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三 堕天之前 路西法

午夜,天使睁开眼,无声地起身,将王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王的睡颜沉静,比睡眠更能慰藉心神。路西法眯起眼,湛蓝的琥珀想将王吞没,最终却化作天顶,任少年在眸中翱翔。

一百年了,也还是看不够吗。

清晨,古道上,阳光尚未睡醒,懒洋洋地趴在天使头顶。路西法的长发本该是银白,但因为自身光明魔力的缘故,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晖光,呈现出明媚的铂金色。

异国人见了,只怕要感叹所罗门王穷奢极欲,连车夫都如此金碧辉煌。

马儿走得不紧不慢,他们预计在东方骊朝节前夕抵乌衣港,时间还很宽裕。

王喜欢这种轻松的旅行,感觉就像品尝没核的苹果,可以放心享受每一口甘甜。

早年间他对苹果过敏,称王后专门修建了仓库,收藏天下苹果。

都说乌衣港是人间画舫,游人去后,顿觉有失。

初到是正午,车轮滚过桥面,风吹起车帘,波光清浅。

东方的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与其说温柔,不如说从容。

这是所罗门自己的感受,天使说他有同感,王便觉得的确是这样。

骊朝节将至,处处张灯结彩,繁华不分高下,偏有来人喧宾夺主。

银丝穿起琉璃翡翠,行走间摇曳作响。

只见那少年黑衣一袭,形制奇异,其间点缀金银珠宝无数,叮叮当当乱响,空灵悦耳不觉吵闹。

少年本人俊美非凡,凤眸顾盼生姿,黄金发扣在耳畔束起两条长辫,像异域的公主。

“路西法,这身衣服有哪里很奇怪吗?”

“因为他们没见过圣诞树啊。”

王一笑,正欲用魔法隐匿行踪,忽然发现一件怪事。这街道上竟有许多和路西法打扮相似的人,唯一不同是戴着面纱。

还没等他发问,面前多出一个胖子,朝他们拱手行礼。

这人自称是本地的画舫主,想请他们上船一叙。

“二位如此天人之姿,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莫不是早年移居他乡,现在才返回?”

“也不是。”

画舫主挠了挠头,也不乱猜了,转而道:“看您的打扮,扮演的应该是祭司妻子吧。”

王虽然听不懂,却十分自然地点头应下。

画舫主频频点头,不住称赞,“初看虽与祭司描述不甚相符,越是细瞧,反倒越像起来。尤其神态,实在是相似。”

王玩味地看向路西法,天使不语,默默占着便宜。

画舫主姓刘名笙,上了船给两人倒茶,顺势解释起乌衣港特殊的习俗。

十四年前淮水无故暴涨,淹没无数画舫民居的同时带来了可怕的恶魔,搅得乌衣港民不聊生。

圣阁接到上报却无所作为,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祭司出现了。

此人一袭白衣,头戴面纱,自称是已故秦皇派来的使者,带领大家耗时三月制服水患并剿灭了恶魔。

从此以后骊朝节的习俗永远改变了,大家纷纷伴做祭司上街游行,以此纪念他。

“这戒指是他留给我们的,无论何时见面,我们都会帮他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这样啊…那他真是个很厉害的人了。”

“祭司总是称赞自己的妻子,可惜我们都没见过那位。按他的描述,那位应该是英气勃发、风华绝代…就像您这样。”

被这样夸总是开心的,刘笙见王心情愉悦,顺势说出了请求:

“实不相瞒,画舫姑娘本该骊朝节前后弹唱演奏,登台表演,但我们家最好的舞女这些天生病了,能否,请您代演一出?”

“演什么呢?”

“大秦皇后,鸳鸿渺。”

东方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这里的人并不信奉上帝,确切来说,他们并没有信仰。

他们的文化里没有神明,对他们来说,最伟大的人毫无疑问是三千年前开疆拓土的秦皇。

尽管他们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东方最出名的一目戏名叫秦宫九辞,讲述的是秦皇与后惜别的场景,据传秦皇为保护子民,不惜杀死被恶魔俯身的皇后,自己也就此消失在轮回。

九辞,分别对应他杀死挚爱前的九次犹豫。

“可以演,不过,我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谁?”

