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部比姜于归想象的还要宽敞温暖,角落里固定着精巧的铜质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梨花香,与她一身的风尘仆仆格格不入。
姜于归有些局促地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座位上,几乎只敢挨着边沿,生怕身上的寒气与尘土,玷污了这方精致的小天地。
方才,容璟极为有礼的请她上马车,但是姜于归却拒绝了。
“我长途跋涉,衣衫有些脏了,就和这位小哥一起坐在车辕上吧。”
容璟却温和的笑着摇头:“林晏是我好友,而姜姑娘是林晏托付我要照顾的人,那也就是在下的朋友,若是让朋友坐在马车外受风雪之苦,这可不是在下的待客之道。姜姑娘,请车内安坐!”
容璟的语气自然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恰到好处的关怀,让姜于归无法拒绝。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姜于归心中的焦虑,让她无法忍受这沉默。
她几乎是刚坐稳,便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请问世子,林宴他现在可还安好?我能否见见他?”
容璟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动,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听得懂姜于归声音里的恐惧与担忧,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这让他心底那点因林宴爱色而起的讥诮,莫名淡了些许,转而升起一丝探究。
这般情真意切,是演给他看的,还是真的蠢得可以,对一个护卫如此死心塌地?
“姜姑娘。”
他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沉稳。
“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此事说来话长,不急在一时。
随后,容璟姿态优雅的提起小几上温着的紫砂茶壶,为姜于归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姜姑娘,先喝杯茶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说话间,容璟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样小巧的点心,也推到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姜于归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此刻是她有求于人,对方的任何安排,她都没有立场反驳。于是她只能低声道了句:“多谢世子。”
然后,容璟便看到了让他微微挑眉的一幕。
眼前的少女,明明心急如焚,却在面对食物时,极力克制住了那份焦躁。
他看着姜于归小心翼翼端起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吃点心时,也是用指尖细细地掰下一小块,送入唇中,细细咀嚼,姿态自然而优雅,并非刻意模仿,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倒是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容璟原本以为,会看到几分属于市井的粗率,或是因饥饿而略显急迫的吃相。
尤其是一个乡野村妇,在饥寒交迫之下,看见如此精美的食物,多半会狼吞虎咽,粗鄙不看。
他甚至都做好了应对这种场面,脸上该如何继续保持宽容的微笑。
毕竟乡野之地,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何来闲心讲究礼仪?
4
这个念头让容璟觉得有些可笑。
林宴那般人物,竟也会因这点新鲜感而许下承诺,真是......愚蠢得可以。
而他眼前这个女子,恐怕至今还沉浸在那份独特带来的虚幻情意里,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却不料枝头已折,自身难保。
一丝混合着鄙夷与莫名兴味的情绪在容璟心底盘旋。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这层看似美好的外衣被残酷的现实彻底撕碎时,姜于归会是何种模样?
是会崩溃大哭,还是会如她此刻用餐般,依旧维持着那可笑的,不合时宜的体面?
姜于归并未察觉对面之人瞬息万变的内心活动,她只是依着本能,遵循着父母自幼的教导。
无论身处何境,是出门在外用餐,还是他人请客用餐,都应当举止得体。这几乎成了她穿越后,维系与过去那个世界最后的,微弱的纽带。
姜于归味同嚼蜡地吃着东西,所有的心思都系在林宴的安危上。每一分一秒的等待,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终于,姜于归饮完了那杯茶和一小块点心,再次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容璟,虽未言语,但那眼神已清楚地表达了一切。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容璟迎上她的目光,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润浅笑。
他声音温和地开口,仿佛只是要讲述一个寻常的故事:“姜姑娘既已用完,那我们现在,便来说说林宴的......”
“世子,到了!”
马车外,护卫长青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恰好打断容璟未说完的话。
容璟的话头戛然而止,而姜于归眼中那簇因为即将得到答案而骤然亮起的光,也随之猛然一颤,像是被这寒风吹灭的火星,瞬间黯淡了下去。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心中所有翻涌的焦虑和疑问,硬生生的压回了心底。
容璟把姜于归眼中的失望尽收眼底,不同于姜于归的失落,容璟的心情倒是有几分微妙的愉悦。
他喜欢看着姜于归这样起伏的情绪,就是不知道,她这深情戏码,在知道林晏不是护卫,而是另有身份和境遇时,还能演到几时?
