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董彦这么说，周昀晋难免有些恍惚。

今天过后，恐怕他和孟广思之间，再难像现在如此亲密。

而他也清楚董彦无意识暴露的潜台词。

他瞥了一眼董彦，对方也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失言，连忙用其它的言语遮掩到：“不知道晟禾那边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周昀晋知道董彦在犹豫什么。

在英耀混迹这么多年，董彦这样出身的人，没有任何家庭的托举，于是只能不断修炼自己的嗅觉，在各方中辗转。

他在孟广思最近的缺位，与严纯旖的频繁现身——象征着泓源背后势力的嵘信——嗅到了英耀如今正处于几方博弈之中的气息。

对于董彦来说，最重要的信息莫过于，嵘信和晟禾的关系，似乎不像是他们表演出来的那么好了。

倘若晟禾选择退出，由嵘信接管英耀，那么英耀如今勉强稳定的牌桌，又将迎来新一轮洗牌。好不容易找对“阵营”的董彦，会不得不找寻新的靠山。

只是这样的考量，太过表面。然而他无法纠正董彦的错误判断，毕竟这也是现在英耀再度暗流涌动的原因——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多事之秋，人只能在自己认知的范围中，尽可能寻求安稳。人之常情，他又何必在董彦流露出担忧时煽风点火？

“他们暂时不会离开的。”周昀晋平淡地应道。即便僵持的时间短暂，也足够董彦寻找下一个靠山了。

即便孟广思回国后察觉到他的“背叛”，一时半会也没法做出报复的应对，更何况有嵘信插手，报复只会落在自己个人身上……英耀的处境是相对安全的。

然而这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他无法承诺，但应该足够让意识到局势不妙的人，拥有一段过渡时间。

这和他一开始的打算不谋而合，也算是一种相对不错的解题方法吧。

董彦当即领会了周昀晋的言下之意，愣了愣，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但还是讪讪地笑笑：“您需不需要喝杯咖啡？”

不过是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在他印象中一直青涩的青年，已经越来越让他在交谈时倍感压力。

这种压力与从前应对老周总的严格不同，也并不是面对周敏知时候那样，因对方的完美主义而焦虑。而是如同站在一条清澈的河流边，能看清河底的泥沙和鱼虾，却无法真切得知它的深浅。

这反而是危险的，人总是在自以为清浅的地方溺水……

“去吧。”周昀晋点了点头，给了对方一点思考的空间。

董彦对他的戒备心越来越重，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出来他们的疏远，甚至比一开始他来到英耀时候的隔阂还要大了。

令他意外的是，如今他竟没有太多遗憾的情绪，只觉得情理之中。

如果董彦对他的态度还是亲近的，那么他无法保证对方能够切实地执行他的安排，而非对他抱有因自己长辈的身份带来的、无意识轻视。

想到这，周昀晋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或许是孟广思乐于看到的。然而这乐于看到的改变，将牵动他们两人的关系发生巨变……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把那份不安和焦虑压下去。

不要再想了。不是已经作出决定了吗？人不能为决定好的事后悔。

「今晚，七点见」

手机一震，周昀晋低头去看，扫见弹出的通知栏上，是一则不知名号码发送的信息，顿时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是严纯旖和他约定好的暗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孟广思要回来了么？

“好好地等我回去，周昀晋。”

他突然想起孟广思柔声的叮嘱，心不禁刺痛。

可惜，他终究是做不到了。

……

宴席的上座空着。

他们抵达餐厅已过了半个小时，今晚的贵客还没来。

严纯旖和严骛并没有像他们头一次见面那样闲聊，让气氛和缓一些。相反的，他们甚至连微笑的客套表情也未做出，让周昀晋不禁感到了沉重。

他们今晚将要见识的这个人，到底让嵘信何等忌惮，以至于两人始终紧绷？

阅历最浅的自己，又该怎么面对……

周昀晋思索着，听到门把轻微的转动声。

他不禁站了起来，望向来客。

不是那张他根据新闻幻想出来的脸，而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庞。

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青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人四肢颀长，身量看上去像一个Alpha。

出现在这种场合，不是涉足其中的合作对象，便是和在座的人沾亲带故。

难道对方是郑天澈的什么人吗？可他听说过郑天澈未婚，也从未爆出后代的传闻。

“不好意思啊各位，有点小事，晚来了些。”

周昀晋还没来得及推敲青年的身份，一个豪迈的声音便在此人身后响起。

青年让开位置，对方快步走了进来，用嘹亮的嗓音问候到：“吃上了没？别饿着了。”

