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三天里卫君过得异常难受,不知是那天晚上受了风还是那碗加料的符水所致,她连着三天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短短三天人瘦了一圈。
屋子阴冷潮湿,冷得人骨子里都在发疼,身下的木板床只垫了一层薄薄的絮铺盖,硌得她腰酸背痛。盖的褥子早已被汗濡湿,散发着一股潮闷霉腥和汗味。
她反反复复的高烧不退,很大可能和这半湿的被盖有关。
卫君呼吸滚烫灼人,喉咙肿痛发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每次短暂醒来屋里都是一片昏暗,连盏陶灯都没点,更别说有人。
和以前一样,她像是一个被彻底遗忘的人,无人在乎。
榻边的小木几上放着早已冷透的麦饭和两碟不知名的冷菜,卫君饿得不行的时候吃过几口,饭粒板结发硬,入口粗粝干涩,简直难以下咽。
有时烧到唇瓣干燥起皮,她想喝口热水都喝不上,她昏沉的想着:穿越真不是人干的活,以往那些小说和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这个时代医药不发达,除了请巫师、捣鼓符水外就靠人硬捱,再命硬的人也经不住如此折腾。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曾想过,是不是死了就能回现代去。后来转念一想,回去又有什么用,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没有人真正在乎她。
死在洞庭湖里和死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深夜,外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寒风的呼啸声。卫君此刻又烧了起来,头痛欲裂似要爆炸,连闭着眼睛强迫入睡都做不到。
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水,短暂缓解了渴意和胸腔里的灼烧感。
这是来这里的第三天,她无比想念现代的退烧药,还有布洛芬。
隔壁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那几个婢女,卫君昏睡时听见过她们的闲聊。原来那日她被灌下符水晕过去后,那个鬼面男人对贵妇人说她身上的邪性还未消,要独自辟屋别住三日。
然后她就被扔到了这里,随行来的还有四个婢女。不过她们害怕卫君未消的邪性,根本不敢靠近她,几乎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连她高烧三日险些死去都不知情。
这分明就是那个鬼面男人的报复。
卫君忍不住磨磨牙,她本来没什么事,倒是差点叫他一碗符水给送了命,那个该死的骗子,等她缓过劲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这三天里那四个婢女除了一日三餐给她送饭时进来过屋子,其余时间都躲在隔壁那间屋子里闲聊叙话,她们倒是会享受,还在屋子里弄了一个大火塘,不论白日还是黑夜都暖烘烘的。
卫君低低咳嗽两声,拖着酸软的身体,将床上的铺盖卷起,垫在西面靠墙的地板上。这堵墙距离隔壁屋子最近,地板和墙壁上也被烘上暖意,虽然是打地铺,却比床那边暖和许多。
她睡在地铺上,眼睛开始发胀酸痛,距离她穿越来此地已经三天,她死在洞庭湖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袁女士耳中,就是不知道袁女士是会难过还是高兴了。
卫君用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抵御冷意,蜷缩身体抱住自己,头昏脑涨的想着:袁女士才不会为她难过,她这会应该是庆幸甩掉了累赘,终于获得了解脱。
是的,袁女士曾说过,卫君是她的负累。
卫君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离婚了,早到卫君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爸爸这个人的任何记忆。相貌、年龄、名字,她全部都不知道。
袁女士也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卫君也不爱提,因为每次提起爸爸这个词,袁女士的情绪就变会极其不稳定,她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卫君。
卫君不愿去深究那个眼神的意味,那总归不是一个母亲看待女儿的眼神。
袁女士是个很要强的人,她出身在八零年代,是家中独女,但并不是受尽千般宠爱长大,而是一直活在被父亲嫌弃不是儿子的阴影里。因此她很要强,事事都要做得极致,方方面面都要比男子更优秀。
她也确实做到了,从小到大,她都是一骑绝尘,将亲戚的小孩和同龄人牢牢甩在身后。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国内名列前茅的大学,并且收获了如童话般的爱情。
袁女士在大学遇见了风流倜傥的卫父,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并在大学毕业后领证结婚,怀上了爱情的结晶——也就是卫君。
也不知该说是命运刻意为之还是袁女士太过倒霉,变故往往发生在情意最浓之时。在袁女士确认怀上卫君那刻,她和卫父同时入选了国外名校的交流生。
