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二十四岁的郁漾,如今是别眼里潇洒的“自由职业者”。
最初选择毕业来北京,是因为塔塔提供的一个工作机会。但后来,画画的副业开始比主业占据更多精力,她实在无力两头兼顾,再加上不好意思白占塔塔的公司一个“萝卜坑”,她决定辞职,成为全职的插画师。
说好听点,自由职业者是无限自由。
说难听点,她就是自负盈亏、全年无休的社会共享型牛马,有活儿就接,随叫随到。
赶画稿的时候,挑灯夜战到凌晨三四点是常事,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又要起床工作。
上周跟奶茶品牌的合作刚收尾,她才获得一段可以自由赖床的休息期。趁着工作空档,郁漾正好回家一趟,带郁鸣跟陈明月做每年一次的深度体检,顺便处理一下看房子的事。
看房并不是陈明月和郁鸣的选择,他们一直住在当年那间老宿舍里。
现在有条件换房子,父母反而不想换了。周曜常年在外出差,郁漾又在北京,夫妻俩觉得换大房子,家里反而空荡荡的。
最后周曜联系了装修公司,把房子内外全部重装一遍,老房焕新,又能多住十几年。
郁漾这回要看的,是她自己想买的房子。
回家的高铁要坐上五六个小时,她在车上会用平板电脑看剧打发时间。
正值国庆前夕,已经有不少人提前规划行程上路。旁边座位上的乘客来来去去,她没太注意,塞着耳机,目光一直在屏幕上。
直到某站停靠完毕,列车启动后,她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
摘下耳机,郁漾发现身边不知何时,从阿姨换成了一位看起来刚上大学的女生。
“你也喜欢江辛延吗?!”
女生指着她的平板电脑,已经阐明搭讪主旨:“我也是他的粉丝!你知道吗,我趁着放假早赶紧买车票,去他家乡打卡!我还带了物料,准备遇到同担姐妹拿来送的,真巧啊!”
女生说着,拉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几个封装精美的小袋子,热情塞到郁漾手里。
是多巴胺配色的BB夹,每个上面都粘着江辛延的小头像,表情都不一样,做得很可爱。
郁漾接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但我手边没什么能送你的东西。”
“没关系啊,遇到同担就是缘分!”
女孩确认自己找到知音,向郁漾展示她为此次旅行准备的东西:印着江辛延照片的打卡棒、合照透卡、还有迷你人形立牌、几个款式的江辛延Q版棉娃……
郁漾大开眼界。
“你也是去他老家吗,也是去打卡吗?是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啊!”
清澈的大学生因为她平板上的视频,就一股脑给她这个陌生人交底。
郁漾笑了,实话实说:“我是去那里,不过不是打卡,我回家。”
“你是本地人啊,好羡慕……那你以前有没有听过他啊?他是不是在没出道之前就很出名啦……”
郁漾难以拒绝一个热情的女孩,于是请她喝了一杯高铁上不算好喝的奶茶,剩下半路继续倾听她的“追星故事”。
这几年,越来越多人会因为江辛延来这个城市旅行打卡。即便这里不是一个旅游资源丰富的城市,可它依然吸引那么多爱他的人赶来。
充满爱意的奔赴,只是为了感受他们喜欢的人曾经生活的轨迹。
郁漾能懂她们的执着和浪漫。
就像来到一个陌生的星球,凭借某个人曾经留下的周期信号,在星球上不断搜寻探索,终于解开他在这个时空里留下的故事。
就像是这个故事仅你们之间可见。即便这个星球还有无数同类,可那串信号,只有陪伴他、了解他、且与他有着强共感的你,才能搜寻到、破解它。
揣着女孩送的发卡,到站后,郁漾在出站口和她告别,祝她在这里玩得开心。
回到家时,郁漾遇上陈明月正在收拾家里的东西。
老房子翻修后,他们刚搬回来没多久,陈明月在家里搞现在流行的“断舍离”。
“妈妈,周曜这些东西都不要了吗?”她用拖鞋踢了一脚鞋柜旁的纸箱,“让他拿工作室去呀,那么大的地方,塞不下这些吗?”
“还工作室,他那里东西堆得跟狗窝一样。我特地打视频,一件件拿给他看,他都说不要了。”
陈明月直起腰,抱怨起来:“拍视频的时候这个要买,那个要买,拍完就不管了。丢吧,让他丢,到时候要用了他再去买,钱烧的!”
