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讨厌萧晔这个哥哥。
萧晔总是学不会懂分寸。
宫苑春深,萧让正在和一干重臣论事。
先帝驾崩是在正月十五,明隆这个年号在本年只用了短短十五日,它的主人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番商议后,萧让决定当年改元,他的年号取了“祁安”,寓意不错,也合了他原先“祁王”的封号。
国丧刚过,百废待兴,正是多事之秋。
虽然持有正统传位诏书,但他当日行径与之后软禁长兄之作为,到底还是引起了许多刚直之臣不满。
况且新帝上位,总要试探试探的。
总而言之,萧让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忙碌。
而萧晔这人,每日净是在府中招猫逗狗,习武练字,端的一番闲情逸致。
每回听见暗探来报,一天到晚泡在御书房的萧让都有种捏碎手中茶杯的冲动。
叫他抄佛经,他倒是老实抄了,抄得漂漂亮亮工工整整。
可每次入宫来,总是往母后那里走的时候少,求见他的时候多。
来了也没什么正事说,只捡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抢得禄的位置呢。
偏生母后不知内情,还对萧晔的作为赞叹不已。觉得他能在成功夺位之后,竟能将兄弟感情处理得如此得宜,真是难能可贵。
萧让简直有苦难言,哪里是他擅于处理手足关系,分明是因为──
萧晔是个死断袖!
萧让想到这就一阵头疼,抬手扶额。
这皇帝当的,简直比以前做个皇子还累。
正在这时,得禄走到他面前道:“陛下,宣王殿下求见。”
萧让:“……”
说曹操曹操到,往后是不能总想萧晔这厮了。
放在平时,清楚这家伙只会说些鸡零狗碎,萧让一般都是直接拒了求见的。
但今天议事时,他已经定好了萧晔的封地。是个穷山恶水贫瘠不已,却又不至于山高皇帝远,身在京师鞭长莫及的好去处。
这可是他精心为萧晔挑选的“好地方”啊──思及此,萧让连听萧晔的废话都觉得可以勉强忍受一下了。
就一下。
反正他不日就要前往封地,今后无诏再不得入京。
萧晔踏进御书房时,便见着萧让这幅骄矜的神色。
他身量极高,萧让虽也算高挑,但跟这个长兄比起来还是矮了大半头。
这个视角,总能让萧晔看到些寻常人看不到的景色。
萧让面色冷淡,隐隐透着分嫌弃。他虽然已经及冠,但还是与十七八岁时的少年模样一般无二,只是稍加褪去些青涩,现出另一番风味。乌发映着雪肤,从上方看去,细密的发丝瞧着格外柔软。
跪地行礼时,面容又清晰可见了,眉眼的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俊美,因表情显得冷漠,年龄带来的稚嫩却又中和了这一点。
由上往下睥睨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是帝王威严不可直视,落在萧晔眼中,反倒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儿似的,眼眸都格外明亮。
真是可爱。
“臣萧晔,叩见陛下。”萧晔一撩袍摆,跪得干脆利落。
“嗯,平身吧。”萧让紧盯着萧晔,试图找出一丝不服的神色。
可是没有,除了跪下后没有低眉顺眼,反而无礼地盯着他看外,竟然没有半分戾气,甚至显露出心情愉悦的样子。
萧晔越这样,反倒让萧让心下有些不安。
难道他就一点也不在乎皇位的更替?
扪心自问,如果是萧晔成了皇帝。昨日还能平等相处的兄弟一夜之间成了他的君父,萧让定是会不快的。
行礼时,虽说不一定会有无礼之举,大概也不会如此爽快。
好歹当了这么多年兄弟,萧让很清楚,这个哥哥不是没有野心的。
那他为什么一点不甘心都没表现出来,他的伪装就那么高明?
萧让有些不悦,可明明这个结果是他想要的。
那淡淡的不悦夹杂着些许不安,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宣王早已成人,也不必久居京师了。朕为你选了一处封地,早日前去就藩吧。”萧让不想听他的废话,抢先说道。
“臣接旨。”萧晔说得痛快。
“只是想到日后想再见陛下一面实属不易,难免有些伤怀。况且──”说这话时,他的神色看着倒真诚了许多。
你少来烦我我就太平了!