“当当当当——”王抓回要逃跑的路西法,自豪地向刘燕展示。“比我漂亮吧。”

“倒的确不输于您…可这位明显是异乡人,身材也过于高大…”

“你们连秦皇名字都记不住,还有心管他老婆?要演可以,必须我们俩搭戏。”

刘笙纠结良久,为了银子,还是朝两人一拱手,答应下来。

隔着帘幕,他们见到了那位生病的画舫第一部,堂前燕。

女人声音清冷,头也不抬,问他们有没有相关基础。

“剑术算吗。”

“有些用,还有吗?”

“…心意相通算吗。”

两人异口同声。

女人沉默半晌,肩膀一垂,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时间飞快,骊朝节这就到了。

淮水河畔人声鼎沸,人们满怀期待,好奇刘笙家的堂前燕今年究竟会不会登台演出。

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第一商女,号称不老美人,享誉东方。

同行们都等着看笑话,刘笙自己也是紧张不已,临时找来的两个人的确都是天人之姿,可他几乎就没见过他们练习,这样怎么能演的好呢?

画舫靠岸,戏台已搭起。

先一人登场,少年玄衣,腰挎宝剑,一双凤眸天生睥睨,只一个眼神就博得满堂喝彩。

我的老天。

刘笙恍若惊觉,自己貌似真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可那眼神,简直没有比他更像的秦皇。

王抽出长剑,抬手间唤起日月,剑芒抹作星尘。

另一人后出,白衣染血,不坠凡俗。

若说先前那少年是秦皇再世,这皇后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了。从外形到气质,乃至性别,一概不像。可他气质太过出尘,众人无意间张大了嘴,竟无人吵闹。

戏台之后有屏风作背景,除却亭台楼阁,还有艳丽的大红花朵。

那是东方传说中的彼岸花,盛放在冥河岸边。

路西法身上的血迹当然只是染料,看在王眼中,却莫名有些心疼。他觉得天使如果穿红色也一定会很好看,也许该劝他试一下。

“六王毕,四海一,阿旁宫下潜渊舞…”

唱词念到这里,一群脸上画着油彩的小鬼登台,围着路西法转圈。

手中刀叉挥舞,扮作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一幕无论看几次王都忍不住想笑,换成真的恶魔敢这么挑衅路西法,早被切成臊子。

过了一会,一名头戴金冠的魔王跳出,一剑刺在路西法身上。

天使捂住胸口,代表被恶魔俯身。

这时便到了本剧**,为了天下黎民,秦皇将会忍痛杀死皇后,随她同赴轮回。

王不知道真实历史上的秦皇是怎么做的,不过三千年后,他着实不忍心。

哪怕这只是一出戏。

长剑在手中悄然打了转了九圈,王和路西法对了个眼神,天使无奈地笑笑,握住王的手,两人在戏台上共舞起来。

九辞已过,剑仍未出。

此举违背祖宗,观众们却早就看呆了,没人叫骂。

“大逆不道的东西,演得甚么!”

忽有一人暴起,跃上戏台。

本该柔软的红绸飞刺而出,直取路西法咽喉。

“小心。”王拉着路西法转身,同时挥剑挡下这一击。

…好刚猛的力道。王凝眸注视来人,是个红衣女子,英武不凡,横眉怒视二人。

“秦皇若像你一样优柔寡断,何以安天下黎民,你不忍心,我便替你动手!”

女子话未说完就又动了,两道红绸带起罡风,被路西法躲过。

搞什么…这家伙疯了吧,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王不免有些恼怒,调动魔力,被路西法按下。

女人强攻不止,所罗门阻拦不断,观众看傻了眼,不明白为什么又冒出来一个秦皇。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王找准机会抓到对方破绽,在下一次双袖齐出之时搂紧路西法腰肢,从红绸间穿过。

纪恒天划出银白剑芒,将红绸刺了个对穿,钉进戏台。

众人只闻裂帛声,女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柄铁剑,还要再战。

“圣女阁下——还请停手啊,放过我这画舫…”

刘笙连滚带爬冲上戏台,滑跪到女人面前。

圣女?所罗门神情古怪,和路西法对视一眼,都笑了。

没想到世界竟真的这么小,提前遇见了,可惜过程并不美好。

“你就是圣女?”