陈明月也顺道给她布置任务,让她把自己房间的东西清一清,有没有要一起扔掉的。
说起来,她的房间确实很久没有深度整理过了。大学时多数时间在住校,后来被塔塔邀请,去北京工作,所以这几年她房间的样貌,几乎维持得和高中时一样。
郁漾先从书柜的存货开始清理。先前装修时,书柜上的书籍物品被陈明月一股脑地收进箱子里,她一面往书柜上摆,一面把已经不太需要的书籍物品清理出来。
直到在一堆书籍里,找到那个浅蓝色文件夹,郁漾笑着翻开,果然在被学习资料塞满的隐蔽某页里,抽出了那张粘着桂花的线稿。
放在夹层里,铅笔的颜色一直没有褪去。只有上面的桂花氧化成深棕色,香气散尽,证明着这幅画真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透明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张他投篮时的抓拍。
那是他们都无法再回去的少年时代。郁漾忽然有些庆幸,当时留下了这样一张照片,否则自己当时的心境、情感,都少了一件可以承载于现实的纪念。
把里面过时的学习资料都清理出来后,照片和那张线稿,独享了整个空荡荡的文件夹,重新回到了书架上。
只不过这次,她不用把它藏到书架最高最深的地方了。她随手把文件夹插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把书柜还原后,郁漾又把柜子上面和床底下有些年头的箱子都搬了出来。
一整理才发现,那些收纳箱子里,还真是什么都有。舍不得扔的校服、过时的数码产品、没用完的全新练习本、手写同学录,还有以前喜欢的一些小玩意……
看到那个封好的干脆面纸箱时,郁漾一下想不起里面装了什么。
胶带撕开后,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久远的记忆瞬间回来。
那年江辛延说笔记放她这儿,就真的没有再拿走。
那条在庙里求来的混色编织手绳,也从箱子的角落里掉出来。
它和那些笔记一起,在箱子里躺了七八年,不见天日,所以色泽如新。
手绳是高一那年暑假,她和林之俏去庙里求的。
郁漾当时觉得,连分班这事都要去找菩萨许愿,会不会太隆重?
毕竟菩萨每天都要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倾诉,和各种庇佑请求。
像她们这样芝麻大的事,在佛祖那里应该排不上什么优先级吧?
林之俏去领香时,郁漾没有一起,她还是觉得佛祖的垂怜,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站在旁边等林之俏时,郁漾听到了两个女人的聊天。
“这间庙真的拜完这么灵啊??”
“骗你干吗,不灵我带你来?”另一个女人说了个知名男歌手的名字,“就他,你知道吧?我们这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妈妈跟我阿姨一个单位的。”
“他跟这个庙有什么关系?”
“他当年参加完选秀,一直就不温不火的。后来我阿姨让带他妈妈带他来拜了一次,结果灵了啊,第二年他就翻红了!你以为他纯靠实力?怎么可能,人红也要靠玄学!我们家每年都来拜的好吧……”
“啊,难怪你跟你老公现在生意做得那么好……”
郁漾站在旁边,听了个干净。
她改变想法了,跑去找领香的林之俏,跟着她也领了三支香。
郁漾从来没来寺庙求过什么,她闭着眼双手合十,思考了很久。
最后她在心里默念道:请保佑江辛延顺利成为演员,接到工作多多拍戏,能被很多很多人喜欢。作为交换……我愿意把自己余生的好运气都分给他。
许完愿望,郁漾睁眼刚要起身,又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自己把好运全分都给他了,要是哪天家人也需要怎么办?
不行,还是要修改一下!
她重新跪回软垫上,双手合十,在心里虔诚默念:佛祖对不起对不起,我撤回刚才的许愿,重新许一次。保佑江辛延事业顺利,多多拍戏,被很多人喜爱,我愿意把自己余生的一半好运气分给他!佛祖记得哦,是一半好运,千万不要把我的好运全都收去了,拜托拜托!
合十的双手抵在鼻尖前,她皱着眉,默念强调了好几遍,怕佛祖太忙,不记得修改她的许愿备忘。
等她再次睁眼,抬头看向宝相庄严的释迦摩尼坐像时,照进大殿的一道光正好随着日照角度,落在佛像的脸上。
光下有微尘起舞,又那么恰好,那道光照亮佛像的双眼。
垂目的佛祖面容慈善,似有微笑,也在和她对视。
郁漾想,佛祖一定是听见了。
为此,她和林之俏还在庙里一人请了一条手绳。郁漾记得这条手绳真的不便宜,花了她几乎一个暑假的零花钱。
“你干吗请这种颜色啊,不好看,”林之俏说,“跟绑头发的皮筋一样。干吗不选个好看的颜色啊?”
黑色的手绳中混编着细细金线,郁漾觉得挺好看的。而且其他颜色太显眼了,不太适合江辛延。
求到的手串要怎么送出去,更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
她没能坦荡地说出口,而是等啊等,终于等到可以借着归还笔记的机会,把这条手绳塞进了放笔记的箱子里,想要一起送给他。
等他收到问这是什么,她可以说,是给朋友准备的新年礼物啦……
等一下,当时自己怎么会那么自信啊?
为什么那么确信,礼物就能送出去呢?
郁漾拨动着手绳上银色的转运珠,被自己当时的幼稚想法逗笑。
过了这么多年,手绳的配色和款式现在来看仍然不过时。
她难以狠下心,将它归到“垃圾”那一类,于是松解开手绳的活口,将它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手绳尺寸有些大,但不妨碍戴在手上还挺好看的。
对着光,银色的珠子像一双眼睛,黑色的金刚结里藏着若隐若现金色细线,似一条黑龙缠绕在手腕上,龙鳞闪闪,护佑无声。
既然是送不出去的东西,郁漾当即决定,将这串手绳“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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