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用计(上)

血,一瞬间凝滞。

人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的确发不出任何声音,屋子里只能听到自己如快马踏尘般的心跳声。

奚渐知极力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匕首又向里抵了抵,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什么人?”

女声清冷疏离。

是个女人,奚渐知心下稍安。

“是不是刁七爷派来的?”

女声又问。

“我们不是,”木依声音带着慌张,“先放开我们。”

“如果真的闹事,又怎会只有我们两个女子前来。”奚渐知已经冷静了下来,头脑飞快运着。

片刻的沉默。

“放开她们吧。”女子朝着同伴说。

她拿开匕首,后退一步,奚渐知身子一软,急忙扶住门框。

“小姐,”木依冲过来,带着哭腔,“没伤到吧?”

“没。”奚渐知摇摇头,看向匕首女子的方向。

细微的“噗”一声,火苗添上灯芯。油灯照亮了医馆,匕首女子的长相倒同她声音极为相反,十分柔美恬静。她身后还有一个青涩面庞的少年,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视线带着明显的戒备。

“不知二位是何人?”奚渐知直起身。

“我是祝红参,”匕首女子又指了指身旁的少年,“这是我弟弟祝松节。”

祝红参。奚渐知皱皱眉,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颐安医馆的掌柜?”

“你认识我?”

祝红参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奚渐知,脑海里似乎对其并无印象。

“你是谁?”

“木依。”奚渐知伸出手,木依心领神会,忙把藏在袖带内的房地契和租铺契拿出来,递给了自家小姐。

“我母亲姓简,颐安医馆是她当年的陪嫁。如今到了我手里,自然是我的产业,”奚渐知拿着契约文书上前,“租铺文书上,承租人也姓祝。”

祝红参接过奚渐知递来的文书,细细看着每一个字,喃喃自语道:“确实是家父的字迹……”

“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红参见过东家小姐,”祝红参倒也算个性情中人,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冒失,拽着弟弟跪地认错道,“刚刚多有得罪,东家多担待。”

“现在知道认错了,刚刚不是硬气的很吗?”木依揉着被按疼的肩膀,狠狠瞪了祝松节一眼,“长得白白净净,做起事来却如此粗俗。”

毕竟年纪尚小,被木依这么一说,祝松节的脸唰一下涨的通红,十分局促不安。

“我……我并非有意,松节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

“哼~”木依仰头轻哼一声,没有理会祝松节。

“事出必定有因,我也相信你们没有恶意,先起来吧。”奚渐知说。

“多谢东家。”

“刚刚你说的那位刁七爷,”奚渐知打量着店内的装饰,“何许人也?”

“是这条街上一家酒馆的老板,家里行七,所以都叫他刁七爷,”祝红参介绍道,“刁七爷为人蛮横无理,在西街强收保护银,商户们苦不堪言。”

“这个月医馆收入本就不好,刁七爷毫不留情,不交银子,就要砸了医馆,”祝松节握紧拳头,“阿姊这才关门闭店,想躲过这一阵。”

“靠山?”奚渐知眼珠转转,“什么靠山,能让整个西街商户都对他退避三舍。”

“听人说是位高门公子,但是也不晓得具体是谁。”祝红参摇摇头。

高门公子。

奚渐知心里暗自唾骂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纨绔子弟仗势欺人,商户辛苦赚来的钱财竟成了他们吃喝嫖赌的贡品,实在可恨。

她想着,从手上摘下了一只玉镯子。

“今日我出门急,没带多少银子,”奚渐知将玉镯子放在柜台上,“你去把这只镯子当了,解一时燃眉之急。”

“万万不可东家,”祝红参匆忙把镯子递了回去,“怎么能用您……”

“不必推脱,全当我借你的,”奚渐知止住了祝红参,“颐安医馆也是我的产业,我不会看着它受人欺负的。”

“刁七爷不足为惧,但想要动他,他身后的高门公子就是最大的阻碍,”祝红参满面愁容,“可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又如何对付?”

“没错,知道敌人是谁才能够对症下药。”

奚渐知勾勾手,在祝红参耳边低语。

两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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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亥时,丰阳馆内却依旧灯影摇曳。

宗舜穆盘腿坐在书桌前,小声嘟囔着书上的内容。

“薄滋味,毋致和。节耆欲,定心气……”

奚渐知悄悄凑到他身后,静静看着被书籍折磨的焦头烂额的“丈夫”。

“看过多少了?”

“哦,”宗舜穆放下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曲礼》到《月令》”

“速度倒是不慢,”奚渐知拿过宗舜穆手中的《礼记》,“学而不思则罔,只看是不够的,理解更重要,明日我再为你细细讲解这几篇。”

“辛苦夫人,”宗舜穆站起身,“对了,今日我去罗姑……姨娘那里,听州江筑那边伺候的人说,下月初三,是主母的生辰。”

奚渐知指尖抚过《礼记》封面上的磨痕,闻言一顿,轻轻“嗯”了声。

“我们要准备些什么?”宗舜穆眨眨眼,“珠宝?首饰?”

