迹，说、说是为了报季湘那年断指之仇。巧儿之意是，大人可巧设陷阱，以吃人疯之名诱其前来，届时便可将她……”

巧儿适时收声。

黑衣人思忖片刻道，“楚景宁轻易可不会出郢都，不过一个病入膏肓的老疯子罢了，她手下那帮暗卫总不至于皆是废物！”据他得到的消息，大人当日令人寻到吃人疯之时，吃人疯已被时茗与柳子衿追杀多时，他受二人重创，虽是侥幸留了一口气，却被柳子衿种下剧毒。

身死不过时间问题。若非他尚有利用价值，大人亦不会废力与他周旋。黑衣人凝视巧儿那张与季湘一般无二的面容，心中只觉可笑。

巧儿摇头，“巧儿可、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引大长公主离都亲寻吃人疯复仇！”

黑衣人满意勾笑，他松开巧儿，俯视着她，“如此，你我便好生为大人谋划一番。”

巧儿提心吊胆，躬身应是。

日升月落，大长公主府内，楚景宁拧眉坐于桌前，桌上平铺着一纸画卷，画中是一个身着西戎服饰的女子。女子面容被半张面具遮挡。无人窥得其下真貌。

深秋寂寥，秋风钻窗拂过楚景宁身侧青丝，她一动未动，久久凝视女子双眸。

枝头青雀清鸣。

楚景宁提笔沾墨，在画卷右下角落下“妺璃”二字。她落笔起身，行至窗边。窗台置瓶，瓶内凌乱插着几枝枯花。楚景宁垂眸，指尖捻住半片花瓣，揉碎。

屋外传来脚步声，夏莹推门而入，行至楚景宁身后，欠身递上一纸书信，“殿下，纪清漓纪姑娘来信。”

楚景宁接过信纸扫了一眼，问，“夏莹，三殿下有多久未来了？”

夏莹微怔，随即算着日子道，“回殿下，三殿下已是有三日未曾来过了。”以往她皆是一日不落的往楚景宁这大长公主府奔，此番一连三日未来确是有些奇怪。

二人正说时，院中便传来秋菊焦急地声音，“不好了！殿下不好了！”随着她而来的是本该在“季湘”府邸的小桂子。

小桂子甫一入屋便扑跪在地，泪流满面道，“殿下，求殿下救救三殿下，三殿下她，她被吃人疯抓走了！”

楚景宁愕然迈步，“小桂子，这是何时之事？怎地现在方来报！”

“回、回殿下，是今早，今早之事。”小桂子边抹泪边道，“三殿下前几日听闻中州山里的茱萸熟了，便想着亲去摘些来赠予殿下。哪曾想这一去、一去竟是又逢上了那老疯子！”

他想起中州秋猎所见就心有余悸。

小桂子继而道，“三殿下此去只带了喜儿一人，离府前还特意吩咐小桂子不得向任何人泄漏去向。现下、现下喜儿重伤而归，三殿下、三殿下……”

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未敢再说下去，只不停啜泣，后悔那时应该将人拦下，又或是提前通传楚景宁，“小桂子该死，小桂子该死。求殿下救救三殿下，救救三殿下吧！”

楚景宁夺门而出，急道，“夏莹，速速备马！”

深秋寒意侵人，楚景宁一路策马扬鞭。马蹄踏过山道碎石，哒哒之声不绝于耳。荒林之中，利箭破空袭来，楚景宁紧攥缰绳，骏马四蹄翻飞踏碎满地枯黄。

熟悉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意传来，“姑姑快走！”

楚景宁冷眸环视周遭，呵道，“吃人疯，只要你放了湘儿，本宫可任你处置！”

“姑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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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 274 章：姑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