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韵跟云泽谦,是缠了两世的龙凤胎,从古,到今。
上一世,十六岁那年的一场拦路劫杀,亮晃晃的刀光劈落,兄妹俩并肩倒在了血泊里,双双咽了气。
原以为自此便要埋骨荒林,再无相见之日。
谁料他们竟再次睁开了眼,跌回了襁褓之中,躺在了全然陌生的现代世界。
他们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幸而被院方收留,长到了成人。
从初醒时的惊诧惶然,到慢慢接纳这个全新的世界;从一开始和周遭处处格格不入的局促,到后来从容自在融进人潮。
这一世,二十六岁这年,兄妹俩用共同攒下的积蓄,买了套不大的两居室,正式拥有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哥还是那个哥,从前在旧时代便偏爱手捧诗书静坐,今世性子还是温润平和,循着自己的想法成了一名高中教师。
妹也还是那个妹,从前就不爱拘着规矩,到了开放的现代更是撒开了活。念高中的时候觉得课堂捆得慌,干脆退了学跟着师傅学纹身,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店。
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性子,未被时代翻覆磨变半分,兄妹二人之间缠绕的牵绊,也从未淡薄,反而在这场跨越生死的奇幻际遇中,沉得更深、更韧。
哥哥还是一如既往,把妹妹疼进了骨子里,事事由她。
而藏在妹妹心底的,仍旧是一份被视作逾越伦常的暗恋。
唯一的不同,是如今这世上,他们已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不再需要躲闪,不必再藏匿,那深埋多年的悸动,有了相对光明的容身之地。
哪怕永远不能把那句话说出口,能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日日相伴,她就已经满足了。
今天,是他们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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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弯月亮已经斜斜悬在了空中。
屋子里,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没关严,混着油烟的菜香一缕缕漫出来,往沙发边飘。
云韵放轻脚步拉开门,悄无声息溜到云泽谦身后,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借着劲儿轻轻一跃,整个人挂在了他背上,“哥,做这么多菜,辛苦啦。”
云泽谦低笑一声,反手托住了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就这么背着人,端着刚盛好的最后一碟菜往餐桌走。
像这样亲昵的相处,上一世,只在兄妹俩孩童时期有过。年岁长了之后,男女大防横在那儿,就是亲兄妹,也极少挨得这样近。
云韵和云泽谦能成如今这样,还是刚到这里的那几年落下的习惯。
那时候云韵总怕下一秒睁眼,两人就会消失,所以醒着的时候半步都不肯离开云泽谦。
随着她慢慢长大,这份依赖反而变本加厉。她更爱黏着云泽谦挂在他身上,稍微不依,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这么过了二十几个春秋,云泽谦早已完全习惯了妹妹对自己毫无隔阂的亲昵。
只是在外头,他顾着妹妹的清誉,总会不动声色地拦一拦,关起家门只剩兄妹二人的时候,便一概随她去了。
“下来坐好,吃饭了。”
云韵闻言,手臂收得更紧,脸颊往云泽谦肩窝蹭了蹭,晃着身子撒娇道,“今天这么值得高兴的日子,刚好明天又是周日,哥哥陪我喝点酒吧?”
“好,你去拿吧。”
“好耶!我最爱哥哥了!”云韵笑着撒开手蹦回地面,脚步轻快,直奔冰箱。
云泽谦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晃了晃脑袋,自己妹妹的酒量他再清楚不过,最多三罐就要倒。
没等他多想,云韵已经站到了冰箱跟前,他一把拽开冰箱门,指尖麻利地勾过四罐啤酒,一手攥了一罐,还有两罐夹在了肘弯里。
云泽谦见状几步上前抽走她胳膊夹着的两罐,一并挪到自己同一只手里,空出另一只手轮流捂着她的两个肘弯,蹙眉道,“也不怕冰着骨头。”
“大夏天的,不冰我还嫌它不够劲呢。”云韵歪头对着他哼哼了两声,带着点娇蛮的不服气。
“这能是一回事?”云泽谦曲起指节,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力道轻得像风刮过。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啦?”
说话间,“咔嗒”“咔嗒”两声拉环响接得利落,云韵转手就往云泽谦掌心塞了一罐啤酒。
就这片刻功夫,铝罐外头已经凝起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凉丝丝浸透了云韵的指腹。
她抬罐往云泽谦眼前一递,声音脆亮得像被风撞响的风铃,“哥,我们有家啦,干杯!”
云泽谦弯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啤酒罐迎上去,两罐相碰发出一声低低的“哐当”。
“嗯,韵儿,我们有家了。”他轻声说。
两罐啤酒落肚,云韵原本白净的小脸已经晕开一层粉扑扑的酡红。
这会儿酒劲上来,她整个人都发沉,瘫在椅上歪歪扭扭撑不住身子,全靠身侧的云泽谦伸手托着她的肩背,才没直接歪倒在餐桌上。
云泽谦瞧着她晕乎乎睁不开眼的模样,干脆腾出一只手横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走到客厅把人轻轻放在沙发上,他理了理她皱起来的衣摆,转身正打算回餐桌收拾,衣角却被拽了一下。
他低头,就看见云韵半眯着眼,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哥哥,你去哪呀?”
