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来得倒早。"朱小笙的语气懒洋洋的,"本宫还以为,你得多想几日才敢来呢。"
周平惶恐道:"殿下说笑了。臣本该昨日亲自登门请安,是臣礼数不周欠考虑了。臣向公主请罪,臣已将那不长眼的东西重责二十杖,逐出府去了。"说的是孙师爷。
朱小笙皱了皱眉,一副嫌烦的样子。周平察言观色,立刻老道地转换话题:"殿下,臣今日来,一是给殿下赔罪,二来……"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四个小厮,抬着一只三尺高的红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厅中。
箱子一打开,是满箱的珠宝。最上面是一顶赤金累丝凤冠,冠上镶嵌着十二颗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圆润饱满。
凤冠旁边叠着七八匹云锦、蜀锦、宋锦,流光溢彩。再往下是各色玉器、玛瑙、珊瑚,码得整整齐齐。
朱小笙只抬了抬眉,淡淡说了句"有心了"。
周平见她收了,忙叫人抬去库房。几句寒暄之后,周平话锋一转:"殿下,臣今日来,实则是有一桩为难事,想请殿下示下。"
"说。"
"还是粮价的事。"周平叹了口气,一副为了江山社稷呕心沥血的样子,"臣昨日命人查了京中粮商的库存,情况不容乐观。旱灾之后,南方粮食减产三成,北边的商路又因时疫断了。如今京中存粮,最多只够支撑两个月。若再不调价,只怕粮商们不肯开仓放粮,届时百姓无粮可买,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他说得恳切,每个字都像在为大局考虑。但朱小笙自然听出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周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放宽粮价限制。粮商们赚了钱,自然愿意贩粮进京。等粮食多了,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这叫什么来着……哦对,叫以商治市。"
朱小笙差点没笑出声。
以商治市?说白了就是让朝廷别管了,放开了让他涨价。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平立刻噤声。
"周卿,"朱小笙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前几日,秦觉在大理寺说了什么吗?"
周平的脸色微变。都知道长公主和秦觉之间不算清白。
"他说,"朱小笙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语气轻描淡写,"户部这几年的账目有问题。他已经盯上了几条线,其中有一条……好像是周卿你的。"
这当然是骗周平的。秦觉现在躲她还来不及,哪会跟她说什么账目。但周平的脸白了,显然是信了。
"殿、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半点……"
“本宫知道。”朱小笙打断他,“所以本宫替你压下来了。”
周平愣住。
“本宫跟秦觉说了,户部的事,本宫自有安排,让他先查别的线。”朱小笙拿起茶杯又放下,把玩着杯盖,“但这只是暂时的。秦觉那个人你清楚,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一直盯着你不放,本宫也不好办。”
周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多谢殿下庇护。”
“别急着谢。”朱小笙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本宫帮你,是有条件的。”
“殿下请讲。”
“粮价的事,你给本宫按住了。非但不能涨,还得给本宫往下压。”
周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小笙没给他机会:“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存粮不够,不涨价商人不肯卖。所以本宫给你想了个法子,秦觉不是要查户部吗?本宫索性让他去管粮草的定价。赈粮调运、仓储调配,全交给他。”
“至于你,”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狡黠地像个狐狸,“你手里的粮,该出就出。价格低了些,但本宫保你无事。你的那些账目,本宫也会替你遮掩。”
周平的眼睛转了转,显然在飞速盘算。眼下这局面,如果不交点东西出去,秦觉那边确实不好交代。而且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白,她保他,但他得听话。
沉默了几息,周平咬了咬牙:“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朱小笙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成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柔和了几分,:“周卿,本宫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殿下请吩咐。”
“本宫要开仓放粮。”
周平一愣:“殿下,户部的存粮……”
“不是户部的粮。”朱小笙看着他,“本宫要你以朝廷的名义,向京中富商募捐。粮食也好,银子也罢,能收多少收多少。本宫会亲自出面,在朱雀门前设粥棚,给百姓施粥。”
周平的瞳孔微微放大。
募捐?施粥?这还是那个只知道花钱享乐的长公主吗?
“殿下此举,是为了……”
“为了民心。”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等民心稳了,你我做起事来,不也更方便吗?”
