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佩服

夜风翻涌,将道路旁枯叶卷起又放下。

江渺立在马车旁,看着南宫煜整理衣襟。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袭玄色的劲装度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路上小心。”江渺轻声说着,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指尖接触到他颈侧的皮肤,微凉,让她的心莫名地加快起来。

南宫煜看着她,那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今日一别,回到昌都他们就不能再这么肆无忌惮的相见了。南宫煜没有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在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江渺抽回手,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在磨蹭天都亮了。”

南宫煜微微一笑,转身朝不远处的马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道:“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及时来找我。”

江渺无奈瞪了他一眼:“知道啦,你个大男人还这么婆婆妈妈的。”

从南宫煜来,杨安石就识趣的走远了。此时,马车旁站着的云杉低着头把弄自己腰间的佩刀,嘴角忍不住上翘了几分。三千抬头望天装没听到,前川则憋着声音偷笑。

南宫煜脚步一顿,目光从前川身上扫过,前川后背一凉,立刻收敛了笑意。

可是南宫煜没打算放过他,突然冷声道:“前川。”

“属下在。”前川背脊挺得笔直。

“这个月的俸禄扣一半。”

前川愣住,刚刚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委屈道:“爷,可是属下做错了什么?”

南宫煜头也没回的答道:“知情不报,该罚。”

前川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一跳被拍上岸的鱼。他眼巴巴的看着南宫煜离去的背影,脑海里闪过三千那张你自求多福的笑脸,久久无法回神。

江渺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站了一会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到一脸生无可恋的前川,忍不住笑了。

“前川。”

“属下在。”前川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霜打的茄子。

江渺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前川一怔,没敢接。

“这是?”他疑惑的抬头。

“补气养血的好东西,我自己配的。”江渺将瓷瓶塞给他,“你家王爷扣你俸禄,我补给你。别告诉他。”

前川捧着瓷瓶,委屈巴巴。他不是心疼那点俸禄,他是觉得江姑娘这人,真好。

“多谢姑娘。”前川后退一步谢过江渺,将药收起来。

江姑娘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好东西当然都要给阿洛!

江渺摆摆手,爬上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云杉跟在后面,爬上赶车的位置,从前川手里接过缰绳,轻声道:“走吧,再不走天真的亮了。”

杨安石见众人启程,也从不远处赶了回来。

马车辚辚前行,碾过碎石,驶过那段被山石堵了大半的路。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江渺靠在车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刚才两人在马车里相偎的画面,扰得她心神纷乱。

真是的!她在心里骂自己,人都走了,还想这些。

快点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马车又走了一程,前方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前川最先警觉,抬手示意停车,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赶着投胎。月光下,一匹快马从山道拐弯处冲出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

“前川!”那人远远地喊了一声。

前川定睛一看,是三千。

三千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他跑到马车前,声音都在抖:“江、江姑娘!”

江渺掀开车帘,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跳。“怎么了?”

三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他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爷,爷他……他刚走出没多远,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吐了好多血,人已经……已经晕过去了。”

江渺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知道怎么下的马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三千的马上的。明明她不会骑马,不知怎么着就在夜色里狂奔起来,好在有惊无险,马匹受过训练,竟将她安全的带到了南宫煜所在的地方。

月光凄凄,照的南宫煜的脸色惨白。

江渺恍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南宫煜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不同于那时的是,她此刻看到他嘴角的血,竟不自觉得身子颤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她来说已经如此重要。

“南宫煜!”江渺翻身下马,飞身扑了过去。

护卫见江渺到来,都自觉地让开来,在周围严密警戒起来。

“你不要有事!”江渺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去探南宫煜的鼻息,好在气息尚在,她心稍定,立刻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若是她慌了,南宫煜怎么办。

立时理智回笼,她仔细检查南宫煜的情况,发现他脉象虽然紊乱,却隐隐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底下涌动,像是被巨石压住的春笋,拼了命地要破土而出。

江渺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托起南宫煜的头,轻轻捏开他的下颚,将药丸送入他的口中。

