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造化

大齐朝、隆德十六年秋,叛军首领裴放带领八万军众攻进都城,大齐隆德皇帝弃城而逃,京中大乱。

叛军攻进皇宫,后宫不断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大齐贵妃兰亭正坐在梳妆台前,她面前是一杯毒酒。偌大的昭阳宫,只剩下她和贴身宫女秀婉两人。

“娘娘,这毒酒苦不苦?奴婢先替您尝尝吧?”

兰亭摇头,浅笑道:“你个傻孩子,我都安排你出宫了,你偏要留下来。”

侍女秀婉跪在兰亭脚畔,双臂交叠伏在她膝上,仰头望着她:“奴婢不识好歹,奴婢离不开娘娘。”

兰亭抚了抚秀婉的头,这孩子才十四,前年进宫的,乖巧伶俐,会用口哨吹曲子,兰亭舍不得她死。

“是甜的。”兰亭浅笑。

秀婉也笑:“那就好。”

“你再给我吹一遍那首曲子吧,咱们垠州老家的。”兰亭温声问,“能吹吗?”

秀婉点头:“能!”

秀婉咬了咬上下唇,又调整了呼吸,当真顺利地吹出响来。一开始有些不在调上,很快她便找回了正确的调子,和平日一样,摇头晃脑地吹着欢快的垠州小调。

“将军,你听!里头在吹口哨,是咱们垠州小调,肯定是那妖妃,消息不假,她果然被昏君留在宫里了!咱们杀进去!”

裴放自然听到了,他迈步朝里走,抬脚时,腿竟有些发软,他已经八年没见到她,不知道她如今什么模样。

兰亭听着熟悉着曲调,眼前渐渐模糊,故乡的曲子带着她回到了垠州,回到了垠州军营的后山。那会儿她还年少,和裴放并肩坐在野花遍地的山坡上,裴放为她吹的也是这首小调。

一曲吹毕,裴放笑盈盈地扭头对她说:“等我这次出征回来,我们就成亲。”

兰亭颔首:“你要小心,我等你。”

裴放一拍胸脯:“你放心吧,我是谁,战无不胜裴小将军!看我把西陵人打回戈壁,打到他们老巢去!”

兰亭笑:“自己夸自己,真不害臊!你别太冒进,我可听说了,你一上战场,就容易孤身猛攻,这可不成,打仗不是光靠一个将军猛攻就能赢的。”

裴放望着兰亭,眼睛笑得弯弯的,目光透着清亮:“嗯,我知道!你安心在家绣嫁衣,等我带着军功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

兰亭从袖兜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裴放:“这里头有一张平安符,你随身带着。”

裴放接过,荷包是用红色丝绸缝制的,角落绣着一株兰草。

“这该不会是用你嫁衣的边角料缝的?”裴放凑近兰亭笑问。

兰亭脸一红:“什么边角料,一样的料子能做嫁衣,也能做荷包……”

“那就是了!我高兴呢!”裴放把荷包放在鼻尖狠狠地嗅嗅,然后乐呵呵地塞进怀里,他对兰亭耳语,“好香啊。”

兰亭躲不及,脸越发红了,她捶了他手臂一下:“不许胡说。”

裴放捉她的手,拉着她倒进自己的怀里,俯身亲吻她……

裴放出征一个月后,兰家突遭变故,眼看着要抄家灭族。

“四丫头,要不你再去求求裴夫人。”兰亭的祖父对她说。

兰亭不作声,她已经去过裴家两次,两次都没能见到她未来的婆婆裴夫人。接待她的一次是裴放的大嫂,一次是裴放的三婶。

裴家的意思是,他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要不是裴家出力,现在兰家已经全家都下大狱了。

兰家在垠州也算是世家大族,但自从兰亭的祖父辈和父辈的男丁们半数以上战死沙场,兰家在军中后继无人,又屡次在垠州政权交替时站错队,便渐渐落败。

如今的垠州刺史不是本地人,对兰家更是毫不手软,涉事的兰家子弟在狱中受了刑,吐出了一份对兰家很不利的口供,说兰家通敌叛国。

刺史正在搜集证据和证人,兰家人虽没有真的通敌叛国,但谁都知道,证据是可以罗织,证人可以收买,只要垠州刺史想,等着兰家的结局就只有抄家杀头。

“我们兰家到底得罪谁了,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兰辉那个混小子,不是个爷们,受了刑竟然攀咬起自家人来!”兰亭的小叔兰清敲着他那条跛腿,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们兰家在战场上死了那么多儿郎,怎么可能叛国!”

