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心神不宁,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之际,一名容璟身边的小厮快步走来,恭敬地对她行礼。
“姜姑娘,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姜于归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袭人,与姜于归心中的微凉形成对比。
容璟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坐在书案后,手持书卷,眉目温和,气质清雅,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君子临窗图。
见姜于归走来,他放下书卷,唇角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姜姑娘来了,快请坐。”
他语气温和,先是主动提起了前几日姜于归遇险的事情。
“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告诉你,前几日在那巷子里冒犯你的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已经被京兆尹府抓捕归案,按律处置了。你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他看着姜于归,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见你这两日没有再出门去慕容府,可是心中还有些余悸未消?若是如此,我让长青再多陪你几次。”
他的话语体贴入微,充满了保护意味。
姜于归垂下眼眸,避开了容璟那过于温和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回答:“劳世子挂心,我已经......没事了。”
姜于归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害怕,潜意识里回避了这个让她感到些许脆弱的问题。
容璟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但他没有追问,正准备再说些宽慰的话,却见姜于归忽然抬起头,秀眉微蹙,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担忧,轻声询问道。
“世子,我方才去了厨房,听闻张嬷嬷突然请辞离开......此事颇为突然,您可知她家中是出了何事?为何离开得如此匆忙?”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带着对老人的关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探究。
容璟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化作一声带着些许无奈,甚至......一丝若有似无失落的叹息。
他抬眸看向姜于归,目光幽深,带着一种评估猎物反应般的审视。
容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丝绒的冰:“姜姑娘......我原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应能明白,在这里,你的一切动向,都理应在我掌控之中。”
他看着她疑惑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但很快被更完美的温和覆盖。
“府中下人行事不当,让你受了惊吓,你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我。这让我......有些意外。”
姜于归心下一紧,立刻想到定是厨房其他仆役看见,报告了管事,管事又禀告了容璟。她连忙解释道:“世子误会了,张嬷嬷她并非有意,只是无心之失,而且我也并未受伤......”
容璟却轻轻抬手,用一种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姿态,打断了姜于归的解释。
“无论是否故意,让你受惊,便是她的过错。她心中自知有愧,无颜再留,自行请辞,也算是知晓分寸,懂得规矩。”
见姜于归眉头依旧紧蹙,脸上带着不忍和愧疚,容璟又放缓了声音,继续补充道:“你也不必为此事过于内疚。张嬷嬷年事已高,家中早有儿孙,本就计划着就在这一两年内回乡养老,含饴弄孙。此次不过是顺势而为,提前了些许时日罢了。她的离去,与你并无直接关系,府中也按照规矩,给了她足够的赏银和补偿,足以让她安度晚年。”
容璟试图用早有计划和丰厚补偿来减轻姜于归的心理负担。
可姜于归想到张嬷嬷昨日那惊恐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如此迅速地离开,心中那份违和感与愧疚感,并未完全消散。
“可是......”
她还欲再言,容璟却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坦诚而恳切地看着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姜姑娘,或许你会觉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但还请你体谅,我执掌这偌大国公府,有些规矩,不得不立,有些界限,不得不守。”
他将话题提升到了管家和规矩的层面。
容璟条理清晰,声音沉稳:“这是其一。你是客,张嬷嬷是仆。仆役未经允许,擅自触碰,探究客人的贴身之物,这本就是大忌,严重逾越了身为仆役的本分。这次她冒犯的是你,你性子好,不予计较。
可若他日,她仗着在府中资历老,失了敬畏之心,冒犯了其他更为尊贵的客人,或是做出什么更不堪的事情来,那我荣国公府的脸面与规矩,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容璟将府誉和规矩摆了出来,瞬间将个人情感好恶,拔高到了家族管理和声誉维护的高度,显得公事公办,有理有据,无可指摘。
姜于归听着,无法反驳。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她确实没有立场去质疑容璟的管理方式。
“这其二——”
容璟的语气微微停顿,看向姜于归的目光更加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责任感,语气更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更重要的是,你是我请进府的客人。让你在我的地方受惊,挑战的是我的权威。至于林晏......”
他恰到好处的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才继续道:“我自有交代,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我的规则内,保持安然无恙。”
容璟把林晏抬了出来。
这一下,彻底堵住了姜于归所有想为张嬷嬷求情或表达愧疚的话。
是啊,容璟是看在林晏的面子上照顾她,如果因为她而使得国公府规矩败坏,或者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容璟确实无法向林晏交代。
姜于归不能让自己的事情,成为朋友的负累。
见姜于归彻底沉默下去,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容璟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一种处理完麻烦事后的从容:“所以,于公于私,张嬷嬷都不能再留。让她以此种方式离开,已经是看在她在府中侍奉多年,一直勤恳本分的份上,网开一面了。你也无需再为此事烦忧,过去了便过去了。”
姜于归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微微颔首,低声道:“世子思虑周全,是于归......欠考虑了。”
姜于归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不得不接受。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份关于镯子意外被触发的疑云,以及张嬷嬷迅速离开的巧合,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高门大户的生存之道,规矩大于人情。
容璟身为世子,管理着偌大的府邸,若不立威,不严守规矩,如何服众?如何持家?
她一个借住的客人,确实没有资格去质疑主人的治家之道。
只是,那份初入国公府时对容璟纯粹的感激,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权势和规矩的敬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到的,微妙的疏离感。
她依旧感激他,但那份感激里,多了几分谨慎。
而端坐在上的容璟,将姜于归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姜于归并未完全释怀,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属于林晏的,碍眼的防身之物已经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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