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睡懒觉睡多了这件事,是桑凝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发现的。

总归是这几日清闲,她想哪怕睡得晚了些也无妨。

于是爬起来找了个话本,努力学习做一个大坏蛋,学到寅时三刻,才睡了过去。

不成想,卯正时分,桑凝还迷糊着,就被拉到了巡按院刑审。

押送她的侍卫叫醒三次,桑凝才从马车内醒来,混沌地下车进门。

她觉得她是应该紧张些的,但实在是太困了。

刑审房间昏暗无比,只有侧方一小块窗户,透过些许清晨浅淡日光。

正前方是一把寒铁座椅。

寒铁跟木质不同,坐下刺骨的寒凉便穿透肌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从头冷到脚。

桑凝略略缓神。

适才发觉屋内没有点灯,靠着那微薄的光线能看清屋内摆放的暗影。

一旁侍卫先给她递了杯茶。

桑凝拿过来,刚抿了一口,便苦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身侧侍卫。

侍卫提醒她,“还请姑娘全喝了。”

桑凝蹙眉,还是硬着头皮将手中茶一饮而尽。

浓苦的茶水生生在桑凝眼尾沁出眼泪。

的确足够令人清醒。

饮尽过后,口中也都是苦涩味道,久久挥散不去。

侍卫将茶盏拿走,正要走出门,却又后退几步,毕恭毕敬道,“长官。”

桑凝听着这个称呼,下意识地以为是慕珩。

但很快,那人轻“嗯”一声,接着鸦羽色寒衣长袍出现在视线之内。

那张冷俊玉砌面容在暗影中更显棱角分明。

裴湛进门,摘下黑色手衣。

他身后随侍进来,将刑审室的灯盏逐一点亮。

桑凝适才发现,她身后的黑影是一大面刑架!

周围挂着沉重又晦暗的铁链,有一部分缠在刑架上,身后及两侧墙壁上斑斑点点的暗痕被刷过一遍又一遍,隐约能看出来,是为了遮挡鲜血的痕迹。

即便如此,刑审室内依旧是挥散不去的潮湿血腥气。

裴湛站在正前方,整理着手上的器具。

随侍送下东西,而后各自离开。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桑凝微微屏气。

裴湛先开了口,“二小姐不必紧张,只是寻常问话。”

“我们先前与宋清淮的贴身随侍了解到,宋清淮生前,曾与你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对吗?”

“嗯。”

裴湛坐在桑凝对面的桌前,“你与他怎么认识的?”

桑凝敛眸,“我父亲领旨与南巡队伍汇合,就是宋公子招待的我们。”

“他非常关心我们一路颠簸辛苦,给我们安置在太师府一家身边。一来二往就熟悉了。”

裴湛点了点头,“有多熟悉?”

“能说得上几句话罢了。”

裴湛停顿片刻,纠正道,“可是他好像很喜欢跟你在一起,听闻你们同船,他每日总要寻个借口见你一面。”

桑凝噤声,抬眼看过去。

裴湛继续,目光带了些不同寻常的穿透感,那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他对你有意?”

桑凝不置可否,“公子是待我好,但我们相识时间太短,我并不知道他的心意。”

裴湛起身,朝她走了过去,“那你可知,你们分船之后,次日晚间,他就落水身亡。”

“知道。”

他在她身侧停了下来,意味莫名一句,“意外吗?”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桑凝抬眼毫不避讳地迎上裴湛的视线,“宋公子那样好的人传来噩耗,怎么会不意外?”

桑凝听着他的口风,“怎么,裴大人是怀疑我吗?”

