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要我说……”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慧眼识猪,许知昀听得入神,偷摸笑了会,再一抬眼就真正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远远眺去,黄荫褐枝之后竟是卫燧。
他垂首静立,细窄腰封旁的湖蓝宽袖迎风抚栏,银纹日耀,飞漾若波蕖潺潺。
许知昀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怎么这么早就在?
原本的剧情中,卫燧是诗会过半才姗姗到场的,草草一面,应付了定国公府的盛情相邀便待离去。
这会……这人……
哎呀耳边安静一点啦!今天这一身……他还挺好看啊。
不止许知昀看见了,周围几个别家的小姐、公子也瞧见了,话题一拐依旧窃窃议论。
“二殿下……怎么也来了呀……”
“喏……听说是小公爷得了几件稀罕的玉玩,特邀他来同赏。”
“谁信。你信吗?你信吗?没人信。撞在今日,就是定国公夫人的意思。太子虽封,但定国公府看不上德妃,自然也不看好太子……”
有点吵耳朵了。
许知昀听了一点半点,终于移开视线,跟着许梚仪走远了,独自思忖着入了神。
卫燧性情阴郁,行事为人也冷僻漠然,在书中表现得确实不如太子卫昱得体和宜。
可中宫尚在,背后还有庞然望族作持,而德妃只是六品小官之女,就算其子封了太子,也像是兴佑帝与皇后的不合之举。
如今皇后娘娘不急着相看,他们有心思的,却是要主动表态的。
其实,也难怪定国公府早早地主动讨好。
许知昀想起之前在首饰铺子见过的五皇子卫琸,不由得一哂。那自来熟家伙的头脑看起来还真是远不如卫燧,更何况一贯圆滑沉稳的太子了。
迈入花厅,穿行曲折的游廊,一路见了许多夫人、小姐、公子,一一寒暄过后,许知昀忽然明白了书中这段剧情的用意。
看着像是为了让崔镒廷与许梚仪相见而特意设计的桥段,但其实应该是太子专门设计给他自己的。
啧啧啧。
卫昱是一国储君,地位却不是固若金汤。除了三皇子卫溆投靠于他,他身后便再无一人了。
母家势小,靠兴佑帝卫赫的恩宠,朝祈盼夕降的,还不如靠自己来的快。
势单力薄,仿佛笑话般不足挂齿。
但太子之位已然到手,一步之遥,谁甘罢休。
他自己不好公然结交军中重臣,其明面的党羽小官来攀交熟络又过于显眼,掣肘间便只能让看似与他毫无瓜葛的崔镒廷来暗度陈仓。
所以这整个剧情,大半都写的是崔镒廷才灵思逸,犹如蒙尘明珠乍现于世,直接在一众公子中鹤立鸡群了,如此便得了定国公府小公爷的青眼,诗会后主动上前引他为相交好友。
至此,他顺利完成了帮太子笼络重臣的前置任务。
也是经此诗会,崔镒廷慢慢进了定国公府的眼,最后不仅说动定国公府在军中率先支持太子,还让定国公府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这位有着从龙之功的新贵。
许梚仪呢?
呵,从始至终都轻描淡写得像个笑话。
敢情在诗会上给许梚仪下药,还是原身主动送给崔镒廷的,在任务闲暇之余的调剂啊。
……
真会恶心人。
许知昀神情凝重,被许梚仪拉了好几下手臂才反应过来。环视四周,便赶紧跟着众人动作,准备坐定在案几后。刚坐下,紧接着就响起金鼓锐鸣几声,提示诗会已然快要步入正题了。
身边众人也都各自拉着好友挑选坐席,人来人往,男女的袍裙各自蹁跹留芬。许知昀侧头乐呵呵望着心情美了几分,结果半天都没看见一个人来凑近自己,便慢慢发觉有点不对劲了。
怎么前面的坐席都没什么人来坐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又左右看看临近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忽然就忙不迭地爬起来,也快步朝后面的席位赶去。
真是太险了!
自己又不会作诗、又不会写得一手好字,怎么就昏头昏脑冲到最前面去了呢?!
许知昀啊,人为什么总是这么急色呢?!
等她草草找到个末位一屁/股坐下,就又换了副嘴脸,支着脑袋啜品细茗,立马就开始悠然自得了。
算了算了!
最前面和最后面不是一样的嘛,在这一样能看清诸位才女佳郎啊!
