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凌海市的法国梧桐开始成片地落第一批干枯的黄叶。

升入大四的秋天，教研室里的空气不知不觉变沉了些。在这个考研、找工作、申请出国交织的季节，每个人工位上都堆满了厚厚的材料。

顾疏衡研一了。作为导师手里唯一一个刚入学就拿到独立项目的免试直研星秀，他不仅提前拥有了研究生的专属独立工位，还在高新区的软件园注册了自己的工业算法初创公司。他开始变得极忙，在校内和校外之间连轴转，身上那股属于大学生的青涩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资本和落地项目高强度打磨过的、近乎冷酷的成熟。

“思瑶，帮我把那个蓝色文件夹递过来。”沈屿坐在电脑前查收着交叉验证的日志，顺口问道，“顾老板今天又去公司拉融资了？”

“嗯。”裴思瑶把资料递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顾疏衡现在的工位。那里比他大四时更加整洁，除了一台性能拉满的定制主机，就只有几本厚厚的工业级分布式算法教材。他的世界走得太快，已经开始把触角伸向了真正的商业底层。

就在这时，教研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短裙、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整个人像是一株在夏末秋初肆意盛开的太阳花。她怀里抱着两箱刚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BP），额头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却笑得极其明朗：

“请问顾疏衡学长是在这里吗？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周悄悄，他让我来拿新项目的数据集。”

沈屿一拍大腿：“噢！你就是那个大二绩点第一的传奇学妹？疏衡前几天还说，新公司的工业算法模块找到了一个极强的‘新鲜血液’，快请进快请进！”

周悄悄。

裴思瑶扶了扶黑框眼镜。这个名字她最近在学院的开源论坛上见过。大二，图神经网络组的新星，不仅代码写得极具侵略性，而且性格热烈大方，跟总是冷冰冰、克制到极点的顾疏衡完全是两个极端。

“姐姐好。”周悄悄极其自然地转过头，冲着大四的裴思瑶甜甜地笑了一下，露出一侧的小虎牙。

“你好。”裴思瑶轻声回应。

“悄悄，来得挺早。”

顾疏衡清冷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跟投资人对完的架构图。他身上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修长清瘦的指尖夹着车钥匙。

“学长！”周悄悄立刻转过身迎上去，动作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和一叠彩色便利贴递过去，“喏，高新区的后勤公章我刚刚顺路帮你去跑过了，投资人提的修改意见我用红笔贴在第一页了，字签在这里就行。”

顾疏衡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周悄悄递过来的笔和已经规整得井井过条的资料，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对“绝对高效”的赞赏。

他没有拒绝，接过笔快速签下了名字：“谢谢，省了我半个小时。”

“那当然，在学长你的公司代码跑通前，每分钟都是要算进沉没成本的。”周悄悄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工科女生特有的、大大方方的幽默。

顾疏衡的嘴角，极轻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往上勾了一下。

※

作为一个INTP，裴思瑶坐在两米开外的座位上，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极其残忍的推演：

顾疏衡是一个排斥“冗余”和“低效”的人。

以前，她因为笨拙、因为小心翼翼，总是把自己的情感和问题包装得很慢，试图拉长和他相处的时间。但在顾疏衡的逻辑里，那是需要被优化的“误差项”。

而周悄悄不一样。周悄悄太聪明了，她把对顾疏衡的喜欢，完美地伪装成了“极其高效的生产力”。她帮他跑公章、对意见、理BP，她把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变成了顾疏衡创业路上最需要、也最无法拒绝的“最优解”。

在这个小小的教研室里，顾疏衡允许了周悄悄的靠近。

因为周悄悄的靠近，符合他此时此刻全面冲刺事业的最高效率原则。

裴思瑶收回视线。她没有嫉妒，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口泛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像是代码报错一样的钝痛。她突然很佩服周悄悄，那种大方、自信且能精准踩在顾疏衡节奏上的聪明，是当年的她永远也做不到的。

※

下午四点，顾疏衡要带团队去校外新公司的孵化基地做系统测试。

“晚上去新公司那边聚餐吧？我请客，庆祝我们图神经网络组正式在校外开张！”沈屿在教研室里大喊。

“你们去吧。”裴思瑶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了笑，“我晚上约了开题报告的导师谈方向，过不去了。”

顾疏衡站在门口，转过头看着她。

秋天的阳光有些晃眼，将他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研一的他，比以前更有气场，却也离她更远了。他似乎察觉到了裴思瑶今天异样的安静，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

身旁的周悄悄已经帮他整理好了背包，在一旁轻声提醒他：“学长，软件园那边的服务器托管商在催了，我们得在五点前赶过去签字。”

顾疏衡看了一眼手表。精确的时钟在提醒他，这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任务。

“好。”他收回视线，转头对裴思瑶说，“思瑶，毕业论文开题如果有过不去的模型，随时在微信上发我。”

“不用了学长，新公司刚起步，你先忙。”

裴思瑶站在工位旁，怀里抱着自己大四的开题资料，冲他客气而得体地挥了挥手，“祝你……新公司一路顺风。”

他们一起出了教学楼。

顾疏衡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周悄悄极其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里，侧着头跟顾疏衡兴奋地比划着接下来的产品线，顾疏衡握着方向盘，听得很专注。

裴思瑶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校门，彻底消失在凌海市汹涌的车流中。

大四这一年，他留在校内读研、创业，走向了他那没有误差的算法帝国，周悄悄成为了他最新的、最合拍的变量。

裴思瑶低下头，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慢慢朝图书馆走去。

她知道，属于她的那个苏黎世的冬天，也正在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