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维娅·黑泽尔是在议政厅散会后的傍晚,得知自己并非黑泽尔家的女儿。
那一天,她刚输给阿德里安。
说输并不准确。
她并不承认那叫输。
她只是败给了更合适的骨骼,更充沛的血气,更无可争议的姓别,以及一副不会在凌晨三点后开始发抖的身体。
她为北境军需线准备了整整七夜。
账本、税卡、驿站、沿途贵族的私兵换防日期,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第三席顾问会用哪一条旧例质疑她,她都提前写好了反驳。
可阿德里安只用了三句话,便将她的提案推回了桌上。
他甚至没有抬高声音。
那才最可恨。
如果他愚蠢,如果他暴怒,如果他像那些凭血统坐在高位上的废物一样,只会用“我是继承人”这种话压她,她反倒会觉得好受些。
可他偏偏很冷静。
冷静得像一柄刚擦拭过的长剑。
“这条线太急。”他说。
“边境贵族不会白白让路。”他说。
最后,他垂眸翻过一页文书,语气近乎温和。
“莉维娅近来身体欠佳。以我看,暂时不宜再独自掌线。”
身体欠佳。
她指尖压在扶手上,几乎笑出声来。
他说得那样体面,仿佛在关怀自己的妹妹,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下,从她掌心里抽走她养了五年的刀。
她恨阿德里安·黑泽尔。
恨他太像一个继承人,恨他太适合被父亲信任,恨他连沉默时都显得无懈可击。
更恨自己这副身体,连恨意都要省着用。
如果她是男人。
如果她能骑马,挥剑,在长桌前从清晨站到深夜而不必扶着椅背喘息。
如果阿德里安只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
那么黑泽尔家的爵位,本该落在她手里。
可惜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就是如果。
而更可笑的是,到了傍晚,她才知道,连这份“不甘”也显得僭越。
她根本不是黑泽尔家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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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身旁,手里攥着那块常用来遮掩情绪的丝帕。
阿德里安立在窗边,半张脸落在暮色里,姿态安静得令人厌烦。
莉维娅原本以为,父亲又要训斥她今日在议政厅失仪。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敬的话。
可父亲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莉维娅,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他停顿得极短,仿佛那并非足以割裂她一生的句子。
“你是被捡回来的弃婴。”
前厅里有一瞬间静得厉害。
莉维娅听见壁炉里木柴塌下去的声响。
弃婴。
这两个字像一只冰冷的手,从她背脊摸上来,慢慢扣住了她的后颈。
她并不震惊到失态。
这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
或许她早该知道。
黑泽尔家的人大多骨相端正,血气旺盛。
父亲年轻时能连骑三日追剿叛军,母亲也曾在宫廷猎会上以一箭贯穿灰狼的眼睛。
阿德里安更不必说,他站在阳光下的时候,连影子都像是被权力修剪过。
只有她。
像一件被错放进家徽旁的瓷器。
漂亮,尖锐,易碎,不合时宜。
她想起阿德里安练剑时的样子。
他十三岁时便能劈开成年的木桩。
汗水从下颌落进衣领,肩背舒展,手臂发力时,布料下的肌肉线条清晰得令人厌恶。
她那时站在廊下,冷冷道:“准侯爵大人再用些力吧。若是衣线崩了,至少也能叫围观的小姐们更尽兴些。”
阿德里安收剑,偏头看她。
“嫉妒不必说得这么委婉。”
于是她走过去,拽住他的长发,将匕首刺进了马腿。
那匹马惊得长嘶。
泥土、碎石、血腥味,山坡翻滚而下的眩晕,还有阿德里安怒不可遏的脸。
他骂她疯子。
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因为她终于看见那位永远体面的黑泽尔继承人,满身泥泞,狼狈得像条被拖下神坛的猎犬。
多好。
她每每回想,仍觉得痛快。
皇宴上也一样。
阿德里安总喜欢演兄友妹恭。
那晚她正在长廊上同卡西安·德·蒙特雷说话。
说话也不准确。
他们之间更像彼此试刀。
卡西安是公爵独子,白衣,银发,蓝眼,笑起来像圣坛前最洁净的烛火。
可莉维娅知道,那种洁净多半只是为了衬得血更红。
他袖口沾过的东西,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
阿德里安偏偏在那时走来,手里端着酒杯,姿态从容,声音也恰到好处。
“园里的玫瑰酒该开了。你若还记得,改日一起尝尝。”
莉维娅险些被他恶心得笑出来。
玫瑰酒。
这是她和阿德里安唯一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挑剔,都爱酒,也都不肯让对方单独决定任何东西。
那几坛玫瑰酒之所以是他们一起酿的,只是因为她不放心他在里头加些自以为高明的香料,而他也不放心她把整坛酒酿成能烧穿喉咙的烈性毒药。
她端起酒杯,直接泼在他胸口。
“何必改日。”她抬眼笑,“现在不也能尝?”
酒水顺着阿德里安的礼服往下淌。
他看着她。
那一瞬的错愕、怒意和克制,简直比宴席上所有佳酿都更提神。
旁边的贵女们惊呼起来。
有人说她粗鲁。
有人说她暴戾。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幸而她只是个女子。”
莉维娅听见了。
她又拿起一杯酒,从自己头顶浇下。
冰冷的酒液顺着发间淌入衣领,她笑得几乎温柔。
“他喝,我也喝。这样公平些。”
她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贵女。
“至于您,小姐。请继续感谢诸神吧,感谢我是女子,否则您方才那句话,大概已经足够让您的家族多办一场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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