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宴散了。

顾玉跟在杨如絮与古甫身后,一起被宫人领出宫。

这时候顾玉已经想不起刚才在莲花池的插曲了,毕竟他不觉得殿下会纠缠不休,他那样不给面子,只怕她以后会在朝堂上拐弯抹角地报复。

顾玉有种隐秘的期待,期待殿下会因为他的不敬而惩处薄恩的古甫,可是又很心虚,古甫再怎么说也是杨如微的亲生父亲,他竟然去害他们杨家。

岁云烧好了水,去喊他姑爷,没想到他姑爷一个人坐在榻边动也不动一下,他敲敲门进入,“姑爷,水烧好了。”

“嗯,”顾玉站起身,将外袍褪掉。

沐浴时,顾玉特地把手腕搓洗几遍,并不是出于贞洁,而是杨如微才离世,他不该沾花惹草,而且他不喜欢燕慎的轻浮,被轻浮地碰过,他觉得难受。

过了两天,棺材还是没打好,顾玉带着岁云再走了一趟棺材铺。

没想到的是,铺子已经撤了。

听路人说是这家棺材铺用料抠搜,有位大人的棺在抬一半时散架,大人都滚到地上了,被那位大人的后辈砸垮了店面。

“你们也是在这家铺子打的棺材?我也是,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现在那几个人还在衙门上打官司呢,唉……”

岁云发愁地扯了扯顾玉的袖子,“姑爷,要不咱们回去吧,拜托拜托老爷他们……”

主要是,顾玉那么点钱全用了,结果说倒就倒,就算官府发良心,把他们滥收的钱归主,也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顾玉愣怔一会儿,道:“老爷怎么会答应?”

顾玉突然开始小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骂谁,“死人的钱果然好赚吧?一群贱人……”

岁云没听清,歪头喊:“姑爷?”

顾玉恢复脸色,拍了拍岁云,“回府吧,妻主的事我再想办法。”

这几天春雨绵绵,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偏院太小,晾衣裳的地方都很小,顾玉晾的几件衣裳全都湿绵绵的。

顾玉只能多叠几件里衣,以防倒春寒害病。

又过几天,天晴了,顾玉打算出府找事做。

大周朝相比于前朝开放不少,男女皆可入朝为官,读书识字,开商营业,是否拘于闺房是由本家说了算。

杨家现在根本不搭理顾玉,顾玉趁这天天气好,去找活计。

他懂得不多,比不得朝堂里的官员和科举中的书生,但足够维持生活了。

何况还有一种漂亮的脸,漂亮的人总会得到点方便,究竟是好的方便,还是坏的方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岁云被安置在家,给顾玉开门。

顾玉从前少有机会出门,被杨如微娶走后,还没来得及看这座繁华的京城,她就先走了。

这导致顾玉一点都不了解京城。

少有的晴朗日,街上人流如织,店铺叫卖吆喝此起彼伏,所到之处人烟浓盛,太阳照过来,给了顾玉一种希望的感觉。

顾玉停在一家名叫醉盛坊的酒楼前,酒楼大门敞开,从外面就能看见坊内酒桌密布。

门边吆喝的女人走过来问他:“郎君用饭还是?”

顾玉看向门边挂着的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招技工三位。

女人一瞧,露出了然的笑容,揽着顾玉进楼,“聘技工是吧?来,我带你去。”

甫一入楼,铺面而来脂香酒气,顾玉捂了捂鼻,“技工是做什么?”

女人笑道:“就给客人们端茶倒水的,我带你去见我们掌柜,她说了算。”

掌柜姓盛,坐在柜台后边儿打算盘,穿金戴银,浑身市侩气息,她听见脚步,瞥过一眼,忽然滞了下,笑了起来,“哟,这么漂亮的郎君过来聘工?”

女人把顾玉往前推几把,便转身走了。

盛掌柜放下算盘,上下打量顾玉,盯得顾玉如芒在背,他有时不喜欢自己这张脸,因为会得到别人的打量,女人男人都有,给他一种羞辱的滋味。

“郎君,我先同你说好,我们酒楼大生意多,缺不得人手,想聘工必须先做满一个月,否则不能走,也不给月钱,”盛掌柜说道,“技工做的不多,就是给厢房的客人泡茶、端茶、倒茶,一月十钱,客人们赏的归你自己。”

上工时间自定,但一天不得少于四个时辰。

盛掌柜笑眯眯道:“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去上工,另要签契做约。”

顾玉踟躇着,一月十钱不多不少,一天四个时辰不算太久,攒一个半月就能给杨如微打棺。

顾玉便同意了,盛掌柜笑着将他拢到里间去签契。

被她拢着,他微不可见地蹙眉,到底没说什么,乖乖把名字写了。

厢房和大堂是两批人在伺候,大堂伺候的粗,厢房要细一些,茶叶要按客人的要求现煮,然后端茶倒水,捏肩捏背。

顾玉从小是被当伎子养大的,这点活不算难。

只是伺候人的间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以前,小时候顾家太穷,把他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把他卖到伎馆。

太小的孩子不能做伎,要被官府抓的。

顾玉因为从小就长得好看,所以伎馆一直养着他,没有将他抓出去接客,但伺候人的功夫都没少学,榻上榻下,都没少学。

他望向窗外晴日蓝天,那是一片被雨水洗涤过的澄澈。

晴空万里,麻雀停在燕慎手背,歪着小脑袋盯她,她喂它一块肉沫。

青书扣响院门,缓步入内,“殿下,下官查到了。”

