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休矣

“小姐,这可怎么办?”

张真人看了一眼去而复返的江渺,心下有些慌乱。

虽说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在国公府里被扣上一个与管家女眷私通的罪名,就是他有十个脑袋,怕也不够砍的。

江渺瞥了他一眼,飞快地说了声:“闭嘴。按我说的做!”

也不知这样色厉内荏的草包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

张真人被这么一喝,突然也就冷静了几分。

感觉自己力气渐渐回拢,抓起地上的拂尘坐回椅子上,强壮镇定:“好,好,好,那小姐您躲在内室切莫出来,一切交给贫道应付。”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出来!江渺我知道你在里边!”孙香玉亲自上来拍打着门。

半晌也没有动静。

安乐扬了扬手,几个粗壮家仆便拥上前去,抬脚“哐当”踹开了房门。

门屑翻飞了好一阵,门外的一群人才看清张真人独自端坐在梨花椅上闭目养神。

拂尘斜搭臂弯,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声巨响不过是一阵微风。

冲在最前头的家仆见他这般镇定,脚下不由一顿。

张真人这才缓缓睁眼,目光平平静静掠过门口众人,最后落在先前招呼他的管事脸上。

“原来这竟是国公府的待客之道啊!贫道受教了!”

张真人扬起拂尘作揖,惊得管事急急从人群中出来躬身道歉:“真人息怒!事发突然,下人们鲁莽,惊扰了真人清修,实在是……实在是……”

他掏出手帕,不住地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话都说不利索了,心中也是叫苦不迭。张真人是府里的贵客,安乐郡主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两边都开罪不起啊。

孙香玉瞥向旁边的安乐,见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微微朝着她点了点头,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她朝前一步推开堵在门前的管事,伸长脑袋朝门里喊去:“江渺,别躲了!我知道你肯定在里边,痛快点自己出来,别让我们进去抓到你更丢脸!!”

张真人不动声色地将身形微侧,恰好拦在通往内室的珠帘面前,拂尘一弗横在胸前:“这位小姐说的哪里话。此间是贫道借宝地静坐冥思之地,何来他人?”

孙香玉嗤笑:“有没有,进去一看便知。”

张真人岂容她胡来,眼神示意管事拦着。

那管事也是心头一紧,察觉些不对劲,今日若真在此闹出什么不堪的丑事来,可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只得硬着头皮上去,赔着笑劝孙香玉三思而行。

趁着这个空隙,江渺眼光极快地扫过厢房内的物品,眼光瞥见角落木施上搭着一件深灰的粗布短褐,似乎是还未收走的衣衫。

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取下,正要伸手取下头上的玉簪时,窗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江渺迅速拔下玉簪做防备姿势,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在一片暖光中泛着光。

似有春风拂面而来,电光石火之间,她感觉到面庞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眼眸瞥见一抹玄色,整个身子便如同失控一般跌入一个厚实的胸膛。

黑发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随后悠悠从眼前飘落。

这时江渺才看清了眼前之人正是南宫煜。

“叮”,手中的玉簪突然滚落在地。

几乎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内室看来。

“听到了吧!里边果然有人!”孙香玉势在必得地走上前,管事的劝,张真人拦,一时间现场变得混乱。

他们这样,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安乐笃定,这次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眼神示意赵嬷嬷。

于是赵嬷嬷也加入了战队。

江渺从地上的簪子上收回目光,下意识抬头看向珠帘外。

【得了,现在又来一个怎么解释的清楚啊!】

【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子快想啊!】

“别怕!”南宫煜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压得极低,像是春水流淌,又像是暮色中漫起的潮汐,将她的心神扯回到这方寸之间。

这时,江渺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姿势太暧昧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臂,她的脸颊还靠着他的胸膛,连他呼出的气息都轻飘飘地洒在她的额头。

就这一秒,她心如鼓擂,耳根倏地红了。

南宫煜似乎未曾察觉她的异样,待她身形稳住,便即刻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后退半步,拉开一道克制的距离。

他面容已经恢复惯有的疏离冷淡,只抬手,修长的食指无声地抵在自己的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侧首指了指窗外。

江渺会意。

“让开!”孙香玉历喝一声,她力气不大,但是不管是管事的还是张真人,都没人敢真的阻拦她。

何况她身边那膀大腰圆的赵嬷嬷已然上前,蒲扇般的手掌一推一搡,便将拦路的二人拨开,为孙香玉清出一条直通内室珠帘的路。

一时间,内室门外,骤然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胶着在那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的珠帘上,耳边只听得琉璃碰撞,叮当作响。

孙香玉的手,伸向了帘子。

张真人望天,我命休矣!

安乐则得意地扬起嘴角。

“出来!”

