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那不成调的,断续的琴音,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姜于归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她小时候也学过很多兴趣,而最后在坚持下来的是书法和琵琶。
她记得老师有时严厉的批评,指甲划过琴弦的刺耳声让她想哭,也记得偶尔得到认可时那句于归很有天赋带来的小小骄傲,更记得她自己一遍一遍,练习到指尖磨出水泡,结痂成茧的日夜......
那些记忆遥远而又模糊,隔着时空的纱幔,却在此刻,和眼前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努力弹奏的小姑娘的身影,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强烈的共情与心酸,涌上姜于归的心头。
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成为了小姑娘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在倾听的听众。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专注,带着一种理解的温柔,以至于小姑娘越发紧张起来,手下连续错了好几个音,刺耳的杂音让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姜于归没有露出丝毫不耐或鄙夷,反而微笑着歪了歪头,听得更加认真,那神情,不像是在听街边劣质的卖艺,反倒像是在欣赏某场需要凝神静气的绝世演奏。
当最后一个音符几乎是狼狈的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寂静,以及小姑娘压抑的抽泣声时,姜于归却抬起手,真诚的轻轻鼓起掌来。
“弹得真好!”
姜于归走上前,从荷包里摸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小心地放在小姑娘面前空荡荡的破碗里,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驱散寒意的愉悦:“弹得很认真呢!曲子也选得很热闹,听着就让人开心,觉得年节要到了。”
小姑娘彻底愣住了,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于归。
她在这里弹了几天,收获的只有漠视,驱赶和偶尔的呵斥,从未有人夸过她,更无人为她鼓掌。
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弹得不好......没有人听......”
姜于归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目光温柔而肯定,她伸手指了指那把旧的掉漆的琵琶:“不是你的问题!”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是这把琵琶的音色不太准了,丝弦也老了,松了,所以你怎么弹,都差点儿味道!就像厨子有一把钝了的刀,再好的手艺也难施展。”
说罢,姜于归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声问,带着十足的尊重:“可以给我看看吗?”
小姑娘懵懂地点点头,把琵琶递了过去。
姜于归接过那把沉旧不堪的琵琶,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那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刻入骨髓的熟稔。
她低头侧耳,仔细聆听着空弦的声音,秀美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
然后,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耐心而精准地拨动琴轸,一点点调整着那早已松弛的丝弦。
在调整丝弦的间隙,她的指尖点过品柱上的几个位置,对小姑娘柔声指点:“小姑娘,你看,以后按压这里,还有这里的时候,手腕再沉下去半分,不要只用指尖的力气,试着借助手腕下沉的力道,音色就会清亮圆润许多,手指也不会那么疼了。”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语气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或教导,只有同为习艺者的理解,鼓励和分享。
说罢,姜于归还就着调整后的琵琶,信手拨弹了《贺新岁》开头的一小段旋律。
“铮铮淙淙——”
虽然琵琶品质低劣,但那几个音符在她指尖,竟真的变得清脆亮丽了许多,带着一股灵动的生气,与之前的滞涩判若云泥。
“你试试看?”姜于归笑着把琵琶递还给小姑娘,眼神里充满了鼓励。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接过琵琶,笨拙地按照姜于归说的方法,尝试着按压琴弦,拨动。
果然,手指省力了不少,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干涩刺耳的噪音,变得顺耳了许多。
她惊喜地抬起头,看向姜于归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仿佛在看一个降临凡间拯救她的仙女!
“真的——真的好听了!”小姑娘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喜悦。
看到小姑娘脸上重新绽放的光彩和希望,姜于归顿时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关于林晏,关于未来的巨石,好似都随之松动了几分。
原来,帮助他人,照亮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够反哺自身的力量。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对着小姑娘露出一个灿烂又温暖的笑容:“街上很冷,早些回家吧!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荣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挺拔又充满生机。解决了小姑娘的难题,她的步履似乎也轻快了些许。
而姜于归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长街阴影里,静静地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内,容璟身处昏暗的车厢,像一道蛰伏的,融入了夜色的影子。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微微掀开的车窗帘隙,将不远处街角发生的一切,从始至终,都清晰地尽收眼底!
他本是处理完事务回府,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条路,却不想,竟看到了这样一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情景剧。
容璟看着姜于归停下脚步,成为唯一的听众,看着她为那拙劣的演奏鼓掌,放下带着体温的铜板,看着她蹲下身,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耐心的姿态与那卑微的小女孩交流。
然后——他看着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那把破旧不堪的琵琶!
她的手指拂过琴弦时那种熟稔,低头调音时那专注的侧影,信手拨出的那段虽短暂却韵味十足,远超那破琵琶本身品质的流畅旋律......以及,她对小姑娘那精准而专业的指点......
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姜于归会弹琵琶!而且绝非略懂皮毛,是个中高手!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无声却极其耀眼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容璟沉寂多年的心湖,激起漫天波澜,搅动了他所有既有的判断。
一种极其微妙以及复杂难言的感觉,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容璟的心脏。
最先涌上的,竟然不是对林晏的嫉妒!此刻那是一种......领先一步的,扭曲的得意和一种被强烈吸引的震撼!
因为林晏和他提起过姜于归许多次,夸她聪慧,赞她坚韧,说她厨艺好,字写得有风骨,性子活泼又细腻......却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说过姜于归会弹琵琶!而且是有如此功底的琵琶!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倏地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种冰凉的兴奋感。
林晏不提,绝不可能是觉得这不值一提或是忘了。
容璟几乎可以肯定,唯一的解释就是——林晏根本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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