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臭鼠

陆昭宁前些日子托他替祝萤水寻几本棋谱,那丫头琴艺不错,但下棋着实弱了些。

“多谢,”她点点头,伸手接过棋谱,交给一旁的云黛,眼角忽然又瞥到程怀新脖颈上微微磨损发毛的黑绳,“云黛,你之前是不是用金丝红线编了几根绳?给程先生取一根去吧。”

“这……”

“拿着吧,你那青玉牌既然这么贵重,更该好好放着了——待会儿贺兰鸢教我射箭,你也陪着一道学学吧,我记得你们是不是也得考这玩意儿?”

说完,不等程怀新回答,她眼角忽然瞥见那朱门后衣角凝脂白的衣角,她微微抿唇,朝前走上两步,又顿住,指尖搓了搓袖口,直着眼睛唤了一声:“阿兄。”

那抹衣角迅速往后缩了回去,紧接着,又慢慢滑出来,伴着一张勉强带着笑意的脸:“阿宁,今日学堂待得如何?”

“挺……好的。”她盯着他看,竟忽然觉出二人间生出几分生疏来,好像自那日的波浪鼓后,两人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陆昭宁回过头,冲着贺兰鸢与程怀新笑了笑:“贺兰鸢,我待会儿去找你。”

说完,她便几个步子跑到陆晏听面前。

“阿兄,我找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陆晏听垂下眼睑,盯着陆昭宁不知在想什么的脸,那双唇瓣微微抿起,眼睛亮亮地闪着光。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阿宁有些太不记仇了。

“阿兄和祝家二房那位哥哥关系可还好?”

她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瞧着很软。陆晏听轻轻眨眼,忽然想到她说了什么——祝莘泽?

“怎么?”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我想请他帮个小忙,若是阿兄能为我攒个局就再好不过了。”陆昭宁盯着他后退半步的脚尖,阿兄这朝上的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也不知侍御史一天天要谏些什么,他似乎看谁都是祸乱朝纲的小人,尤其是她,好像多说半句话就会被吃了似的。

这次吵架,她可是难得先低了头,陆晏听不想说的她也不逼着他说,一切都自己偷偷摸摸做打算,他可千万不能不识好歹,还同她较劲。

“什么忙?还需要攒局?”

陆昭宁跺跺脚:“阿兄不愿意就算了。”

“没这么说,”陆晏听去拉她的手臂,最后还是只扯到了半截衣袖,“我托人问问他,定好日子再同你说。”

陆晏听办事向来是让人安心的。没几日,陆昭宁便在揽月阁的雅间里瞧见了祝莘泽。

祝莘泽似乎与陆晏听差不多大年纪,黑发半束,银冠绕髻,鬓角微微散落一些碎发,却也遮不住一双风流的桃花眼。陆昭宁起身来迎他,还被他挥挥手打趣道:“快坐下快坐下,我身边这位任之兄可瞧不得他亲爱的妹妹受苦。”

陆晏听神色一顿,斜眼瞥向祝莘泽,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祝大哥您真会开玩笑,我俩没少吵架,也不见得他怕我不好受了。”

陆晏听抿抿唇,没解释。

三人落座,陆昭宁也是摆好了主人的姿态,一边聊着天,一边去提酒壶,右手却忽然摸了空,她歪歪脑袋,发现陆晏听不知什么时候将酒壶接了过去。

“陆妹妹,你真用不着这么客气,你小时候跟着陆任之来国子监逃学时我还给你俩打过掩护呢!”祝莘泽凑进来,假装小声地说着悄悄话,“你这回想找我帮什么直说便是,闺文院我曾经也溜进去过,里边哪条路逃学——”

“祝莘泽,”陆晏听将酒壶一放,“喝酒。”

祝莘泽朝她挤挤眼:“来吧,陆大人亲自倒的酒,可得趁热喝。”

陆昭宁盯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玩到一起去的。

“祝大哥,”言归正传,她清了清嗓子,“我此次请您来,是想托您帮忙照顾一下萤水的母亲。”

祝萤水的母亲永远是她的软肋,纵然她能帮着她唬住祝若鱼,可一旦她们背后对她卧病在床的母亲下什么黑手,难保她不会缴械投降。

“萤水的母亲?”闻言,祝莘泽扭头瞧了瞧陆晏听,“我自然能帮忙照顾一二,只是——”

“怎么?”

祝莘泽回过头来,抚慰似地弯了弯唇角,眸间还带着些忧虑:“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萤水也没少为她请大夫,都说是治不好的。”

“那……她知道吗?”

