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后遗症

玛格丽特·贝松打开信封,用法语缓缓念道:“La Palme d’Or de la meilleure actrice…(金棕榈奖最佳女演员……)”

宣布结果时,改为英语——

“Irene Yong.”

掌声雷动。

这一刻,一切都释然了。

没想到四年前那如梦似幻的时刻,竟然能够再一次降临。

只是和四年前的欣喜若狂不同,此时的雍绝颜好像短暂地进入到一种超脱现实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幻化成虚影,所有声音都像是被加上了慢速效果,打雷似的,轰隆轰隆的模糊不清。

她只想像19世纪的维多利亚女王一样骄傲地说:荣光、荣光、无尽的荣光!

她浑身开始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肌肉不受控制地跃动着,大脑里一片花白。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但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于是就那样慢慢地站了起来,露出微笑,耳边的掌声愈来愈清晰。

面对着无数摄像头,她想问,都看到了吗?

亲者快,仇者恨,没有比这更爽的时刻了。

她轻轻提起裙摆,被所有目光与掌声送上舞台。

她来到玛格丽特面前,这位头发灰白的法国女演员正手托着蓝色的真皮奖盒,其中放置的正是金棕榈奖杯。

奖杯小巧而典雅,那片经典的金棕榈叶在聚拢的灯光下泛出诱人的金光,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可见。

“Félicitations,”玛格丽特道,“恭喜你。”

没想到她竟然会说中文,尽管和路希恩一样音调乱飞,雍绝颜心情舒缓了些,郑重地将奖盒接过来。

沉甸甸的东西捧进手里,一切都安然落定。

她的意识重新汇集起来,回到现实,她站到麦克风前,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

应付完颁奖典礼后的官方晚宴与名流派对,雍绝颜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从她最为厌恶的名利场中脱身,简直比拍电影还让人心累。

可尽管心力交瘁,她也毫无睡意,坐在套房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一时间风光无两的自己,开始卸妆,同时看到被收进桌面盒子里的那套宝格丽珠宝。

全密镶钻的蛇鳞熠熠生辉,晃得她眼睛疼。

但无论是耳坠、项链、手链还是戒指上的蛇首,祖母绿做的蛇眼都正散发出幽深浓郁的绿光,她紧紧地盯着它们,忽然被震得心头一颤。

当浮华与喧嚣渐渐退去,一颗心慢慢安静下来,她忽然想到这一切的起始。

当她下定决心要重新回到这条路上时,她将一颗同样具有祖母绿吊坠的项链带在身边。

那时候那个人说什么?

那条项链代表重生和幸运。

还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嗤笑一声,看着这一套由宝格丽免费提供的高珠,眼里渐渐有了执念,给程颂发消息说,她要把这一套首饰买下来。

程颂还没有睡觉。

回:【何必呢?两百多万呢。你也不会在公开场合上戴第二次了,私下里更是无用武之地吧?】

雍绝颜说:【我就是想要,帮我跟品牌方说一声。】

【那好吧。】程颂总是妥协得如此之快,让雍绝颜觉得,她总是多余说一些废话。

然而程颂又说:【那划妈妈的卡吧,就当是送给你二封戛纳影后的礼物了,恭喜你,颜颜。】

【谢谢老妈^_^】

虽然不缺钱,但便宜不占白不占,她秒变脸。

略微思索后,她还很好心地替程颂出谋划策:【你可以和品牌方联合营销,说我认为这套珠宝可以带给我好运,就决心收藏了。】

事毕,她放下手机,那几颗绿色的眼睛仍然幽幽地盯着她。

她也盯着它们。

好吧,陆景驰之前确实待她不错。

如今心情大好,她决定大赦天下,原谅陆景驰在那间休息室里对她说过的极为残忍的话……

还有毫不顾她脸面的决绝。

思虑再三,她在微信里搜出陆景驰,点进聊天界面,一鼓作气地给他发出消息:【你看到了没?】

等了好几秒钟,没有回应。

返回消息列表,她点开与薛泷音的对话框。

薛泷音显然看了直播,一晚上都在疯狂刷屏,又哭又笑的,雍绝颜和她掰扯了几句,薛泷音问:【宝宝,我们开视频吧?你方不方便?】

【方便。】

没想到薛泷音拉了个群,群里除了她两外还有扈辛绍,最终成了三个人的群视频。

“颜姐——!”

视频一接通,扈辛绍就对着镜头抹眼泪,“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雍绝颜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他就开始倾诉:“我和音姐开着视频看完了整场颁奖典礼,我们都掉眼泪了,你拍的这部电影太恐怖了你知道吗!太不容易了!你还不和我们分享,就那么失联后自己拍完了!而且我在南城有时差,熬了一个通宵你知道吗!”