裴湛打开一个木盒,“这个是你给他的。”

桑凝看到里面已经干枯的结香花瓣,解释道,“他说他睡得不好,我便顺手折了枝结香,给他安神。”

裴湛俯身,将装着花瓣的木盒推到桑凝面前,“可这里面,不止有结香。”

“还有一味,千日醉。”

桑凝面上不动声色,但她却很是意外,裴湛竟然能查到千日醉。

男人混沉嗓音在耳侧响起,“岭南百斤千日醉花汁,熬成一斤浓汁,与某些药物混合,可致幻。”

玄寒声线落入耳中,桑凝轻轻“啊”了一声。

她眨了下眼睛,“可这在岭南,是女子很常见的香料。”

裴湛直直盯着她,“有多常见。”

桑凝看着威逼到面前的男人,忽而倾身靠近。

两人距离陡然缩短。

裴湛眼前光影被女子柔软发丝晃过,而后是她领口颈间的白腻柔润。

他在她凑过来的瞬间直起身,但鼻尖还是略过一丝沁人心脾幽香。

桑凝看着他的反应,“我现在身上就有千日醉。”

“是这个味道吗?”

“裴大人。”

裴湛垂眼,居高临下看她乖顺地坐在刑椅上。

好似方才那突然的亲近,真的只是给他证明,千日醉很是常见。

“香料用身上常见,用在花上……”

“女子对待心仪之人,自然是这样的,”桑凝解释,“赠与他的物件都要撒过香料。我一直这样用,从未出过岔子。”

“大约是小女子愚钝。”桑凝问他,“还请裴大人赐教,千日醉和什么混用会致幻?”

桑凝在等他回答。

因为她无比清楚,和千日醉混用致幻的药物,都是禁药。

父亲当年会被设计流放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意外得知,太师府私制一种名为“失魂散”的禁药,行巫蛊之术。

也是巧了,宋老太师的头疾,便是那几年发病的。

母亲研医,习草药才知。

失魂散,药性猛烈,经常操控药物的人也会染上毒症。

其发作不止头痛欲裂,还会出现幻觉。

不断重复他此生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

直至神思崩溃,神魂具散。

先前多以巫蛊之术合用,来控制人的神思。

岭南奇花千日醉本身无毒,但会大大激发失魂散的毒性。

而她不过是给宋清淮的那束结香花里放了一点千日醉。

这都是女儿家调香用的东西。

即便是寻常人闻到也不会有什么损害。

人嘛。

作恶就有破绽。

有破绽就要付出代价。

她有什么错,无非是用了女儿家常用的东西罢了。

可是太师府因此而发病,那就是他们私制禁药的死罪了。

桑凝没有指望他们能窥破千日醉一事。

缉影卫和明镜司连翻探查都没有查出异常。

可裴湛着实令她惊喜,如此她反倒希望裴湛彻查。

对她大肆审问。

不知道太师府有罪的人,不会想到那朵花。

他知道。

就看他,想不想查。

隔了一段距离,刑审室幽暗的光线在男人眼底时明时灭。

裴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你不知道?”

“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应该知道什么呢?”

“好,”裴湛沉吟片刻,“来人。”

屋外值守侍卫进门,听着裴湛的吩咐,“将她带下去。”

“既然桑二小姐言尽于此,剩下的由巡按院核实。未有结果前,辛苦桑二小姐随时候审。”

“如果你有想交代的罪责,也可尽早交代。”裴湛随口道,“免得日后被查出,还要吃苦。”

裴湛又问她,“想说吗?”

桑凝坦然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还望裴大人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裴湛抬眼示意。

一旁随侍就上前,将桑凝带去偏厅等候。

朔风等桑凝离开,低声问着,“大人不细查她吗?”

“已经查到了。”裴湛拿起桌上薄刃擦拭,“接下来就是找些能吐出东西来的人,替她说。”