祝莘泽点了点头。

大房那边的争斗,他们向来是躲着的,只不过萤水这丫头着实有些可怜,大伯惧内,大伯母也不是个心善的,他也就帮着买些茶水,尽些微薄之力罢了。

陆昭宁垂眸,不知该说些什么。

活到这么大,她还从未经历生死之事,可祝萤水才将将十三岁,就已经在脑海中演绎过无数次娘亲离世的场景了。

她叹了口气。

“陆妹妹也别担心,就是你不说,我也会照顾一二的,更何况你说了呢,生死之事,非人力可为,姨娘撑了这么久,已然是有福气了,保不准之后能好起来呢。”

陆昭宁点点头:“那就多谢祝大哥了。”

三人吃完饭,陆晏听便主动请缨将祝莘泽送回去。陆昭宁也不管他们还有着什么不可同她透露的秘密,垂着脑袋上了马车。

“萤水这丫头可怜,但摊上这样的大伯和大伯母,我也没办法,”陆昭宁一走,祝莘泽便没了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微微拧着眉头,“你还是让你妹妹别和萤水深交了,免得日后伤心。”

陆晏听望着空中飞过的鸦群,乌泱泱的,还拍掉了一根漆黑的羽毛。他伸手接过,摇了摇头:“她有主见,想做什么不是我能管住的。”

“你呀,”祝莘泽摇摇头,却也不多说什么,话锋一转,“什么时候动手?”

“敌不动我不动。”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已经看好福恩寺旁的一块地了——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鸦群又飞过一阵,祝莘泽看着他手中的鸦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

时光飞逝,绿荫愈发繁盛,连带着蝉鸣也密密麻麻地聒噪起来。陆昭宁深吸一口气,盯着主考位坐镇的李泓吟,神思离窍。

一旁的陆明钰表面镇定,案下却紧张地抱着她的手臂,一边还神叨叨地小声念着:“没考好也没关系……”

陆昭宁朝她瞥了一眼,正想开口嘲讽这平日自信满满临头却退缩的人,结果发现她身旁的祝萤水也扯着周溯的袖口,抖着睫毛默背棋谱。

她抿抿唇,收回目光。

风雷鼓一敲,将众人的心神都唤回来。田昀站起身,高声道:“第一场,琴棋书画。”

众人依次上场,陆明钰望着祝萤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陆昭宁也朝她点点头。

除了她,这一场上场的还有祝若鱼与林闲月几位,她抱着铜制的掣签瓶,紧张地瞥了眼祝若鱼。对方的解药还在她手上,总不至于在掣签上同她耍什么心眼吧……

她手腕一抖,一根签从里边跳出来——叁。

“萤水,”身旁人凑过来,手上举着同样一根铜签,“真是巧了。”

祝萤水吓得身子一颤,手中的铜签差点没掉下去。

陆昭宁远远望着她们在台上掣签,瞧见祝若鱼向祝萤水靠近的一刻,便顿感不妙。

不该给她解药了,她磨了磨牙。也不知是不是日子太久,被她察觉出端倪来,竟然敢这般下起黑手来。

三响风雷鼓重重敲响,考核正式开始。

琴师云兰起身,从另一只刻着琴曲的木签筒中抽出一支。瞧见曲名,她的眼睛似乎笑了笑,反手将签文亮出来。

“考核曲目,《银釭照》。”

听到这曲名,陆昭宁一愣,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傍晚从流西园传出的琴曲。

一旁垂手而立的考生瞬间有几分哗然。就连一旁的陆明钰也摇摇头:“这曲子未免太偏颇了些。”

陆昭宁不懂这些,只侧头带着疑问看向她。

“《银釭照》这曲目虽经典,但难度不低,又是相思之曲,咱们这些闺阁小姐哪会借此曲抒情志?”

是了,相思之曲。陆昭宁点点头,想起那日程怀新所言。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祝萤水,只见那小丫头的手指正紧张兮兮地空弹着,似乎正凭着记忆摸索曲谱。

前边几人都陆陆续续地上了场。陆昭宁听不懂琴声,依次下来,只觉得都是半斤八两,就连祝若鱼弹的也没觉出好坏来,不过依着心里的讨厌暗暗打了个低分。

“下一位,祝萤水。”

话音刚落,三人一道坐直了身子,翘首看着她将抱着的古琴放下,试了弦音后,朝云兰点点头。

琴音袅袅而起,曲声过半,陆昭宁仍旧听不出什么,只微微朝陆明钰侧过身子:“怎么样?”

“不错——”

“嘣!”

弦声忽然断开,陆昭宁猛然站起身,只见祝萤水面色发白,手下是根断掉的弦,就连指尖也被弹出一丝血痕。

场上顿时议论纷纷。祝萤水冷静一二,站起来,微微福身:“云琴师,还请容我换根弦。”

云兰点点头,她下了场,走回三人身旁,轻轻道了声“没事”,从案底取出一只备好的匣子。

陆昭宁松了口气,盯着她抽开黑木匣子,里边却是一团湿哒哒的黑红混色。

“啊!”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祝萤水便先将手上的东西扔了出去,小脸惊得皱成一团,牙关紧闭地打着寒颤。

陆昭宁脸色一变,蹲下身去看那匣子,只见是里边杵着只开膛破肚的死老鼠,身上的血迹还湿哒哒地黏在周边的琴弦上,流出些猩红的肠子。

她下意识感到反胃,拦住想要上前查看的周溯,站起身来,一扫座上的朝这边打探人群,神色凌厉。

“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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