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元嘉禾惊疑不定,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岱青上前伸手,她刚想去挡,就觉腰带往下坠了坠,再一看,原是腰带上挂着的一方帕子,被岱青拿了去,把玩着观察。
“不像是北戎的手艺……小嫂子自己绣的?”
元嘉禾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就跟你要这件东西了。”
说完,岱青便随手将帕子塞进怀里,元嘉禾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小东西,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就,就这个?”
“就这个。”岱青望着她坏笑:“小嫂子以为呢?”
“我……”
元嘉禾张了张嘴,忽然就恼羞成怒了,一把拽起锦玉就往回走。
“这么着急走啊。”岱青追上来,笑得肆意:“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嫂子。”
他只知道她是中原的公主,自然是姓元的,可她叫什么,他还真不清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岱青倒也没追问,只是悠悠道:“你不告诉我,那我就管你叫……叫塔娜了?”
元嘉禾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登徒子”,岱青没听懂,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恼,笑得更欢了。
王帐那边,汗王乌维久久未见元嘉禾,脸色已经能阴沉得滴出水了。
他身边一个貌美的女子趁机道:“汗王,我就说吧,那中原公主自恃身份,是瞧不起您的,昨天晚上就拿乔没来伺候您,今天又这样,她眼里,可还有您吗?”
闻言,乌维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珠拉和其其格被他吓得直哆嗦,忍不住总是回头看,祈祷侧妃快些回来,可别彻底惹恼了汗王。
终于,红色的身影远远出现,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汗王,元侧妃回来了。”
元嘉禾大病初愈,又经历了那么一遭,下马的时候,险些摔倒在地,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色白得吓人。
锦玉担心道:“公主,要不,还是告个假吧,您这样……”
“不必。”元嘉禾摆摆手,在锦玉的搀扶下,咬着牙坚持到了乌维面前,低下头行礼赔罪:“汗王,妾身来迟了,还请汗王宽恕。”
“妹妹可真是好大的架子,从昨晚嫁过来,我们这么多人等着,愣是到现在,才知道你是胖是瘦。”
乌维还没回话,先前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虽然元嘉禾没抬起头,可那衣襟外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和那婷婷袅袅如风中柳的身段,还是让她心生一丝敌意。
父亲母亲感情甚笃,江夏王府只有母亲一位王妃,可身在皇室,元嘉禾是见惯了后宅的各种阴私,自然能察觉出来,也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皇后跟她说过,乌维身边的女人里,有一位叫娜仁的侧妃,她的父亲深得重用,自己也貌美无比,是以最受宠爱。
应该,就是她了。
“汗王恕罪,并非是妾身有意怠慢,昨夜实在是病得起不来身……”说着,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元嘉禾抬起头,把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展示给乌维看。
她此时不仅脸色白,唇瓣也没有一丝血色,却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多了一份病弱带来的我见犹怜。
清楚地捕捉到乌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后,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令晶莹的泪珠堆上眼眶,看着更加楚楚动人了。
乌维的眼中,惊艳过后,是懊恼,憋着的火气也消散了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放柔了不少:“看你的脸色,的确不好,有叫人去看过吗?”
元嘉禾轻飘飘地看了图雅一眼,后者立刻就心虚地躲开。
“承蒙汗王关心,昨夜您的侍女来的时候,锦玉求她去帮我请个郎中来,可她说,说草原上的人生病,都没有求医的说法……”元嘉禾说着,啜泣了两声,眼尾红红的,语气也委屈极了:“幸而汗王您福泽深厚,妾身得以被庇护,到底还是好了,不然,妾身都怕没命来见汗王了……”
说着,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一副后怕的模样。
锦玉适时补充道:“是啊汗王,昨晚我们公主烧得可厉害了。”
图雅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中原公主还会来这一出,见乌维已经朝自己看过来了,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的:“汗,汗王,当时,当时也没想到,元侧妃会病得那样重……”
“我们公主当时都没法跟你说话了,你难不成还看不出来?”锦玉扶着元嘉禾,朗声质问道。
“图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乌维沉声道。
元嘉禾明白,这人也是听命行事,说不定听的就是乌维的命令,见好就收:“汗王息怒,想来的确是有什么误会,不过,再怎样,妾身今日还是有幸站在您面前了。”
乌维挥挥手,示意人将图雅拖下去,图雅大声喊着求情,眼神不住地瞟向娜仁侧妃。
后者只当没看见,盯着元嘉禾笑:“妹妹真是好手段,可昨夜是病了,今日又是如何呢?”
元嘉禾道:“今日……方才没有人与汗王说么?我的侍女锦玉出了意外,我去救人,才来迟了。”
“意外,什么意外?”乌维皱眉问道。
“锦玉和人一起去取祭神要用的东西,半路却突然被两个人劫走了,图雅说,应该是马匪呢。”
娜仁笑道:“妹妹怎么这么会说笑话呢,王帐附近,哪里来的马匪?”
“是啊,哪里来的马匪呢?”元嘉禾泰然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可是对北戎的事不熟悉,不然,姐姐为我解答一二?”
“你……”
事已至此,乌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底是一国之主,两个女人说话夹枪带棒的,不过,他并没有当回事,反正争风吃醋,也是为了他不是?