太子那边主要是崔镒廷的破事,可自己如今有了经验,早已准备妥当,便也不必庸人自扰。
秋风飒爽抚日燥,许知昀看着渐渐坐好的众人,笑得灿烂。
岂料被定国公千金陈弈冉逮了个正着。
国公夫人有意教导女儿,这次诗会就是由陈弈冉一手安排的。
她是诗会主人,自然坐正位头席。许知昀又跑到最末席去了,她便好巧不巧的,与许知昀相对而见。
许知昀的一举一动就显眼极了。
活靶子似的。
她剑眉英豪,下巴之上均是骄矜,素日挑着人讲话,现在心里却一直有话不休。
如今更是眉梢一挑就精准地看向许知昀,莞尔笑道:“许大小姐在我这一向是上座的,今日怎么愿意撇下梚仪妹妹坐到后面去了?”
啊?
许知昀愣愣抬头,下意识感觉她这话有点古怪。
就好像在暗戳戳地说自己是知难而退,为免待会作不出诗丢人现眼,便提前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但也可能是在说,原身以前跟梚儿争风头的事吧……
反正应该和自己没关系!
许知昀弯绕绕几圈,感觉想明白了,抬眼欲答,周围却有响动。
攒玉的步摇流苏迎风微动,细声小小若碎玉凌凌,鬓发间的绒花与金嵌珠更是衬得几位小姐柔美娴静。伸颈掩唇,顾盼间姿仪翩翩,直引得许知昀目不转睛。
她们虽也顺着陈弈冉的话,纷纷朝许知昀这边看来,但面上都是笑意盈盈。看得久了就能分辨,那顶多是揶揄打趣,分毫不像讥笑。
脸皮忽然热腾起来,许知昀被这样看着,也下意识朝她们笑笑,慌忙移开视线。
再对上端坐主位的陈弈冉,鼻挺如刀削斧刻,缠金绣织菡萏的艳红锦缎宽领裙裳被她穿得凛冽寒亮。
许知昀一时间也不由得看入了神。
半响才点点头,佯作淡定地开口:
“这位置挺好,劳你记挂了。”
陈弈冉:……
什么鬼啊!
牛头不对马嘴,看她那没心没肺的蠢样子,陈弈冉被噎得气都喘不匀了。最后到底还是顾忌着自己是主家,便撇撇嘴继续走后面的流程。
都是诗会常见的玩法,几人自请对诗,按思考时间、对的正误来论输赢。各自玩了几轮,席间还算和谐。
陈弈冉坐在主位上能观赏到全局,可心里仍不得劲。
从先前诗会开始,就能看见许知昀一直未发一言,可她偏偏又没走神,只是认真听着别人才思敏捷地作对,时不时还能随着众人一道鼓掌喝彩。
看起来一点也不敷衍。
但许知昀的气短心虚也不是这样的啊,她往日可从没这么安分过!
乍一没了她鸡飞狗跳地捣乱、膈应,还真有点无所适从了。
陈弈冉捻了一瓣彤橘入口,若有所思,片刻后招手叫停了众人。
“光是作对没什么意思,只是念叨别人的老句罢了。今日良风惠景宜人舒心,我们何不换个玩法,叫我们自己来作。”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也有点腻味了,颔首点头都很赞同。
陈弈冉非常满意,直勾勾看着许知昀笑了,说:
“嗯……就先以‘风’为题作句,再各自展示,或是请求雅正吧。”
“诸位请。”
婢女、随侍随之鱼贯而入,每人端着一个黑褐描朱漆的托盘送至各位宾客身侧,上呈几沓花色新颖的纸笺以供挑选。
转头再一看,案几上的砚台旁,不知何时也被摆上了齐备的颜料,长碟中映着团团色泽,细分得纯正。
差生文具多啊。
许知昀心里咕噜冒泡,眼睛却是粘在托盘上了。
借历史上的诗词来出风头的事,许知昀做不来也无意去做。自己和原身本就惫懒不擅诗词,又何必盗窃他人才名。更何况,自己的任务目标本就不是博人眼球,自然也不用费心伪饰。
现在,略显平淡的诗会里来了个新花样,许知昀心思四处活络,伸着头探望,兴奋得跃跃欲试。
偷摸看了眼刚刚一直盯着自己的陈弈冉,见她伏案提笔认真写着,便忍不住手痒,从托盘上的纸沓里各自抽了一张。
陈弈冉还没抬头,她便赶紧握杵研色、细磨墨砚。
烟绯透暗墨晕染得妍奇,煊橙诡谲似具血色,研磨了锭蓝点入晴白,还可见水光迤逦逶迤。
技术效果还挺神奇。
许知昀越看越兴奋,就着纸笺的本色,蘸了颜料、墨液,或小心勾勒,或信笔点画,设计着将几张纸笺上的纹样突出。
许知昀手脚麻利,草草一扫众人,均是认真写句,无人东张西望,她便安心许多,继续埋首折起花样来。
靡绯色的已然成了一小朵稚玫,蕊心裸露着,竟是一点瑰红,折起的尖角被浸得圆润生辉,透着隐约墨香仿佛一滴墨珠。
旁边还搁置着其他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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