在那个年代,这个机遇可谓是可遇而不可求,人人都想挤破脑袋出去镀一层金。袁女士和卫父也不例外,可是袁女士怀孕了,并且怀得很辛苦,她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支持她出国,除非她不要这个孩子。
在这个出国名额的竞争里,袁女士甩卫父好几条街,可以说只要她想去,她就一定能去。是她自己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最后出国的是卫父。
后面的事情卫君不用动脑子便能猜到,卫父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只隔着万里远洋寄来了一封离婚协议书。当时所有人都劝袁女士不要生下孩子,可袁女士谁的话都没听,她签了离婚协议书,并且一意孤行生下卫君独自抚养。
这段往事是卫君的外婆告诉她的,告诉她的意图是希望她能更懂事些,不要调皮捣蛋给袁女士惹麻烦。起初卫君听到袁女士对抗全世界也坚持要生下她的事迹异常感动,所以不管袁女士对待她多冷漠,她都以为袁女士只是不善于表达爱意而已。
她觉得袁女士为了她牺牲了太多,她应该听话,应该按照袁女士的期许长大。
可是后来卫君就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袁女士是真的恨她,也是真的后悔当初生下了她。
在后来鸡毛蒜皮和鸡飞狗跳的生活里,袁女士把她失去的出国机会、一败涂地的婚姻、单亲母亲生活的艰辛以及工作不顺等种种原因,全部归咎于卫君身上。
她开始痛恨自己的女儿,但骨子里的要强使她不肯承认自己后悔了。两种念头在她心中反复拉扯,搅得她日夜不得安宁,后来她终于找到了平衡,那就是无视。
彻底的无视。
她向卫君定下了很多条规矩,比如在她上班的时间里卫君可以自由出入家中,但她下班后,卫君便不能出现在她视线里。
如果要交谈,只能留字条,或是发短信。生活费和学费定期打在卡里,如果提前用完了,就自己想办法。
不能同桌吃饭、不能去单位找她、不要拿学校的事情烦她。
卫君哭过闹过很多次,每当这个时候,袁女士就会紧闭房门,不论她哭得多撕心裂肺,都不会出来看一眼。
她在袁女士房门外等了一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试图去亲近过袁女士,也没再叫过她妈妈。
母女二人骨子里一样争强好胜,谁都不愿低头迁就对方,彼此之间只剩无尽的隔阂与僵持。
外婆曾多次想要调解她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但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袁女士的决定,就像她当年坚持要生下卫君一样。
外婆心疼卫君,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外公重男轻女,连自己的独女都不喜欢,更不用说外孙女。至于父亲那边的亲戚,从卫君出生到满十八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
她也偷偷打听过父亲的事情,得知他在大洋彼岸那边已经结婚,有了新的家庭和更喜欢的小女儿。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他将小女儿抱在怀里亲吻额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身边是他的洋人妻子。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卫君的心底就止不住地滋生黑暗,凭什么他毁了袁女士和她的一生,却还能如此幸福。
后来那张照片被袁女士撕了。卫君有一次出门比较匆忙,不慎将那张照片遗落在客厅。那天她回家后,破天荒看见了坐在客厅的袁女士,手中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袁女士大骂卫君是白眼狼,和她那个始乱终弃的父亲一样没良心。
若换做其他人可能会默不作声任由袁女士发泄,但卫君没有,她和袁女士一样,将那些压抑良久的委屈和不忿一股脑的全部发泄出来。
她字字珠玑的质问袁女士:为什么要让她来为袁女士失败的人生买单。
从始至终,卫君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她一直在被动地接受,接受不完整的家庭、怨恨自己的母亲,以及孤独扭曲的人生。
最后的结局是袁女士发疯砸了整个家,不仅误伤了自己,也误伤了卫君。母女两人一起被救护车拉进医院,大年三十都是在医院过的。
卫君胡思乱想片刻非但没睡着,身体越来越冷,整个人头重脚轻,鼻子被死死堵住不通气,连呼吸都不顺畅。她把头埋在被子里,身上的衣袍自穿越来便没换过,被汗液反复浸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卫君嫌弃地皱皱鼻,强忍不适闭目睡去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沉闷的声响,是从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外传来。除了拍门声外,还夹着几道女声的呼喊。
这是三天以来的唯一动静。
隔壁屋子传来细碎的声响,一个婢女边走边穿外衣,手中捧着一盏微弱的陶灯,趿着鞋匆匆忙忙走出来开门。
卫君披着被子走到门口,透过门框的缝隙往外看,黑漆漆的大门被打开,院外站着四个女人,最前方的两人提着风灯走进院内,明亮的火光瞬间将黑暗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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