“知道了。”

“……”

满腔热情撞上毫不领情,薛泷音作为旁观者突然放声大笑。

“对了,你不是有事要求你颜姐吗?”薛泷音忽然用极为诱惑的声音鼓动他,“快说呀!”

看扈辛绍欲言又止,雍绝颜最烦磨磨叽叽了,直接问:“你要干什么?”

“我……我下个月毕业啊。”扈辛绍嗫嚅着开口,“我已经定下去澳大利亚留学,所以……颜姐,我不想在南城留下任何遗憾,你到时候能不能和,呃,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和’?”

雍绝颜眯了眯眼。

第一反应是看向薛泷音,她果然在偷笑。

被一个眼神抓包后迅速捂住脸,低下头,假装打出个哈欠。

扈辛绍的这个请求合情合理。

但……

明显是薛泷音给支的招,想整出点什么戏来。

“到时候陆景驰也会去,对吧。”雍绝颜淡淡地问。

“呃……”

扈辛绍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或者说,敢不敢承认。

他通过眼神疯狂向薛泷音求助,然而薛泷音重新看回屏幕,一脸正色,视若无睹。

雍绝颜无视这些戏码,垂下眼,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发给陆景驰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虽然这个时间他可能睡了。

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他真的不打算和她说些什么吗?

结果她突然想到,自己在陆景驰去年年末夺得F2世界冠军时,也什么都没有跟他说……

他好像也很耿耿于怀。

他在伊莫拉赛道的那间休息室里怎么对她说的来着?

“哪怕到去年年末,我获得F2世界冠军的时候,都想问问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眼里暗了暗,她说:“好的,扈辛绍,我答应你了,但我想和泷音单独聊聊。”

扈辛绍满脸惊喜:“真的?”

“真的。”

“那——臣退了。”

他拱手行了个大礼,退出去后,屏幕上只剩下薛泷音一张漂亮的脸蛋。

热闹过去后,困意涌上来,薛泷音的眼里明显现出几分疲懒,她托着脸,声音低下去些,但很温柔,“说吧,想和我聊什么?”

“泷音……”雍绝颜拿起靠在梳妆台上的手机,躺到床上,终于忍不住和她倾诉,“自从和陆景驰分手后,关于他的各种事就开始像鬼一样地缠着我。”

“实不相瞒,我刚刚给他发了条消息,但他没有回复,我浑身都不舒服。”

薛泷音眨了眨眼,听她念叨起来。

“虽然我不怎么把偶然想起的那些事放在心上,可很多个时刻,它们就那样冒出来。”

“而且最可怕的是,我发现如果陆景驰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会无法接受,而且会抓心挠肝地难受,幸亏他和那个普萝伊一直没有官宣,都拖到这个时候了,应该是没戏了。”

“所以你说,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雍绝颜最后抛出这么个问题,正中薛泷音盲区,“我靠,我怎么知道?”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手后遗症吗?”雍绝颜继续思考,“时间久了就会好吗?”

“你……打住。”薛泷音却很清醒,“你现在就是名利双收后缺男人了,而且你只想要这一个男人,别把简单的事情给复杂化了。”

雍绝颜眨了眨眼。

“那怎么办?”

“怎么办?”

薛泷音重复。

其实她已经开始帮雍绝颜物色新男人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够格的,那种一看就能让雍绝颜决心忘掉陆景驰开始一段新恋情的。

不是这儿不好,就是那儿差点,看谁都配不上自己的好闺蜜。

何况雍绝颜现在二封戛纳影后,稍微平庸点的男人更是不能企及她。

所以……

“你想要陆景驰,你就去找他。”薛泷音只得说出权宜之计,“你为什么老是被恋爱里的那一套给拘泥住呢?谁定的规矩?”

“什么叫在一起?什么叫分手?你现在喜欢陆景驰你就去把他给抢回来,管它七七八八的,嗯,你觉得呢?”

“嗯……”

“好了,宝宝,你今天太累了,现在肯定是因为熬了大夜才开始胡思乱想的,我有时候从派对回到家也会emo一会儿,因为身边突然变得太安静了……”薛泷音安慰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先睡觉吧,好吗?”