这药丸是江渺临行前特意配制的,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三千等人随后赶来,看见南宫煜的脸色稍有好转,惊魂未定的心终于稍稍落下来。

江渺抬眸望向三千道:“你们落脚点在什么地方,他需要尽快到平稳安静无风的地方休息。”

三千回神过来,连忙答道:“往前不远处的客栈,我们暂时留宿在那里。”

“好。帮我把他抬到马车上,我们立刻出发!”江渺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指挥众人小心地挪动南宫煜。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江渺又嘱咐云杉和杨安石先去澄心观附近待命,之后再与其汇合。

云杉本不愿留江渺一人,但是看她心意已决便没有多说,听命离开。

江渺爬上马车守在南宫煜身边。夜色深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她用手帕轻轻地拭去南宫煜嘴角的血迹,指尖拂过他的下颌线。

江渺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南宫煜,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活着。我不准你食言。”

*

客栈地处僻静,往来行人稀少,整座小楼只住了南宫煜一行人。

江渺一夜未眠,守在床边,目光始终落在南宫煜脸上。烛火换了一盏又一盏,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她不知搭了多少次脉,也不知替他擦了多少次汗,只记得他的手从冰凉渐渐回暖,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

虽然她有足够的把握能够解开南宫煜身上的毒,可是这解药毕竟只在动物身上实验过。本来看他服下之后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完事大吉,没想到这副反应来势汹汹,险些让她措手不及。

期间温言前来看过几回。

第一次,他见江渺跪在床前,手里捏着银针,正往南宫煜的膻中穴刺入,手法快而准,连他这个浸淫针灸数十年的老手都挑不出毛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江渺目无旁人,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只默默退到一旁。

第二次,他见江渺从药箱在药箱中翻找,拿出一些药材来研究一番又重新配伍。他站在一旁看她搭配的药材,是越看越心惊。这些药材的配伍方式,与他平日的认知相悖,可若细细推敲,竟另有玄机。

第三次,天已快亮,南宫煜忽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呛咳。江渺迅速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稳住他后背,一手轻拍他胸口,同时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温言站在门口,看着王爷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看着他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

他在北郡行医数十年,人称神医,自认为天下病情皆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自打他受杨老将军所托研制解药,一晃已经几年过去,却始终一无所获。他费劲心血,却始终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他不信这世界上有人能够解开此毒。所以当他听说有人可以解开王爷身上的毒时,他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竟没想到对方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他不信。

可此刻,他不得不信。

天光大亮之时,南宫煜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江渺替掖好被角,转过身,正对上温言复杂的目光。

江渺自然早就听说过温言的赫赫威名,如今得见自然是恭敬有礼,谦虚唤道:“温先生,王爷暂时无碍了。我这边有几味方子,还请先生过目。”

温言伸手接过方子。

这方子本来是江渺交给南宫煜让其带给温言的,但是南宫煜如今倒下,江渺还是要亲口和温言交代注意事项才放心得下来。

正在等待之间,却见得温言看过方子后,忽然退后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敬意:“后生可畏啊,老夫竟然没想到这种方法。”

江渺扶起温言,轻声道:“温先生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又是杏林前辈,晚辈如何当得起您这一礼?”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况且,我能配出这解药,多亏了先生的医书。若不是先生这些年精研药理、记录心得,我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配伍之法。”

她说的是实话,上辈子她所在的实验室全国顶尖,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才让她成功研制出那么多药物。来到这里以后,虽然有了原材料,但是怎么样能够发挥药物的最大药效却成了难题。

若没有温言的医书提点,她真的不能这么快配出解药。

况且在这个重道轻医的时代,能有人不顾世俗眼光、不畏艰难险阻、数十年如一日地精研医道,这份赤诚,让她由衷敬佩。

她退后一步,朝温言郑重一福。“温先生,这些年若不是您替王爷稳住根本,我这解药就算配出来,他的身子也承受不住。说到底,是先生替他续了这几年的命,才有今日。”

温言点点头,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这姑娘缺师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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