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暴露

陆晏听愈发不对劲了。

虽说昨日晚宴上依旧是一贯的举止做派,但陆昭宁瞧得出,他神经紧绷着,像被什么东西重压着。

那眼神沉默得很,偶尔笑笑,却都是表面功夫。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阿宁,阿宁!”

陆明钰在她眼前挥挥手,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我同你说话呢。”

“怎么?”

她摸了摸鼻尖,直起身子来。

“萤水今日也没来。”

陆昭宁往后扭头一瞧,身后果然是空位,半只笔也不见。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萤水同她说好在今日将茶叶带来,她不像是会食言的人。

陆昭宁冷眼扫向斜前排正与旁人闲聊的祝若鱼。

自己前日托人将战帖送回祝家,该不是为着这事,暗地对萤水下了什么黑手吧……

毕竟祝萤水到底是在祝家的,她们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

身旁人似乎朝她瞧了一眼,祝若鱼微微侧过脑袋,挑衅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胆小鬼。”

陆昭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祝若鱼,萤水今日怎么没来上课?”

“这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她身边的丫头婆子,还得事事顾着她不成?”

“你若是为着那日我阿兄——”

“陆昭宁!”祝若鱼忽然红了脸,恼羞成怒地朝她一吼,“少往你们陆家人脸上贴金!”

同窗们纷纷瞧了过来,这两人不对付,她们也不是第一日才知晓,都只当热闹瞧。

陆昭宁只觉着无处说理,分明是她自己贴上来的,非成了她们陆家自个儿贴金了。

看来这人也知道自己当日丢脸。

“两位姐姐还是少说几句吧,莫要为些小事伤了和气。”

李慎仪挑起一双柳眼,笑盈盈地出来打圆场。待二人都坐下,她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些什么。

田院长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叠名册:“闺文院开课至今,诸君应已择定同侪。还望诸位填写名册,俟六月下旬,将以掣签为序,两两较艺,以分名次。”

“田院长,今日祝萤水为何缺课了?她不来,我们小队人便不齐了。”

“萤水今日身子不适,你们先帮忙填了名册便是。”

陆昭宁抿抿唇,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本次考核,凤阳长公主亦有言在先,表现优异者,许其一诺。”

底下的贵族小姐霎时亮了眼,这可是长公主的恩赐,不说能许到什么好处,光是名头都足以令旁的官家小姐羡慕了。

“殿下怎么忽然给出这样一个彩头?”

李慎仪手下一顿,眼神低低垂下,不自觉地朝身后的陆昭宁移去半个位置,却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陆昭宁并不意外,她给李泓吟送去了一封信,一封关于那日祝若鱼同陆晏听在花园里发生了什么的信,并承诺会帮她处理好这件事。

李泓吟很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陆昭宁想清楚了,她要的不是陆晏听不娶妻生子,而是他也能真真正正把她当做可以依赖的人。

所以她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光明正大走到台前的机会。

这不是李泓吟私下能给她的。

散学后,陆昭宁让陆明钰先上了马车,自己独自守在门边。

“那吃里扒外的畜生不听话,便只能关在家里罚几天咯,”祝若鱼果然过来了,压低嗓子朝她开口,“前几日我母亲在外,她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

话音刚落,她便要抬腿要走。虽说现在大庭广众地,可陆昭宁那日挥鞭留给她的阴影还是不小。

“祝若鱼,”陆昭宁伸手抓住她,“我不明白了,你这么没骨气,到现在还想着陆晏听?”

“一个男人而已,不要便不要了,”她轻蔑地扫过陆昭宁,“只是你那日偏偏在那里看热闹,真是让人心烦。”

“你也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

陆昭宁轻轻勾起唇角,眼神却带着几分凌厉的威胁。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拿祝萤水威胁我了。这世道,名声若毁了,恐怕你这高门贵女的身份也得一落千丈了吧。”

祝若鱼瞪大了眼,似乎对于陆昭宁威胁她感到难以置信似的。

陆昭宁也不示弱,两人就这般对峙了半盏茶的功夫。

“哼,你有证据吗?这般传谣,可小心我父亲先去状告你陆家。”

陆昭宁冷笑一声,她确实没有证据,但是有的话传出去,谁又能知道源头呢?

祝若鱼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咬死了不认。

陆昭宁摇摇头。她向来不喜欢耍这些阴招,有什么龃龉都明面上靠鞭子解决了。只不过祝若鱼这事儿,若是回回都抽一顿,迟早真连累了家里。

“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想不清楚,找你爹娘商量一下,”她嘲讽一笑,“祝大人不会还不知道吧?”