“乔氏出身名门,又贵为侯府主母,纵使是随珠和璧,也算不上稀奇,”奚渐知将书放回案几上,“容我想想吧,先休息。”

“好。”宗舜穆朝着内寝的床榻走去,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挠挠头,“我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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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江池畔,红鳞金尾的鲤鱼聚作一团,甩尾摆浪,争抢着撒下的碎食。罗玫枝依靠在青石栏边,同鱼影相映,如同浸在秋水深处。

奚渐知也捻起一把鱼食,撒向池内,又溅起细碎水花。

“夫人。”罗玫枝起身行礼。

“你们都下去吧。”奚渐知抬手免礼,而后屏蔽左右。

“公子这几日都在书房读书,看你的时间少,”等到侍女都已退下,奚渐知方开口道,“你我毕竟演了一出水火不容的戏,我也不便总过来,你自己多注意身子。”

“我明白,”罗玫枝轻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州江筑僻静,平日里鲜有人打扰,夫人放心。”

“身边人伺候的怎么样?”

“翠荷很尽心,”罗玫枝眼波柔婉,“做了半辈子农户女,如今事事都有人侍奉,我还有些不自在呢。”

奚渐知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指尖碾碎了最后几粒鱼食,看着鱼群争食,她的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你如今身怀有孕,有任何事尽管吩咐她们去做,万不必亲力亲为,”她顿了顿,“深宅内院难免孤寂,但也切记,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祸从口出,我们必须小心。”

“谨遵夫人教诲。”

“夫人。”

木依匆匆走近,低声耳语了几句。奚渐知眉尖微挑,应了声“好”。

“我要外出一趟,”奚渐知接过木依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指尖,“有事情就去找公子,保重。”

“是,恭送夫人。”罗玫枝屈膝道。

见到奚渐知走远,翠荷上前扶着罗玫枝坐回了青石栏。

“夫人也太善妒了,平日不露面,好不容易来一次,什么东西都不带,”翠荷撇撇嘴,“姨娘也太好脾气,要我说就该去公子那告她一状。”

“不可在背后妄议夫人。”温柔的声音带有一丝训斥意味。

“是。”翠荷讪讪地退到一旁。

鲤鱼吃饱喝足,顺着水流游向一墙之隔的丰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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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渐知拿着信凑近烛焰,火苗怯生生舔上纸边,转瞬便卷着墨字烧了起来,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作一缕轻烟。

烟,烛火,映在奚渐知的眼眸,混杂着思绪,实在令人头痛。

按照她的安排,祝红参找到刁七爷,提出东家要在西街再租下一家商铺,只求刁七爷能行个方便,免去繁杂商铺合同,到时候会多出三倍的保护银。

利欲熏心,刁七爷再三之下同意商量,躲过官府办商铺,以他的能力很难办到。于是祝松节日夜跟踪,总算等到了刁七爷去和靠山的那日。

永昌侯府,祝松节亲眼看到,那位高门公子在和刁七爷商议后,回了永昌侯府的侧门。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奚渐知提起笔,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夫人,用晚膳吧。”秋菱将餐盒里的菜摆到黄花梨桌上。

“秋菱,”奚渐知走到桌旁,“府里除了夫君和大小姐,还有几位公子姑娘?”

“侯爷只有一妻一妾,除了咱们公子和大小姐,还有主母所出的二公子和二小姐,以及乔姨娘所出的四公子,”秋菱回道,“夫人有事?”

“哦,过几日就是婆母生辰,我想着提前了解了解家里人,也免得那日闹笑话,”奚渐知脑子转的很快,“来这么些天,还没见过其他人。”

“二公子随着侯爷去了卜临城,四公子体弱,乔姨娘也不甚外出,至于二小姐……她被禁足三月,应该还没到日子。”

“禁足?”

“奴婢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何,”秋菱意识到自己的多言,“奴婢不敢妄议。”

“知道了,”奚渐知没有再追问,“去请夫君用膳吧。”

“是。”秋菱应了句,快步退出了屋内。

按照秋菱的说法,似乎只有四公子最有嫌疑。自己刚刚嫁入侯府,尚未站稳脚跟,如果此刻跳出来讨公道,恐怕讨不到半点好处。

自己答应过祝红参,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颐安医馆,这不仅是对她,也是对自己和母亲的承诺。

如何是好。

“夫人,”宗舜穆的声音打断了奚渐知的思绪。

她转过身,见宗舜穆手中捧着一卷书,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用膳吧,”奚渐知回过神,顺带拿过宗舜穆手中的书,“在读《世说新语》?”

“嗯,和《礼记》比起来,这种书读起来倒更有趣,”宗舜穆拂衣坐于桌前,“用膳吧,早就饿了。”

奚渐知应了声,将书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陶母封鲊,”她瞥了一眼。

“刚读到这里,”宗舜穆说,“东晋陶侃少时,作鱼梁吏,要将公家腌鱼送于母亲,却被狠狠斥责,陶母原封退回,教育他为官要清廉、不能用公物私用。 ”

陶母封鲊。

听着宗舜穆的话,奚渐知脑海中又重复了一遍此词。

一个想法,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有了。

奚渐知眼眸一亮。

本章的典故和化用来啦 友友们点点收藏啦

一、“学而不思则罔”

出自《论语·为政》:“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出自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三、“陶母封鲊”

出自《世说新语·贤媛》。东晋陶侃任鱼梁吏时,派人送腌鱼给母亲湛氏,母亲原封退回,写信责备他不应用公物私相馈赠。

四、“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出自宋元谚语,后多见于话本小说如《醒世恒言》等。

五、随珠和璧

化用“随侯珠”与“和氏璧”两大稀世珍宝的典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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