“睡一觉起来,明天或许就想开了。你要是在戛纳多待几天,我过去找你也可以。”

“嗯。”雍绝颜懒洋洋地应一声,“我看看吧,晚安。”

“晚安。”

然而视频通话结束后,雍绝颜知道自己依然无法入睡。

不死心地又看一眼与陆景驰的对话框,仍然没有新消息。

也是,如果他这时在睡觉,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消息的。

然而她仔细品味与薛泷音的聊天内容,却觉得不完全是薛泷音说的那么回事。

不是可以不拘泥于恋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因为对陆景驰来说,这不是一场游戏,所以不是她想他时勾勾手就能把他给找回来的。

他对她是十分认真的。

所以才有了分开与不分开的明确界限,以及把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明确分别。

所以她才想问……

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如果她下定决心要把陆景驰找回来,以她以前那样对待他的方式,是不是真的不够好?

他那天甚至都在她面前掉眼泪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麻麻的,她可真不想把男孩子给惹哭啊。

探身拿过被放在床头的遥控器,打开床前的液晶显示屏,通过手机投屏,播放去年年末的F2阿布扎比分站大奖赛,也就是终局之战,然后起身去浴室里洗澡。

出来的时候,关上灯,发现熹微的天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了,她将两端没有合死的布帘给扯上。

好了,彻底暗下来了。

瘫到床上后,屏幕中,陆景驰所驾驶的赛车已经处于领跑位置。

解说员道:“J.C.现在完全处于放松状态,因为年度冠军的奖杯已经被他握在手中了,祝福他!”

奖杯,同样是奖杯。

最后一圈,陆景驰轻松领跑过线。

颁奖典礼结束后,他和车队一同庆祝,也含着告别的意味,最后来到那经典的一幕。

他和即将加盟的迈凯伦车队的CEO扎克·布朗站在一起,接受采访。

扎克·布朗说完一席话后,他看向一旁,似是在凝望赛道,殊不知,镜头给到他特写,照出他眼里的那一层泪膜。

只是那蓄起的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而是留到很久以后……

在那间一缕夕阳中飞舞着尘埃的房间里落下来。

一开始在网上看到这张被刷爆的“神图”时,雍绝颜信了媒体的文案和网友的评论,也以为陆景驰是在感慨生涯,一时间心潮难平,所以眼含热泪。

可听他袒露完心迹,她再看这一幕,又亲自经历过,才觉得此刻身处庆典里的他是如此孤独。

他说那时候他想让她别离开他。

但她在那时与他相隔万里,犹豫之后还是没有给他发消息,接着就把手机交给周小玥,与全世界失联了。

其实那天她可以去的。

结束后再去渝城拍《扑火》,时间刚刚好。

那她为什么不去呢。

又为什么在今天想要他见证自己这重要的时刻,哪怕只是回复一条消息呢。

陆景驰那致命的问题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雍绝颜,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一直爱我,还是你现在发现真的失去我了,才开始说你爱我?”

*

“J.C.。”六月初,陈伦纳德和陆景驰核对行程,“6月15日,加拿大分站大奖赛后,你要回一趟南城,是吧?”

“是的,参加一位高中朋友的毕业典礼。”

“啊,好吧。”陈伦纳德尴尬地笑笑,不敢问届时是否会有那位。

如今雍绝颜二封戛纳影后,代表着她渡劫成功,重回国际舞台,手里还放着未上映的《消逝》,真不敢想象前途是多么光明。

可要论陆景驰再和她有什么牵扯是好还是不好,他也说不准。

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了。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陈伦纳德靠近陆景驰一步,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陆景驰看向他。

“你知道她的那个模特闺蜜吗?”

“谁的?”

“那个……Irene的。”

“哦……”陆景驰想到那条被他搁置的微信消息,“你说的是之前和她一起骑马的那个?”

“嗯……叫Lyra。”

就是薛泷音。

“怎么了?”

陆景驰没想到陈伦纳德会提到薛泷音,陈伦纳德是因为雍绝颜之前发的ins照片才知道薛泷音的,他说:“不是我想议论她,Irene的这个闺蜜野心是真不小啊,现在在伦敦当模特,一直混迹在很多大品牌的活动中,专挑有话语权的人下手,我见到她好几次了,不过她不认识我。”

“怎么了?”

“然后她……”陈伦纳德放低声音,“她在帮雍绝颜搭线。”

“搭线干什么?”

“呵呵……可能是雍绝颜想谈新恋爱了吧。”陈伦纳德说得很隐晦,表情十分尴尬。

“哦……”陆景驰面上没什么反应,实则已经沉到底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本不该再多关心了,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怎么样,找到合适的了吗?”

两个人对视,陈伦纳德瞪着眼,“这……我就不知道了。”

明显感觉到陆景驰还是会被牵动起情绪,他赶紧补充:“不过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她也没有明确说就是要给Irene找,只是我人际网比较广,所以就……”

“她要找什么样的?”

“嗯?”

“她要给Irene找什么样的?”

哎呦我的天啊,一上班就写得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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