一个身形壮实的男人率先进了包厢。他穿着的西装，堪堪驯服了一眼能够看出的壮硕骨架上膨大的肌肉，但胸口处的纽扣不免有些紧绷。这具身躯无需多言，每一个人都能知晓，对方也是个Alpha。

周昀晋很快意识到，面前这人就是郑天澈。

那带笑的声音颇具江湖气概，可仔细观察起对方那张脸后，周昀晋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深邃的五官，透出一点混血的模样，本应该是常理中的英俊。可那双看似多情的眼睛，却隐含着一种周昀晋无法解读的恶意——他不擅长识人，但对抱有敌意的人，出乎自己意料的敏感。

比他在媒体上看到的那个Alpha，还要具有冲击力的外貌和气质，不难想象倘若释放信息素，又是何等威压。

“噢？”在他注视对方的时刻，郑天澈也将视线投向了他。对方微微俯身，摸着下巴打量起他来，“真像啊……”

恍惚的呢喃，似乎在怀念谁，可莫名让周昀晋胸中翻涌起一股奇怪的反感。

他克制住了自己露出不适的表情，尽可能坦然地接受对方的审视。

“您好。”周昀晋选择了主动出击，他走向郑天澈，伸出了手掌。

也许是他过于主动，反而让郑天澈表现出了小小的惊讶。对方皱了皱眉头，随后哈哈大笑：“你这性子，要比立诚有趣得多。”

周昀晋一怔。

他清楚自己父亲在盛驰，但没想到对方和郑天澈的关系比自己想得要深——又或者，他应该疑惑的是，为什么郑天澈愿意让他产生这样的认知？

他对于郑天澈而言，有这样的价值吗？

郑天澈没有和他握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晓得你。先坐吧，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看似热情，实则没有给他自我介绍的机会，而对方搭在他肩上的手传来的力道，更叫周昀晋情不自禁感觉有点背后发寒。

他顺从地坐了下来。

郑天澈坦然地在主座上坐下，这才向他们介绍起来一同到场的男青年。

“原野。”他笑着说出对方的名字，又貌似热情地叮嘱，“你们年轻人应该交个朋友。”

在对方身边坐下的原野闻言，朝周昀晋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一种礼貌地回应。但接着，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的动作。

原野？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而且对方并不姓郑，莫非和郑天澈没有什么血缘联系，而是类似廖建和孟广思的工作关系？

周昀晋想着，还是主动地说了一句“你好”。他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想必对方早就知晓。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严骛和严纯旖的表情，隐约察觉了一点儿异常。

严骛和严纯旖看上去平和，没有打量陌生人的动作。但正是如此，周昀晋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桌的人中，唯有他是价值正待评估的后来者。

如果他在这场宴会上的表现不佳，恐怕下一次再难受邀，那么所谓达成的计划就会破灭，嵘信自然不会履行与他的合作。

周昀晋喉结滑动，顿感压力倍增。但这份压力，让他往日总是平寂的神经兴奋起来。

想要让郑天澈愿意将他纳入麾下，仅凭父亲的身份，现如今已不足够。他先前拒绝了父亲的邀请，表达出了对孟广思忠诚的立场，那么现下的背叛就必须具有可信度，毕竟孟广思待他太好……好得没有充足的、背叛孟广思的缘由，郑天澈这样的老江湖，又怎么可能相信他？

他应该主动出击么？周昀晋悄悄瞥了一眼正在嘱咐服务员上菜的郑天澈，很快做了自己的判断。

不，不应该由他来“献媚”开启话题。他不具有圆滑的气质，没有引导局势的伶牙俐齿，说不定只会起反效果，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随波逐流。

想到这，周昀晋便选择了沉默，转为观察起在座的几人。

他装作平静地时不时因不同人开口看向对方，并做出点头这类回应的动作，实则在心底暗自盘算当下的情势。

当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话题仍旧停留在浅层的闲聊。周昀晋明白有些东西的交谈，在人情社会里总是留在微醺之后，于是反复告诉自己，别太心急。

可当酒也喝过一巡，连往日惜字如金的严纯旖，也变得健谈起来，郑天澈依旧闭口不提关键。

为什么还没有提起这个今晚必然发生的话题呢？周昀晋自觉如坐针毡。

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时间，数字已经跳到了九点多。

孟广思的航班因为天气延误了，大概要到凌晨才能降落。这条消息是孟依斐向他透露的，可他却要装作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不能关心、不能前去机场亲自接回对方，还要在对方抵达之前，成功说服郑天澈……

他情不自禁的怔然，引起了郑天澈的意有所指的关心。

“公司的事这么忙？”对方似笑非笑地问道。

周昀晋心中一紧。

终于来了，这个话题开启的信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