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实验室里的冷气依旧不知疲倦地往下灌。

裴思瑶把搭在膝盖上的黑色冲锋衣折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她站起身，隔着宽松的牛仔裤管，里面的纱布在走路时还是有一点迟钝的拉扯感。

她要准备去市一院复查换药了。

斜对面的顾疏衡没有动。他戴着细框眼镜，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极快，屏幕上图神经网络的特征矩阵正在一行行地往上刷。

裴思瑶在座位上站了一会儿，帆布包的带子在掌心里捏得有些发汗。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学长，那我先去医院了。”

键盘声突兀地停了一秒。

顾疏衡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目光，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没有任何波澜：

“嗯。既然昨晚已经清创过了，今天换药很快。校门口换乘三路公交最快，这个点不堵车。”

说完，他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清脆的机械敲击声再次连成一片。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拿外套，更没有要送她的意思。

在他的坐标系里，昨晚林彤陪她去专科医院的那一刻，这个关于“烫伤”的突发事件就已经进入了确定性的轨道。药开了，水泡挑了，接下来的复查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程序，不需要二次投入人力成本。

他已经给出了他的逻辑闭环——他提供了关于药膏副作用的信息，他把冲锋衣借给了她，这就够了。

※

裴思瑶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热浪在门缝敞开的瞬间迎面扑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盛夏三十七度的燥热里。走廊上的光线有些刺眼，她一脚轻一脚重地往楼梯口走，长裤的布料摩擦着伤口，隐隐有些发烫。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作为一个INTP，她的大脑在这个漫长的等待里，开始极其冷静地对自己进行二次复盘。

她其实不该意外的。顾疏衡就是这样的人，干净、聪明、寡言，把生活精简得像是一行没有一句废话的代码。他追求真理，追求效率，追求每一个确定性的结果。

昨晚，她看着那一盏盏倒退的路灯，看着冷白色的急诊走廊，在心里一遍遍地找借口，以为他只是不知道，以为只要他知道了，有些东西就会不一样。

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用极其强大的推导能力，连她昨晚去了哪家医院、用了什么药都算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没有来。

因为“陪同复查”这个变量，在顾疏衡的函数方程里，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冗余代码。

※

市一院的换药室里照旧亮着冷白的灯。

护士用剪刀剪开昨晚的纱布，药膏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尖锐的疼。裴思瑶掐着自己的掌心，眼睛盯着雪白的墙壁，硬是一声没吭。

“小姑娘挺能忍的。”护士一边重新涂药，一边顺口闲聊，“昨晚陪你来的那个女同学呢？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她下午有课。”裴思瑶轻声说。

“男朋友呢？这时候不来帮忙排队拿药？”

裴思瑶看着自己小腿上那块红肿得有些难看的皮肤，微微笑了笑，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他没来。他觉得我已经来过医院了。”

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个古怪的因果关系，摇了摇头，没再多问，手脚利落地重新用白纱布将她的腿缠好。

※

换好药出来，正好赶上夕阳西下。

凌海的黄昏，天空是一片大面积的、有些脏污的橘红色，热风把路边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裴思瑶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顾疏衡发来的微信。依旧是那个简短的纯黑头像，依旧没有任何废话。

他发过来一封邮件的附件截图：

【你上次跑不通的那个交叉验证模型，我把冗余节点的权重调低了。你回实验室可以用这个跑一下。】

裴思瑶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这就是顾疏衡。他不会问你“腿还疼不疼”，但他会在你复查的这一个小时里，默默帮你修好论文里最棘手的那个漏洞。他用这种近乎苛刻的理智，在这个充满误差的世界里，强行向她表达着他的“有用”。

“冗余节点。”

裴思瑶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滑开界面，看着大太阳下那袋亮晶晶的樱桃，看着饭馆里那罐慢慢变温的冰可乐，又看着自己腿上厚厚的白纱布。

在顾疏衡那个完美、高效、不允许有任何误差的世界方程里，那些关于女孩子的小心思、那些在深夜里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期待，大概……就是所谓的“冗余节点”吧。

她没有回微信，把手机收回包里，慢慢地站起身，踩着落日的一地碎光，走向了公交车站。

她想，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模型从一开始，就是无法拟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