“你——”

“明日,我要见到祝萤水过来,你那些作弄人的把戏,最好都收好了,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从闺文院换到尼姑庵。”

待回到家中,众人已经在等她们姊妹俩了。陆明钰匆匆忙忙同众人见了礼,拉着陆昭宁坐下。

陆晏听还是同昨日一样,坐在她身边,只顾着吃,却抿着唇不说话,连眼神也不给她一个。

一顿饭的功夫,他早早放下碗筷,推说有要务处理,罕见地提前离席了。

“阿宁,趁着太阳还未下山,我带你去练练手如何?”

贺兰鸢的声音将她的目光拉回来,她想起初见时对方答应教她练箭的事,点点头。

夏日天色还早,天顶云层还是一片浅色的灰白,不均匀地涂抹着几处亮白的天光。

陆昭宁再一次握上弓箭,依着贺兰鸢的指点射出几箭,却被对方忽而打断了。

“阿宁这么厉害的一个姑娘,怎么偏偏在射箭上有些害怕呢?”他走上前来,将她的手扶上正确的位置,“你就盯着那处靶心,像不像一颗红宝石?阿宁身上这么多红宝石,这颗也得拿下呀。”

陆昭宁轻轻一笑。自己今日身上的璎珞钗环,还都镶着红宝石。她举高长弓,轻轻一歪脑袋,瞄准靶心,松手一放——

“唰!”利箭刺破长风,径直射中靶心,牢牢嵌入那块鲜红的玉石上。陆昭宁眼前一亮,翻动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一把将弓交到云黛手中,扭头去寻贺兰鸢。

“贺兰鸢,你真不愧是神箭手!”

贺兰鸢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兴。他的眉头微微扭曲地皱起,一双绿眸也流露处震惊又担忧的眼神,在两泓清泉中盘旋流转,似乎在犹豫着是否溢出。

那双眼睛没有盯向箭靶,而是持续在她身上游走,最后落到她的眼睛上。

“阿宁,你的眼睛怎么了?”

陆昭宁身子一僵,方才还沸腾的血液忽然冷了下来。

她想要笑一笑,说一声“没怎么”,可嘴唇却突然开始哆嗦,腿脚也不受控制地往后磕磕绊绊地退了好几步。

云黛心中咯噔一跳,伸手去扶她,她却忽而转身,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裙摆也顾不得提,径直朝外边跑去。

原来……原来这么明显是吗?她的眼睛……其实旁人是看得出来异样的。

那……那上箭术课的时候呢?张将军是瞧出来了的吧?其他人呢,那个赵将军的女儿,她有瞧出来吗?

她伸出一只手,一只抖得如同筛子一般的手,去捂自己的左眼,可还没碰到,她又觉得有些恶心,撑着地面开始干呕。

“喂,你快看,她的眼睛好可怕!”

“怎么两只眼睛不一样呀,她是怪物吧?”

“好丑的妖怪,真恶心。”

不是的,这颗眼珠分明和以前的眼珠不一样,阿兄带着她去求高人做的,看不出来的……

对,看不出来的……她不要再碰射箭了!

阿兄呢,阿兄呢?

“小姐?”

身前忽然走来一个人,黑底白布靴,缟羽素衣角,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那一片略微发皱的布衣,抬起脸,却发现眼前的只是程怀新。

“怎么摔了?”他微微皱眉,眼神中满是担心,两只手轻轻扶上陆昭宁的手臂,将人托起来,“云黛没跟着你?”

她摇摇头,出走的理智忽然回来了一些,却仍用力抓着程怀新的衣袖。

程怀新垂眼盯着陆昭宁素白纤细的手指,又抬起眼,看向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正好和不远处渐落的云霞相呼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要在下送小姐回迟日轩?”

按理来说,后院他是不该进的,但陆昭宁这幅模样,任谁也能看出不对劲。

陆昭宁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云黛该是在寻她了,可她不想回去,她不知如何面对贺兰鸢。

自幼也就陆家人知道她眼睛的异样,从陆晏听给她配上这只逼真的义眼后,知晓内情的丫头都一律噤了声。这还是她头一次要向旁人解释她的眼睛。

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谁会一出生就没了一只眼睛呢?外人知道了,恐怕得归结到某些不详征兆上去。

“陆小姐,眼睛这么漂亮,已经不用再染胭脂了。”

陆昭宁睫毛一闪,眼睛忽然抬起,望向眼前这个以往过分守礼、如今却转了性子的男子。

他手上依然是块素白的手帕,穿着他以往很少穿的白衣裳,她以往还问过他,他说白衣裳很难清理。

那为什么还要穿呢?她接过递来的手帕,却没去擦眼睛,只是攥在手心。

“很漂亮吗?”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陆昭宁淡淡一笑:“程自生,我怀疑你之前那副酸掉牙的书生模样都是装的。”

闻言,程怀新眼神一顿,却避开这个话题:“云黛来寻你了。”

陆昭宁轻轻吸入一口气,重新抹了抹眼睛,回过头。

云黛手上还抱着她的弓,身边的却不是贺兰鸢,而是早早回了惊风堂的陆晏听。

他远远望着她,这一次,却没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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