萧让心下无语、也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宣王不必如此,朕在京城好得很。”
──你不回来就更好了。
“可臣实在是忧思于心呐!”萧晔说着便抬手,状似捶胸顿足。
萧让没多在意,可下一刹,那只有力的手臂便迅速朝他伸来,抓住他的手。
萧让悚然一惊!急切地想要收回手,可萧晔武艺高强,力气不知比他大了多少倍,非但没能抽回手,还顺着他的力道被扯向了那高大的男人。
萧让的母亲姝太后性子温婉喜静,向来不爱太多人待在殿中。萧让这方面受他影响,平常身边都没什么随侍的宫人,这一点登基后也未曾改变。
如今新帝周边空空荡荡无人在侧,倒是方便了心怀叵测的登徒浪子。
暗卫见到这一幕心中一紧,刚跳入内殿想解救小皇帝,谁知却见那宣王非但没有拿出什么凶器来封喉见血,竟顺着萧让倒向他的姿态,隔着桌子在小皇帝唇上亲吻起来。
目瞪口呆的暗卫目睹了这一天家乱/伦的禁断场面,一时间五味杂陈,呆立在原地。不知是上前救援那被亲到面色发红,眼角都呛出泪来的小皇帝好,还是就当没看见天子窘态,礼貌退下,不打扰这对“兄弟”叙情好。
萧让被吻得眸光涣散,脸上阵阵发热,不知是无法呼吸缺氧还是被气的。
嘴里伸进来一根舌头搅弄,萧让狠狠咬牙。结果那蛇一样灵活的东西一躲,反倒让他咬了自己舌头,眼泪都疼的冒出来了,
萧晔一愣,也是没料到这个发展。只好稍稍退开,捏着他脸颊去看他口腔。
“小心点……怎么还能咬着自己。”疼痛的舌面被手指轻拂着,萧让忍无可忍,猛地一推,一耳光劈头盖脸打在萧晔脸上。
“啪──”的一声,萧晔脸庞被打偏过去,打人的面色绯红,眼角垂泪,一副美人怒嗔,泫然欲泣的模样。
被打的那个挨了打,反倒仿若诡计得逞,嘴角快意勾起,满眼餍足。
“萧晔!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吗!”萧让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指尖因刚刚的动作而泛红。
“不敢……”萧晔眉眼低垂,眼睫投下的阴影盖在瞳上,衬着脸上泛起的红指印,看着甚至有些可怜,偏偏眼神格外认真,缱绻含情,“元元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无礼──”萧让有些恍神,眼前这个无耻男人的脸与那个阴郁的少年重叠了片刻。一时间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今夕何夕。
“谁允许你直呼朕的小名?”仿佛被蛊惑般,后面的话轻了些许,像怕惊扰到那个陈年的幻影一般。
但下一瞬,舌上的疼痛便提醒他,那个令他敬爱的兄长早已一去不复返,如今面前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浪子。
萧让面含隐痛:“你断袖我没意见,也管不着你,可为什么偏偏──”
为什么有悖人伦地爱上了自己的亲弟弟?萧晔有些想发笑,真正显露在面上的却是个有些苦涩的笑脸。
一开始发现这件事情时,他的挣扎不比现在的萧让少,那时的他痛苦而彷徨。
但一见到少年的笑脸,见到他笑意盈盈唤自己“阿兄”的模样,心中就不自觉地生出细密的情意,以及──占有这个人的**。
所以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将这份情意默默埋在心中。
尤其是今天,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到元元一上位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发走的样子时。
心中的暴虐和占有欲便疯长起来,忍不住把这份感情摊开。
温暖的手掌缓缓地抚上脸颊,那温度甚至有些烫了。萧让竭力控制着本就有泪花渗出的眼眶,让已经够狼狈的自己不要落下泪来。
“元元还记得,你四岁那年的元宵夜吗?”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那时,萧晔的母亲去世不久。淑妃被立为姝皇后,皇长子萧晔也随之被过继到继后膝下。
萧晔比萧让大了五岁。
彼时,已经九岁的萧晔刚刚丧母,又乍然被送到陌生的环境中,很是有些无所适从。本就安静的性子变本加厉,整个人都有些沉默寡言起来。
平心而论,姝皇后待他并不算差,甚至能说是十分可亲。
但人再怎么样,也分个亲疏远近,平日里宫中也总是多关注小皇子一些。
被不自觉忽视的萧晔一开始是嫉妒的。
虽然母亲对他颇为严苛,但好歹是最重要的亲人,他连这一个亲人都失去了。
而萧让每日众星捧月,被养得分外娇气。
这种天然的排斥让萧晔一开始并不想靠近这个弟弟。
但那个元宵夜,一向不缺人照料的萧让不知怎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独自拎着一盏霄灯在御花园的小河边,没一会那霄灯掉到水里,他伸着矮胖的身子去捞,反倒自己也掉了进去。
萧晔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也没有看着他遇险的意思。更何况虽然萧让看着是没发现他在附近,但保不齐事后说出点什么来。
他连忙跑去池边,拼尽全力把他拉了上来。
萧让被他拉上来后愣愣的,萧晔正怀疑他是不是冻傻了的时候,小孩一把扑进他怀中。
“阿兄……”怀中温软的小身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让他怀疑他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
那一刻萧晔好像懂了为什么萧让一哭,周围的人就甘心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从那之后,元元就一直爱黏着阿兄,至于情起何处……”这份对弟弟的珍爱,何时混杂了其他感情?
萧晔垂下眼,眸中神色被阴影挡住,晦暗不明。
谁又说得清呢?也许是他情窦初开时,生命刚好被萧让占据了太多份额,也许是长大后,日复一日地相处中让他生了别的心思。
“情不知所起──”萧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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