周平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这件事交给他来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巨大的油水。
募捐来的粮食和银子,报上去多少,实际用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殿下英明!”周平激动得站了起来,“臣这就去办!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朱小笙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老东西果然上钩了。让他去募捐,明面上是给了他捞钱的机会,实际上她会派人盯着每一笔账。等时机成熟,这就是拿捏他的铁证。
“去吧。”她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
周平躬身行礼,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他一直以为,长公主是被先帝宠坏了的小姑娘,任性妄为,不通世事。可今日他才明白,或许这个殿下原来一直在藏拙。
朱小笙得意一笑,在心里自夸道:朱小笙,你不错嘛,威逼加利诱,越来越精明了。
至少哄抬物价这事算是解决了,至于秦觉那边。
她想起那个耳朵会红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涂着蔻丹,是长公主的手。
皇家狩猎场,是帝京城外的一座围场,占地千亩,圈养着鹿、兔、野鸡之类的猎物。
每年秋日,皇上都邀群臣及眷属在此举行狩猎大会,名为演武,实为玩乐,排场极其奢靡。
射箭场周围围了一圈贵妇人和小姐。
朱小笙站在最中央,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骑射装,窄袖束腰,脚蹬鹿皮小靴,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金簪别住。整个人英姿飒爽。
靶子在五十步外,红心画得斗大。朱小笙拿起一张弓,搭箭拉弦。
嗖。
箭飞出去,偏离靶心足足两尺,插在了靶子的边缘。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赞叹。
“殿下好箭法!”
“这一箭力道十足!”
“不愧是先帝亲自教的!”
朱小笙嘴角抽了抽。这奉承得也太离谱了。
她没理会,又抽了一支箭,调整了一下姿势,瞄准。。
嗖。
这次偏得更离谱,直接脱靶了。
“殿下这是在试弓呢!”
“对,这弓弦似乎松了些!”
朱小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确实弦有点松。她用力拧了拧弓臂的螺丝,重新调整了力度。
就在这时,她瞥到人群里有个姑娘一直低着头,站在最边上,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搭理她。
那姑娘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料子不错,但款式有些旧了。她生得清秀,眉眼温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贵妇贵女们围成一圈,有意无意地将她挤在外面,显然是被霸凌了。
朱小笙也没多余的精力管她,正要再试射,那姑娘好像被谁一撞,踉跄地跌入场中。
“小心!”
朱小笙惊呼出声。
箭擦着那姑娘的衣袖飞过,钉在了她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那姑娘整个人僵住了,脸色惨白。她抬起眼睛看着朱小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贵妇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人假惺惺打圆场。
朱小笙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那姑娘摇了摇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就那么看着朱小笙哭,目光里有怨恨,有害怕,还有委屈,就是一句话不说。
周围人怎么劝也不听,快哭了一盏茶的时间。
朱小笙愣住了。
她怎么了?自己不是道歉了吗?箭也没伤着她,怎么哭成这样?
她这么哭,倒像刚才她故意朝她射箭似的。
正纳闷,原身的记忆忽然飘至脑海:
沈明黛,秦觉的未婚妻。原身墨笙曾多次当众羞辱她,包括但不限于命人泼她茶水、撕毁她做的女红、在宴会上将她推入池塘……
朱小笙僵住了。原来她就是霸凌者本尊么?难怪这姑娘混不开,谁敢得罪长公主啊。
墨笙将秦觉扣在府中改名面首一事,目前帝京已传得沸沸扬扬。沈明黛身为未婚妻,自然是最大的笑柄。
朱小笙悟了。
造孽啊。
“怎么回事?”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小笙转头。
秦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凤眼微挑,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在看到沈明黛脸上的泪痕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视线移到朱小笙身上,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冷厉。
“长公主,”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臣想问一句,她哪里得罪你了?”
朱小笙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是个意外。
可她看着秦觉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沈明黛无声的眼泪,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在他眼里,她本就是个骄横跋扈、欺男霸女的长公主。
他走到沈明黛身边,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沈明黛摇了摇头,低头擦了擦眼泪,轻声说了句什么。秦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带着她转身离开。
朱小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能原身毕竟深爱着秦觉。
她转回射箭场,重新拿起弓,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周围的贵妇贵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朱小笙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分开,腰背挺直,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弓如满月。
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眯起眼睛。
秦觉和沈明黛已经走到猎场边缘,正要上马离开。
朱小笙松手。
三支箭同时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嗖!
第一支箭正中靶心。
嗖!
第二支箭钉入第一支箭的箭尾。
嗖!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将前两支箭劈开,稳稳地钉在了红心正中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靶场上那三支排成一条直线的箭,说不出话来。
秦觉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隔着半个猎场的距离,看着那个红衣猎猎的女子。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手里还握着弓,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而张扬。
三箭连发,正中靶心。
朱小笙想,是该找机会,和秦觉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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