珠帘被猛地掀开,哗啦作响。

孙香玉迫不及待地跨入内室,眼光逡巡半周,猛地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冷若冰霜的眼瞳之中。

紫檀木的雕花椅上,一人闲适的坐着,在他的手边一本经书半开着,他正冷冷地看着她。

就这一眼,孙香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蓦地凝固,双脚如同千金之重难以挪动,就连喉咙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睿王杀伐果断,从无妇人之仁,连阴险狡猾的蛮族都被打得做了多年的摇尾巴狗。

况且安乐郡主常对她们说,她这个表兄最是喜怒无常,嗜杀成性,睚眦必报,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

如今,她竟然自掘坟墓,闯进了罗刹王的地界?

珠帘外,贵女们已是翘首踮脚向内张望。长阳侯府的养女娇纵的名声在昌都大家都是略有耳闻。

如今等着看热闹的人,比比皆是。

就在安乐都要忍不住进去捉人的时候,珠帘被轻轻地掀开。

“好吵。”

南宫煜没看瘫软在地的孙香玉,缓步自内室踱出。玄色的衣袍拂过珠帘,周身那股被沙场浸染过的凌冽寒意,霎时压得众人呼吸一滞。

安乐更是在看清来人时,身形猛地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竟然是他?!怎么会!

恰在此时,接到下人禀报的大夫人姜珠带着几位官眷匆匆赶到。

姜珠一眼瞧见被踹坏的门,再看到脸色各异的众人,心中的不悦已经跃然于面上。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柳如云,对方脸色苍白,身形微颤如风中细柳,到底将嘴边责备的话咽了回去。

若非佳贵妃有意撮合长阳侯府这门亲事,她怎会请来名声有瑕的江渺参加府中丧仪?

如今闹成这样,安国公府的颜面该往何处搁!

她正心乱如麻地盘算若真抓到江家女儿与人私通该如何转圜,一抬头,却见睿王南宫煜施施然自内室踱出。

心下咯噔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怎么连这位煞星也牵扯其中了?

南宫煜在上首的椅子坐下,眼光直接落在姜珠身上。

“本王竟然不知国公府待客之礼如此……周到。”

南宫煜刻意在最后两个字上轻轻上扬了声调,那似笑非笑的语气,听得姜珠心头一颤。

“王爷恕罪!”她连忙上前深施一礼,强撑起主母的从容,“妾身不知王爷在此,下人们鲁莽,扰了王爷清净,妾身定好生管教下人。”

姜珠说着,飞快地抬眼扫向站在门口垂首的管事。

管事茫然,摇头望向张真人。

张真人更茫然,睿王殿下从何而来?!

南宫煜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来往,语气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悦:“本王今日来寻张真人,本是为了商讨中的几处关窍,欲给父王进献一份清净的贺礼,却不想遇到了此等热闹……。”

姜珠心头一颤,涉及到陛下的备礼,这干系可不轻巧。怕是她今日拿不出更好的贺礼来,此事无法善了。

她立刻深深一福:“是妾身之过,冲撞了王爷正事。这便命人另备净室……。”

“不必。”南宫煜冷冷打断她。

“老夫人的法事还需张真人主持,且灵思已断,强续无意。本王自去找安国公好生聊聊。”

姜珠身形猛地一颤。

国公爷曾多次向她暗叹如今朝堂波谲云诡,陛下突然召睿王回昌都,恐怕储位之事会有变动。

他们安国公府与佳贵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在风口浪尖,行事更需如履薄冰。

今日若真让睿王借着这个由头去寻国公爷,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不行,这事不能落在国公府头上。

姜珠猛地抬头对管事喝道:“怎么回事!解释清楚!”

管事急急拉着几个伶俐的下人将前因后果向姜珠解释了一遍。

柳如云气得站立不稳,“胡说!我女儿向来循规蹈矩,怎会做出这等不堪之事?”

赵婉欣携着江璟儿刚刚闻声赶过来,正好听了个大概,她语气不善地接着柳如云的话道:“那可不好说,我便亲眼见着江家小姐往这个方向来了。”

“你!”柳如云气得胸口发闷:“胡说八道!”

南宫煜眼见柳如云情绪不好,直接道:“孙小姐,你可曾在内室见到其他人了?”

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孙香玉闻言,顿感寒意窜遍全身,只得咬着唇拼命摇头。

安乐见她胆小如鼠的样子怒从心头起,也不再忍耐,直接站出来对南宫煜福了一礼:“殿下。香玉妹妹或许是一时慌乱并未看清,但方才不止一人瞧见江小姐往此间来,久久未出。事关女子清誉,也为杜绝流言,可否容安乐带人入内略作查看?若确实无人,安乐定向江家小姐郑重致歉,并且严惩那些奴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侧目望来。

谁不知道安乐郡主和江渺是死对头啊!

可有的热闹看了!

南宫煜眸光一沉,正要开口拒绝,不远处一个身影悄然而至。

“呀。发生了什么,好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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