偏厅屋舍同样阴沉。

那是见不到光的地方,仅仅是坐着就有种孤立失援的畏惧感。

桑凝其实有些小失落。

她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她有点怕他再提审她,会动刑。

更怕裴湛对此事轻轻放过。

这是十分难得的机会,只要彻查太师死因。

便会顺藤摸瓜查到太师府的罪责,或许十二年前父亲被诬告的证据能一并水落石出。

还父亲清白,洗清污名。

可他真的会因为她泄露出来的这一点线索,追根究底吗。

太师府的势力盘根错节,与诸多王宫贵胄都有牵扯。

裴湛虽然十数年不在京城,不至于和他们同流合污。

但如今细想,裴湛能坐到这个位置上,也绝非等闲。

她算个什么东西。

裴湛怎可能只因她递上来的证据,就站在她这边,和半个朝廷为敌。

可也不是为了站在她这边。

明明是站在真相这边。

站在因为此事,被冤枉、被殃及、被牵连过的,真正无辜的直臣这边啊。

他不是如今朝廷里,最端正高洁、清贵仁善的大好人吗。

*

而此时,刑审室内灯火明灭。

已经送进来几批犯人,但却无人离开。

不久,房门再度打开。

朔风进门。

扔进来个被拔了一半指甲,浑身血肉模糊,刚从辣椒水里捞出来的老仆。

老仆一个猛子扑到地上,周身烛火灯影震颤摇晃。

灯影也浸了血红色。

老仆颤着身,定了定神,顺着那血红色昏暗光影赫然看到了坐于高台上的男人!

男人暗沉沉身形被烛光无限放大,映在墙壁上!

影子前的真身犹如厉鬼显形。

鸦青色衣摆上沾了点点红梅般的血迹,

裴湛肤质也被这抹晦暗衬得冷白,撑着额角,慢条斯理地把玩指尖刑具。

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下一个猎物。

老仆触及他的眼神,顷刻间浑身抽搐着躲避。

却不成想撞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件,手边响起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老仆转过头,赫然看到那是一颗头颅!

而他身边地面上鲜血淋漓,活生生七八个身首异处的犯人。

还未动刑,老仆便一声声惨叫,爬到裴湛身边,哆嗦着开口,“我说,我说大人!”

“您想知道太师府的任何腌臜事,我都说!”

裴湛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动,看着眼前猎物的恐惧疯狂延伸。

他指尖剔骨的薄刃。

也用于抽脊骨、断椎之刑。

最为残忍的刑罚,在裴湛手里拿着,文雅得犹如执笔。

不知过了多久,依旧是那清朗温润的语调,“那就说一说,失魂散。”

半个时辰后。

又是“咕噜咕噜”地滚地声。

*

晌午时分,刑审室冲刷洗净后落锁。

又是桑凝清早前去的平和模样。

被关押等候放归的人不过三五个,桑凝瞧着整个巡按院都比她想象中的宁静。

想来这个案子,也没有那般被严肃对待。

跟她说那些,不过是吓唬她走走过场罢了。

也好也不好。

这样更有利于她全身而退。

不好就在于宋太师死后还是万人敬仰。

却无人洗清他们被诬告的冤屈。

当年和他们一同流放的叔叔伯伯,死后仍是满身污名。

桑凝反思自己还是天真了。

怎么还会把事情寄希望于别人的良知。

裴湛毕竟是国公府的人。

国公府一心压制他们,可不会希望他们翻案。

就像现在。

桑凝孤零零地站在巡按院的门口,周围被送来审讯的官贵已然被家里人接走。

多半是她的车马被国公府扣下,才没有人来接她。

毕竟他们家入京不过两日,用车需得走国公府的批示。

国公府准他们用,才能遣车出门。

国公府不准,他们在京就寸步难行。

不失为一种下马威与告诫。

思及此,桑凝就在门口等。

等裴湛。

裴湛下值回公府的车马刚从巡按院内出来。

桑凝就朝着他走过去。

朔风行礼,“姑娘何事?”

桑凝敛眸,“我们家初入长安,多有不便,眼下无人迎我。”

“请问,我可否借公子便利,回国公府?”

朔风迟疑了下,转头看过去。

随后车内响起一道温和平静的嗓音,“上来吧。”

“多谢公子。”桑凝表面谦和,内心理直气壮地上了车。

马车启程回国公府。

而它身后不远处,慕珩静静地站在巡按院内。

看着自己那位寡欲的长官,将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接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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