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以神色骤变。
长亭下,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相对而立,清风吹过衣角,两人神色愈冷,渐有剑拔弩张之势。
奚以从见闳肆第一面起,便能发觉他眼睛里的敌意。
冷漠又不动声色。
奚以盯着他,未说话,直到见明樱手中的丝线尽断,纸鸢随风飘远,他诘问道:“你以何身份?”
此时他便当真有了一个杀神将军的模样。
“她是我扶逐族的人,整个扶逐,都是我的子民。”
闳肆道:“我受他们敬仰,便承他们心愿。”
他话中意思是说,退婚,是明樱的心愿。
奚以冷笑:“道貌岸然。”
他与明樱相识不短,知晓她心性,她极有主见,与其它任何女子都不同。
他心悦于她,盼日后朝朝暮暮,也盼她能与他一样的喜欢,哪怕只是一点,便也够了。
他于战场上搏杀之时,想的是,这一仗胜了,他便有了娶她的机会。
他先斩后奏,不向明家求娶而直接去求陛下圣旨,为的就是这桩婚事板上钉钉,谁也不能从中破坏。
他闳肆同样不能。
退婚一事,他绝不可能答应。
即便是刀剑入肉,也绝不可能。
闳肆看向他,沉声道:“你该知晓,我族人立于这世间,于天下人都不同。”
“明樱更不同。”
“我既和你提了退婚,此事便没有转圜余地。”
闳肆虽是端正清方之人,却也曾于战场上噬血搏杀,他此时周身凌厉,便是奚以这杀神也挡不住他气势。
他不答应,那他不计较不择手段。
僵持之际,却听院子里一阵异响,闳肆当即抬头望去,见明樱似绊了一跤,此时扶着脚踝,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闳肆当即抬腿往前走。
奚以紧跟其后。
她下午跑得有点久,便是跑累了,方才想歇下来,却没注意脚下台阶,这才歪了一下。
应是无碍,缓一缓便不疼了。
她还低着头,此时视野里出现两个身影,明樱抬头,第一眼看到闳肆,解释道:“我没事的,您不要担心。”
她先向闳肆解释,而后才看到奚以也在,明樱只觉得窘迫,怎么摔个跤还被两个人一起围观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奚以笑了笑。
闳肆往前走了两步,到她身边,本欲伸手扶她,手指稍动,随后又收回来。
他目光隐隐从她脚踝扫过,淡淡问道:“玩够了?”
明樱心里咯噔一下,在想她方才放纸鸢时玩得过分,是不是被闳肆见着了要责怪她,她张口,话没说出来,便又听他道:“没有要罚你。”
“下次小心。”他反而是淡声提醒了一句。
奚以伸手来扶她,明樱犹豫的看了他一眼,礼貌的摇头,而后扶着旁边婢女的手站了起来。
奚以一只手空落落的停在半空中。
奚以明显察觉到了。
比起他,明樱更信任闳肆。
他虽也知晓他们扶逐族与其他人不同,族规族训,族中信仰,是否是这些所使,让明樱会更与闳肆亲近。
奚以收回手,清了清面色,道:“没受伤就好。”
奚以许是还有话要和明樱说,他尚未来得及,闳肆同明樱道:“即便在外,课业也不要落下。”
明樱倒是不大好意思了。
她整整玩了一上午,逛了许多地方,吃了许多东西,回来后睡了一觉,睡醒后又在放纸鸢。
眼看着都要天黑了,她这一整天当真十分懒怠。
“我现在就去。”明樱乖巧的朝着闳肆道。
此次来江都,并未想过会再停留两天,她只身而来,什么也没有带。
反倒是奚以的书阁里有不少书。
明樱去时,借了一些医书回来。
看得入了神,不知觉间天色黑了下来,屋外安静的只余呼呼的风声。
明樱坐在窗边,烛火将她的身影打在窗棂上。
外面突然有人敲了敲窗户,明樱一惊,手中翻过的书页扫了一页,她转头看去,视线未到,便听闳肆的声音传了进来。
“怎么还不睡?”
少族长?
明樱伸手正要去打开窗户,便听他道:“不必。”
于是她手又停住。
明樱说:“我在看书,马上要睡了。”
“看书的时候,不要那么近。”闳肆说:“烛火暗,容易伤眼睛。”
他声音冷清,听不出半点情绪。
“好。”明樱应了声,然后她直起腰来。
“您有什么事吗?”
窗外迟迟未传来他的回答。
明樱皱眉,正有费解,便听他问:“白日里伤了腿,可有大碍?”
他晚上专门过来,就是问她腿有没有事?
明樱觉着这不是闳肆会做的事,当即愣了片刻,反应过来马上回道:“没有大碍的,只是疼了一下。”
她现在这脚活动自如,一点伤到的感觉都没有。
“知道了。”他应了声。
外面似乎没了声响,许是闳肆已经走了,明樱又翻过一页,突然想起什么,她起身便推开窗户,“哐当”一声响,窗户上有东西砸落——
才走两步的闳肆回头,那木块砸落时,他一把拉过明樱的手。
这才没砸到她。
他发冠未挽,黑发吹荡脸颊边,明樱定睛时,视野闯入他的脸,她蓦地在那刻愣住。
明樱小小往下咽口水,察觉她的手仍被他握在手心,分明还隔着个窗户,他们却挨得好近。
“您最近……好像不太一样。”明樱眼眸澄亮,单纯直愣愣的看着他,“您以前不喜欢别人靠近您的。”
以前不会的。
她都不敢坐靠他近一点的书案。
她在很认真的问他:“那为什么还抓着我的手?”
他都握了好久了,也不松开。
她问的那么认真,好似没有一点其它的心思,闳肆手背青筋暴起,在对上她视线时,神色仿若被挟固住了。
“以前?”他声音嘶哑,低低问了句,手依旧没松。
明樱分明在很坦荡的同他说话,她疑惑道:“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吗?”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才对她亲近许多。
“您还记得?”明樱直接便问了。
他那时中了毒,明樱为救人,没有多想,之后事情过去,她也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于她而言,是救人而已,而且她以为,当时情景,闳肆是不记得的。
他毕竟中了那么深的蛊毒,当时很失态也很失控,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完完全全像换了一个人。
按理那些荒唐的事,他不会记得。
“我那时是为了救您,才做了许多僭越礼法的事。”
僭越礼法。
短短几个字,将那般的亲密暧昧弱化的简单。
明樱继续道:“您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闳肆盯着她,眼里幽黑的像要把她吞进去,他手心还触碰在她皮肤上,许久后,他声音愈低。
“你怎么就觉得,我不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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