“既然到了,那便下车吧。林晏之事,待姜姑娘安顿下来后,再谈不迟。”
容璟神色未变,依旧温和,仿佛刚才被打断的,并非什么紧要之事。
说罢,容璟率先起身,动作优雅的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弯腰下了马车。
姜于归看着容璟的背影,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跟着下了车。
脚踩在国公府门前清扫干净,却依旧透着寒气的青石板上,姜于归抬头,望向眼前这座比慕容府更加威严煊赫,门庭深阔的府邸。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石狮睥睨,无声地昭示着门第之高,权势之重。
国公府门前,早已经在旁边等候的侍女立刻上前撑伞,容璟转身,对着姜于归道:“姜姑娘不如去客房梳洗,换身衣服去去寒气,待熟悉完毕后,请姑娘到我的书房一叙,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们在详谈。”
容璟确实很尽心的完成好友林晏的托付,对姜于归照顾有加,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姜于归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不适合谈事情,她更不想生病,于是感激的对着容璟道了谢,跟着领路的丫鬟去了客房。
待姜于归纤细的身影在引路丫鬟的带领下,消失在月洞门后,容璟脸上那温和的如同春水般的浅笑,才像是潮水般退散,不留一丝痕迹。眼底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冷漠,没有温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刚才那辆姜于归坐过的马车。
车辕之上,还隐隐可见沾了雪的泥泞,是姜于归的鞋底带上去的。
容璟微微蹙眉,那神情并非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污秽,以及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痕迹的一种排斥。
“长青。”容璟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长青立刻上前:“世子有何吩咐?”
容璟的目光依旧落在马车上,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这辆马车拖到后巷去,烧了!”
长青闻言,身形几不可查的轻轻一晃,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质疑或者惊讶的神色,而是垂手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容璟不在多看马车一眼,转身踏着清扫干净的石阶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炭火无声地燃烧,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容璟眉宇间的一丝冷意。
他修长的手指间翻看着一封刚阅毕的密报,关于林宴入狱一案的蛛丝马迹在脑中飞速掠过。
林晏在查的事情,他也在查,所以对林晏的施救并非全然敷衍。
于公,林宴所查之事牵涉甚广,他需要知道水有多深。
于私,林宴是他最好的朋友,至少在世人眼中如此,他需要维持这份情谊,也需要掌控局势。
思绪流转间,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马车里那张冻得发红,眼神却执拗清澈的脸。
姜于归。
一个不该出现的麻烦,一个与他精心维持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变数。
马车早已彻底清理,她留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寒气与尘土痕迹,已然消失无踪。可她这个人,却实实在在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身与林宴割舍不断的牵扯。
真是碍眼,林宴自己身陷囹圄,倒不忘给他添个累赘。
容璟正思索着该如何处置姜于归这个累赘,既不显得他过于冷血,又能将这个麻烦解决,书房外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世子。”是长青的声音。
“进。”
长青推门而入,垂首禀报道:“姜姑娘已梳洗完毕,正在书房外求见。她说想尽快知道......林晏公子的消息。”
长青的声音在对林晏的称呼上略带一丝迟疑,显然容璟也察觉到了。
想到姜于归以为林晏是护卫,他不免觉得好笑。
这么快就找来了?不过,也好。他已经想到解决这个麻烦的主意。
他并未立刻让姜于归进来,而是将手中的密报不紧不慢地置于书案一角,用一本闲书虚虚盖住,只留下一角隐约的墨迹。然后,他才抬眼,对长青淡淡道:“请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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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溺在他编织的美梦里,直到某夜,听见他梦中偏执的呓语。
“望舒,你永远别想再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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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双生子为不详,后出生者乃是妖怪所化,萧逐生来便是“不详”,是注定活在兄长影子下的替身。
他冷眼模仿着萧承的一切,学会同样的力度执笔,模仿同样的微笑弧度,直到那个他该称呼大嫂的女人出现。
他看着她教兄长比“耶”的手势,看着他们在雪地里画奇怪的符号,看着兄长咳着血还要对她笑。
真恶心。
但她像一道光,也照进他阴湿的世界,看见她为兄长拭汗,为他担忧,听她讲那些他从未听过的故事......
为什么被鼓励的不是他?为什么得到她笑容的不是他?
嫉妒啃噬心脏,让他这见不得光的人生了贪念,他甚至在她扑向兄长时,本能的张开双臂。
他听着她向“萧承”诉说思乡之情,心中的恶念如野草疯长。
若这世上没有萧承,若她永远回不去那个所谓的家......
那轮明月,是不是就只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亲手了结兄长,转而对她温柔耳语:“别怕,以后由我陪你找回家的路。”
然后,亲手斩断每一条她可能回家的路。
她失忆后,他疑心是假,用我们都是穿越者的谎言试探。
她信了,眼中是全然的依赖与眷恋。
那一刻他明白,无论是真是假,他都要将这场戏演到生命尽头。
他抚着她熟睡的容颜低笑:“既然你选择信我,那就这样信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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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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