“没错,我乃东方圣阁四十七代圣女江丽华,敢这样侮辱秦皇,等着被治罪吧。”

“可惜了,东方的律法约束不了我。”王笑着摇头,“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侮辱。”

“您…您是?”刘笙心如死灰,只求死个明白。

“所罗门王。”

观众被提前遣散,但绝对不虚此行。目睹两个最强大王国的统治者以这种方式会面,足够跟人吹一辈子。

“抱歉,关于丝绸之路,我现在不想谈。今日你斩断我红绸,也就斩断了丝路。”

江丽华怒气未消,王也回之以冷脸,茶水直到放凉都没人碰。

“为什么?就因为我改了一出戏?”

“你不明白秦皇对我们的意义,而且,这里还有外人。”

刘笙吓得一激灵,立马滚了出去。

圣女不说话,冷冷看着路西法。

“圣女阁下,我乃迦兰光侍,想必你能明白其中含义。”

“侍者?呵,我看却是居心叵测。”江丽华对路西法的敌意如此强烈,连天使自己都感到费解。

“够了。不想谈就算了,还请注意言辞。”圣女脾气强硬,王又哪里是什么善茬,左手悄然摸向剑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个胖子出去了,进来一个更胖的。

听到这尖细的嗓音,王便知道了来人身份——东方圣阁的大宦官。

“在下徐福,能见到伟大的所罗门王,以及光明使者,实乃荣幸之至。”

徐福向王问好,苍白浮肿的脸恭顺至极,带着无比谄媚的笑容。

这人看上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奴才,可王却察觉出不妥。他身上的奴才味有些过于浓重了,就像戴着一层精心雕琢的面具,透露出隐隐的刻意。

“你好。”他不冷不热还礼。

“圣女脾气刚直,处事常常偏激,还请您见谅。关于丝路,可否先与老奴叙说一二。”

“也好。”

徐福吃力地撩起袍子坐下,冲圣女到:“殿下,可否为我们抚琴呢。”

江丽华面如寒霜,竟真的走到帷幕后,从堂前燕手中夺过古筝。

手指拨弦的刹那,所罗门恍惚间看见金戈铁马,听见了这片土地上遥远的厮杀。

“此首名曰《秦皇破阵曲》,是圣女最喜爱的一首。”

徐福为他们介绍。

“倒是弹的凑活。”所罗门由衷称赞一句,语气又立刻转冷。“我很疑惑,你作为宦官,连圣女的侍从都算不上,有何资格与我详谈。”

“王。”路西法轻声劝阻,所罗门斜了他一眼,表示不用你管。

“额…的确是老奴僭越了,只是唯恐耽误要事…”

王还未表态,帷幕后突然传出巨响,半截断裂的古筝飞了出来,擦着徐福肥脸掠过。

所罗门细心观察,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恼怒。

那绝不是下人该有的神情。

“她是个恶魔!”

江丽华拎起堂前燕后脖颈,把她丟到众人面前。

商女高耸的发髻被打散了,露出一对标志性的克罗族犄角。

堂前燕连呼刘郎,画舫主刘笙虽然腿肚子打颤,还是勇敢地跑了回来,连连磕头求饶。

徐福目光阴冷,就要开口决定两人命运,不曾想,堂前燕努力爬到路西法脚边,凄然到:“救救我,祭司大人…”

路西法苦笑一声,暗叹吾命休矣。

翌日清晨,王被画舫里的熏香味呛醒。他讨厌一切人工调制的香味,除了美食。

路西法和往常一样对他说早安,却没能得到回应。

所罗门其实没有很生气,更多是不满。天使所作所为皆有他的理由,只是干嘛不告诉他呢。难道说,他喜欢这种当无名英雄的感觉?

“唉,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听到这么一句,天使总算放心了,明白所罗门没有真的生气。

“王,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比我年长了。”

“懒得理你,戴上面纱再来跟我说话。”

“王,抱歉…”

“滚滚滚。”所罗门最受不了天使和自己道歉,白了他一眼,“好了,在我下床之前解释清楚。”

那是十四年前的一天,路西法留在淮水河畔的分身睁开眼,看见肆虐的恶魔。

这些从裂缝中偷渡到人间的家伙大肆吸取人类灵魂,作恶多端,却也不乏例外。

路西法见到缪可时,女人惨兮兮躲在谷仓里,没藏好,把犄角露了出来。

为了活命她把自己弟弟搬了出来,说自己弟弟还小,还在等着他回去。

祭司心善,自己又没有伤人,她觉得对方说不定会放过她。

谁知祭司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让所有恶魔胆战心惊的脸。

“你身上没有无辜的灵魂,我不会伤害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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