云泽谦弯下腰,指尖温柔拨开滑落到她颊边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廓,“哥哥去收拾餐桌。”
云韵砸吧了两下嘴唇,像是在消化他的话,好半天才慢吞吞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鼻音软软的,“好吧,那你要快点回来。”
云泽谦失笑,又伸手把她往沙发深处挪了挪,扯过旁边的小毛毯盖在她肚子上,才转身往餐厅走去。
等他洗完碗碟,端着蜂蜜水转回来时,却见云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落到了地毯上,乌发散乱铺了一地。
他俯下身把人捞进怀里,半圈在臂弯里托稳,将玻璃杯递到她唇边,“韵儿,喝口水润润嗓子。”
云韵含糊动了动脑袋,温热的杯壁蹭过她的唇瓣,她没张口去接,反倒缓缓睁开了眼。
雾蒙蒙的瞳仁还未聚焦,滚烫的眼泪已经先砸了下来,话音慌急带着哭腔,“哥,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妹妹这副脆弱模样撞进眼底,云泽谦心口猛地一酸,钝痛登时涌了上来,揪得他呼吸发闷。
他随手把杯子搁在茶几边缘,抽了纸巾轻轻蹭去她脸上的泪,又把人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掌心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哄,“当然会,韵儿别哭了好不好?”
云韵像是嫌两人之间还隔着距离,往云泽谦怀里又钻了钻,“我刚刚梦到你不要我了,哥,我好怕。”
“哥哥在呢,梦都是反的,不怕。”
过了好半晌,云韵乱晃的呼吸才慢慢稳下来,她又仰起脸,纤长的睫毛沾着湿意,轻轻颤个不停,眼尾还红着,“以后哥哥要是有了女朋友,会不会就不疼我了?”
云泽谦看着她眼底浮着的细碎不安,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发顶,语气笃定得没有一点转圜,“哥哥不会有别人,永远都疼韵儿。”
他这句话说完,云韵立刻弯着嘴角笑开了,“那哥哥明天晚上要去店里接我回家。”
云泽谦失笑,捏了捏她的脸,“你说说,哥哥哪回有空,没去接我们韵儿回家?”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云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哥哥最好了,我再睡会儿。”
“嗯,睡吧,哥哥在这儿呢。”
云韵眼睫轻轻垂落,嘴角还翘着,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匀净,重新坠入了梦乡。
云泽谦低头盯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妹妹,低低叹了口气。明明已经二十六岁了,在自己跟前,却还露着全然的孩童娇态。
老天爷垂怜,额外多赏了他们兄妹二人一条命。
在这里,他们只有彼此。
所以他早把自己这辈子都想清楚了,不娶妻不生子,就守着妹妹过一辈子。
能天天看着她笑,就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不过私心里,他总还是忍不住盼着,盼着妹妹能遇上个真心疼她惜她的人,往后能攥着她的手,做她安稳的枕边依靠。
他能一辈子疼她、陪着她,却怎么都给不了她伴侣那份独有的温暖。
他终究还是想,想多一个人,把他给不了的、那份独属于旁人的爱,完完整整给到妹妹身上。
思绪绕着这方寸心思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云泽谦最后还是松了劲。
妹妹这些年对异性向来淡得像白开水,从来没见她对谁上过心。总归......只要她能一直这样开心自在,活得无拘无束,也够了。
知道妹妹酒精散得差不多就会醒,云泽谦索性没动,就这么抱着她,也不打算送回房间。
他放轻了动作,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把音量调成静音,偏着头对准怀里睡得安稳的人儿按下了拍摄键。
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静静看了好久,才慢悠悠退出相册,点开微信里唯一置顶的头像,翻起妹妹的朋友圈来。
如今云韵在本地纹身圈已经小有名气,朋友圈十条有八条都是刚出炉的纹身作品。
哪怕云泽谦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她手艺很好,审美更是独一份的特别。
许是受前世实打实的生活经历磨过,她画出来的图样,看着是张扬带刺的锐气,往细了品,却又藏着几分清润的雅致。
刚柔撞在一处,反倒撞出了别样韵味。
说起来,妹妹虽然干纹身这行,但她全身上下却是干干净净,半处纹身都没有。
云泽谦记得以前闲聊的时候她提过,说自己要纹就得纹最有意义的,得是那种到死都不会后悔的图案。
他很赞同这句话。
等自己退休那天,一定要让妹妹把他们俩名字的缩写纹在自己身上,走到哪儿都带着,揣一辈子,带一辈子。
他盯着手机屏幕想得太入神,连怀中人早已经醒来,正睁着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他,都没察觉到。
“哥哥。”
云韵的目光在云泽谦清隽挺拔的眉眼上缠了好几圈,才低低出声,唤了他一句。
云泽谦被这一声拉回神思,按灭手机放在一旁,拿起水杯递到她面前,“醒了,喝点水,头胀吗?”
“不胀。”
云韵就着他扶着杯沿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甜甜的。
“歇会儿去洗澡?”
“好。哥哥刚刚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在想,我的妹妹怎么这般厉害。”
“真的?”
“真的。”
云韵得意地晃了晃腿,尾音扬得俏,“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云泽谦看着妹妹亮闪闪的眼睛,心里又一次叩谢过老天爷。
若是没有这一场转世,他恐怕永远都见不到这样鲜活明媚的云韵。旧时年月,礼教规矩绑着人,再拔尖的女子,也没法这般肆意坦荡活得舒展。
“嗯,韵儿从来都优秀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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