燕慎放走麻雀,拍了拍掌心,躺进摇椅,眯上眼沐浴阳光,“说吧。”

青书认真道:“下官觉得没什么可凄惨的,无非就是那玉郎从前是伎倌,杨巡抚把他赎走了。”

燕慎微微皱眉,露出些嫌弃,“伎倌啊?伎倌最脏了。”

“他倒还没接过客呢,”青书道,“听说是那家伎馆把他养大,他趁一天逃跑,在外流落了一年半载,又被抓回来,给一顿好打,打完第二天就送去迎客,好巧不巧,就被杨巡抚看见,然后给赎走了。”

“噢,”燕慎点了点头,其实阿稚和顾玉的来历差不多,她忽然笑了下,“看来杨巡抚和我是一类人。”

一类都爱救风尘的人。

青书何止打探到这点,她从小就跟燕慎,燕慎那点想法她一清二楚,又说:“玉郎现在在醉盛坊做技工,今儿刚去的。”

燕慎笑道:“他不是要服丧吗?又去那地方做工,耐不住寂寞还是怎么?”

还没等到青书说话,又有个女人推门而出,走得比进来通传的下人还快。

这是燕慎的好友,在刑部任郎中的薛蕴,她靠跑进来,哒哒哒的,冲到燕慎的躺椅边,不停地晃她椅子,“吃酒去不去?盛掌柜说最近来了几个特别漂亮的人。”

躺椅摇摇晃晃,晃得燕慎头晕,她拍薛蕴一下,“别摇了,有多漂亮,让你这么不着调?”

“你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薛蕴接过青书递来的斗篷,为尊贵的邢王殿下披上,“走啦。”

燕慎原不想去的,然而想到那玉郎也在醉盛坊,她就觉得她有必要去看看,替他保下他贞洁烈夫的头衔。

薛蕴另还叫了几个平时一同厮混的狐朋狗友,燕慎安安静静喝她的酒,不插她们的嘴。

“给你殿下找几个来,殿下每天就抱着殿里那个,我瞧了都心酸!”

“殿下眼光高,哪里看得上这里的人,一群给钱就卖的货……”

薛蕴“嗳”一声,打断那位的话,“别这样说,人家也是赚钱嘛,赚钱不寒碜。”

燕慎不认同也不否认,把酒喝光了,扣了扣桌子,命人进来添。

薛蕴冲燕慎挤了挤眼,向外喊:“把你们今天下午刚来的那个叫过来。”

小二扬声道好,赶紧把顾玉扯过来,顾玉却不大愿意,他通过这一下午,已经发现了这家酒楼的端倪。

这看似一家盛大的酒楼,其实是各家权贵作欢的场合。

——他被骗了。

小二拽不动顾玉,又怕客人听见他们这边骂人,黑着脸低低凶呵:“你还犯倔,来都来了你不做活,想挨打么?盛掌柜抽起人来骨头都能给你抽断!”

顾玉一只手死死拉住门框,“我不去,你们骗人,就不怕被告官府吗?”

“这里都是权贵,谁敢告?我又不是非要针对你,你赶紧去啊别给我添麻烦,”小二使劲反方向拽他。

瞧着顾玉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倔起来一股牛劲儿。

“快去啊!”

那边你拉我拉,小二一个手滑,突然失去拉力,摔在地上,砰的重响,引得厢房几位目光。

小二怀着歉意笑着爬起来,先道歉,再冲身边凶道:“玉郎,还不赶紧进来给客人们添酒水。”

厢房沉默片刻,薛蕴率先笑着招手,“快进来,我们几个都礼佛吃斋,不吃人的。”

姊妹们被薛蕴逗得笑了几声,顾玉越发地不敢进,但他今儿个着实看见了那位盛掌柜抽人,抽的一个不听话的小厮,把他抽得皮开肉绽,也没人敢说话。

顾玉缓了口气,端着酒盘低头入内。

燕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给客人问好,在门边的小桌上开始倒酒,竟然都不愿意过来倒。

燕慎也没想为难顾玉,等他倒好,把酒杯捧到她面前,他始终不抬头,都没发现身边的客人是谁。

在他慢慢递来之前,燕慎先行夺走酒杯,这是个小酒杯,半口就喝光了。

姊妹们又开始聊天打浑,燕慎支着头观察顾玉,他跪在地上,继续给她添酒。

他添,她就喝,喝完他又添。

来来回回。

忽然,燕慎不再喝,任小酒杯摆在那里,顾玉意外,试探着抬起眼,瞧见身边女人的脸,一时诧异。

燕慎勾着懒散的笑,两根手指掐起顾玉细窄的下巴,逼他抬头,她垂眼又抬眼,目光游走于他艳丽的脸。

趁众人不注意,燕慎放低声音,弯腰到顾玉耳边小声嘲讽:“妻主才走,就出来做这些事,你不会良心不昧?”

顾玉挣扎着脸,想离开她的掐拧,而她使了手劲,他跪在这里根本挣不开,“我是被骗的。”

“噢,”燕慎掐他的手逐渐放开,顺着那条流畅的下颌虚虚抚他的侧脸。

他肯定是需要钱,而且很急,不然不会不提前问就来这种地方做活。

燕慎明知故问:“很缺钱么,要不我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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