“好了,看来的确情有可原,我不怪你。”他和颜悦色地对元嘉禾说。
“汗王!”娜仁犹不甘心,但看见乌维的眼神,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元侧妃,你过来坐吧。”乌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道。
元嘉禾道了谢,过去坐下。
此时她才有心思去打量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丈夫,他三十余岁,身形高大,皮肤是风吹日晒的微黑,五官是深邃的,细细看去,竟然与宁昀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侧脸。
二人都是眼尾上扬的眼型,鼻子的弧度也很像,元嘉禾一时怔愣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和宁昀并肩而坐,看着月亮谈心的日子。
她的目光太直白,乌维感受到了,侧头问她:“你在看什么呢?”
元嘉禾回过神,忙道:“妾身从未见过汗王这般伟岸的男子,一时看入了迷,还请汗王勿怪。”
说着,她想象着宁昀的脸,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爱慕和景仰。
听到美人这样恭维自己,乌维不由得心情大好,对待元嘉禾,也更亲昵了几分:“昨儿是我不好,怠慢了你。”
元嘉禾摇头:“妾身在病中,本就不宜伺候您的。”
主角已至,这场宴饮便正式拉开了帷幕,乌维将元嘉禾揽在怀里,道:“马上就是叼羊了,你在中原,没有看过这样的吧?”
“没有呢,还请汗王为妾身解释一二。”
乌维便细细地与她说——北戎以游牧为生,羊群就是牧民的全部指望,可草原险情重重,放牧要提防狼群偷袭,还要时刻防备天灾,久而久之,这种要及时救走走散羊群的,就演变成了在盛大节日里的表演。
眼见二人亲密的模样,娜仁牙都快咬碎了,其他几位侧妃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唯有乌维的正妻,可敦巴音苏乐面色如常,不以为意。
元嘉禾听着,不住的恭维,听得乌维心情越发好了,所有不虞早飞出了九霄云外。
号角声响起,一只被剥了皮的羊羔掷入场内,数十匹高头大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骑手们如饿狼扑食一般纠缠在一起。
元嘉禾不自觉前倾了身子,幼时虽与长安贵女们一起打过马球,可大家都是顾忌着规则,客客气气地礼让着,还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纯粹充满了野性争抢的场景。
尘埃飞扬中,一个墨蓝色的身影如游鱼般穿梭,正是岱青,他并不急于冲抢,反而控着马在外围梭巡。
每当有人夺了羊尸突围,他便斜刺里杀出,或夺缰或击腕,动作刁钻得很。
有壮汉被他惹恼,挥着套马杆扫来,他却大笑着仰身贴住马背,杆子贴着鼻尖掠过,反手就将对方扯下鞍去。
混乱持续了约半柱香,羊尸几度易主。
忽见岱青猛夹马腹,那匹黑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翻两人,趁势探身,单手捞起将落地的羊尸,就势在马背上打了个旋。
沾血的羊羔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稳稳落在他高举的右手中。
欢呼声如雷炸响,岱青策马缓行,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分开。
行至王帐前十步,他勒马转身,染着血污的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
目光掠过乌维,直直钉在元嘉禾脸上。
元嘉禾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往乌维怀里躲了躲,殊不知,这更叫岱青不高兴了。
方才他看着她被兄长抱在怀里的时候,就觉得不快,一想起她的腰上贴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那股香味也会被兄长闻到,他就恨不得要杀人。
乌维却没察觉,笑道:“岱青还是这般英勇,谁都不是你的对手。”
岱青翻身下马,将那羔羊呈上:“恭贺阿干和小嫂子,新婚大喜……”
后边四个字,他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她穿着北戎的衣服也很美,像一朵红艳艳的萨日朗花,哪怕脸色还白着,可她出现在那里,尚还未进入春天的草原,都多了几分鲜艳的色彩。
如果她不是在他兄长的怀里,就更好了。
乌维笑着让人接过,赐了杯酒给他。
“我弟弟,岱青,是咱们北戎最有名的勇士,侧妃应当见过的。”说着,乌维向元嘉禾解释:“我原以为,中原人瞧不起我们,送过来的一定是随便挑的丑女,所以才叫岱青代替我去迎亲,这才怠慢了你。”
元嘉禾哪里不明白真正的理由,婉笑说无妨。
岱青看着她的笑容,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她还没对他笑过呢,见到他,不是害怕,就是瞪他,就连那个香艳的梦里也没有。
却对着他的兄长笑,虽然假模假式的,可那到底是一个很美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眼泪波光摇曳,让他真想把她拽过来,告诉她她没来的时候,兄长是如何在他面前贬低她的,看她还能不能笑出来。
“王子……”
白音在他身后悄悄叫他,这才唤起了他的一丝理智。
可很快,他就又被唤起了火气。
因为他听兄长说——
“今晚,我去你的帐篷。”
狗子独自抓心挠肺难受中……
文中对叼羊的解释,来自新疆师范大学侯现振的《新疆叼羊运动的价值及传承保护》
萨日朗花就是山丹花,也叫红百合,属百合科,花色火红热烈,花期6-9月,寓意吉祥与热情,是蒙古文化中“热情的女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帐前争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