他话音一落,立马有人附和,但兰家人说来说去,全是抱怨,没有谁能出头解决问题。

终于,兰亭的大伯娘赵氏道:“家里几个定了亲的姑娘,看能不能这几天都嫁出去吧。好歹嫁出去,就不是兰家人了。”

“能行吗?这个时候人家恐怕退亲都来不及呢。”

“试试看吧,能保一个是一个,还有年纪小的,看能送出去的,就送出去。”

兰家毕竟积年家业,想要保几个子弟的命还是能做到的。

兰家各房忙碌起来,为家中子女奔走。兰亭的祖母和母亲前两年走了,父亲早年在战场上被西陵人砍坏了半张脸,无法出门,家中无人能为她去裴家奔走,她只有自己去。

翌日,兰亭只身去裴家,她还是没能见到裴夫人,接待她的还是裴放的大嫂徐氏。

兰亭只看徐氏的脸色就知道,兰家想的事多半不成,尤其是如今裴放不在府里,她也根本见不到裴夫人本人。

“兰四姑娘,不是我们家不帮忙,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我们家也是一大家子,总不能……你说对吧?”徐氏意思很明显,他们裴家总不能为了兰家把自己家给拉下水。

“我明白。”兰亭声音很轻,她屏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道,“我家的意思是,能不能、能不能先、先让我嫁进来……”

兰亭说完羞愧地垂下头,她感受到了徐氏轻蔑了眼神。

“兰四姑娘,说起来,你可是垠州排上号的名媛贵女,有美名、有才名、有孝名、有贤名,如今家族蒙难,竟想着弃家苟活,实在让人……”

“徐氏!”裴夫人突然出现,厉声打断了徐氏的话。

兰亭脑中嗡嗡作响,呆若木鸡,忘了起身见礼,她从未受过这般羞辱。

在来裴家的路上,她就已经想过这些,她想过自己应该和家人共进退,该和祖父、父亲和家人一起赴死。可她舍不得裴放,她的嫁衣都绣好了,他们都说好,等他回来,他们就成亲的。

“兰四姑娘担待,我大儿媳妇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裴夫人道,说着她轻咳两声。

兰亭听到裴夫人说话,这才慌忙起身行礼,此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四姑娘不用多礼,你坐吧。”裴夫人道。

兰亭看了一眼裴夫人,她瞧着精气神确实不济,行动要两个侍女相扶,倒不像是装病不见她。

裴夫人长叹一口气,道:“兰四姑娘,算我们裴家对不住你了,你的要求,我们不能答应。当然,我们也不退婚,我们裴家不是那等落井下石的人家,只要兰家没事,你和放儿的婚事照旧。”

兰亭垂着头,感觉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兰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到家后,她父亲一见她的脸色,就明白她被裴家拒绝了。

“好一个裴家,惺惺作态!”兰亭的父亲兰渊气得大骂,“还不如人家小门小户的张家呢!人家爽快地答应娶你六妹妹过门了!还说越快越好。好个裴家,气煞我,没有我兰家,裴家能有今日?忘恩负义!忘恩负义!”

兰亭一句话也说不出,徐氏的话还在她耳边盘旋。她默默回到房中,从箱笼里翻出自己的嫁衣,她心里有种预感,这辈子是没机会穿这身嫁衣了。

两日后,兰亭的六妹妹出嫁,兰家人强颜欢笑送亲,给了大笔嫁妆。然而婚后第三日,本该回门的兰六姑娘没有回来,张家只送来丧报,说新妇打水洗衣,跌到井里淹死了……

张家根本不是真心要娶六姑娘过门,他们是想永绝后患,顺便霸占六姑娘的嫁妆。

兰亭的祖父听说这事,当即吐了一口黑血昏了过去。兰家想要到张家要个说法,却被刺史府的人给拦住了,兰家任何人不得进出,甚至不允许他们给兰老爷子请大夫。

兰家人一筹莫展,一大家子围在老爷子病床前。

“父亲现在走也挺好的,至少我们都在。”兰亭的小叔兰清说。

他这话一出,惹得一屋子的男女老少都哭起来,即哭老爷子,也哭自己的命运。

兰亭没有哭,她这些日子总有些恍惚,想不明白,好好的,为何突然会这样。他们兰家世代忠良,为朝廷立功捐躯,为何会落得这个下场。连祖父上折子给皇上,都是石沉大海。

眼看着兰老爷子快不行了,兰家人几次求刺史府看守的人未果,全家只等着送老爷子最后一程,上下一片死气。

某日天擦黑,有人进了兰家,见兰亭的父亲。

“你们兰家是真傻还是假傻!都这么多天了,全家就没一个明白人?”来者是刺史俯的一个文书,姓方,与兰亭的父亲兰渊算是点头之交。

兰渊闻言忙作揖:“还请方大人赐教。”

“你们……唉!非要我把话说那么明白!采选官啊,采选官!”方文书的语气颇有些“孺子不可教”的意味。

兰渊如遭雷击,如此说来,他们家遭此大难,竟是因为他们拒绝了京城来的采选官?

半年前,京城来了位采选官,说是为皇上选妃。兰亭在垠州颇有些名声,采选官便看中了她,但兰亭和裴放有婚约在身,兰家也不愿自家姑娘嫁进宫,自然是回绝了。

“竟是为此事?”兰渊仍有些难以置信。

那方文书啧了一声,凑近兰渊道:“我跟您实说了,本来兰姑娘有婚约,这事不成便不成了,只怪那裴小将军,年轻气盛,得理不饶人,把采选官的干儿子给打了一顿。如今裴小将军出征了,裴家军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祸竟从裴家来的?兰渊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要倒,还是方文书扶了他一把。

兰渊站稳后,抓着方文书的手臂问:“采选官大人,要如何才肯放过兰家?”

方文书笑道:“兰将军,经此一事,你们应该也瞧出来了,这裴家小将军,绝非兰姑娘的良配啊!兰姑娘有大造化在身,本该栖梧乘鸾啊……”

栖梧乘鸾……好个栖梧乘鸾,说到底,还是想让他们家兰亭进宫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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