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欧鲁的脸色变得有点白,村长和长老们也互相交换着眼神。
达里恩更是吓得肩膀一缩。
“大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欧鲁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许衍打断了他,但语气缓和了一些,“有人搞破坏,你们着急,我理解。但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除了让真正干坏事的人偷笑,还能有什么用?”
他重新看向欧鲁,眼神深了些:“祭司,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真想对埃兰不利,或者真想得到什么秘密”
“我大可以换个更聪明、更不留痕迹的法子。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让人怀疑到我头上?我图什么?给自己找麻烦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衍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点冲。
不过戏到位了。
“萨瑞尔大人……”
欧鲁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软和了许多,甚至带着歉意,“请您……原谅我们的冒失。老朽实在是被那卷轴的损毁气糊涂了,又听了村民的一面之词,就……就乱了方寸,竟然怀疑到您头上,实在是不应该。”
“我们心急如焚,这才……失了分寸。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村长也连忙跟着道歉:“是啊,大人,我们绝没有不信您的意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事……这事我们一定会继续查,一定要把那个胆大包天的贼揪出来!”
两位长老也纷纷附和,语气恭敬。
许衍见好就收,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时那种疏离的平静。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重要的东西被毁,谁都会着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查事情要仔细,别被表面的线索牵着鼻子走。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许衍下了逐客令。
“是是是,打扰大人了,我们这就告退。”欧鲁带着几人连忙退出了石屋,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渐行渐远。
许衍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暂时过关了,欧鲁他们不会真正放下怀疑,调查只会更隐蔽,也更深入。
他必须赶在一切失控之前,亲眼去看一看。
他不能等,他仔细分析了情况。
白天,村落里活动的人多,众目睽睽之下远离聚居区前往危险的东境,太容易引起注意。
夜晚虽然隐蔽,但山林中的危险未知,而且经过昨晚的闹剧,夜间巡逻和警觉性肯定会大大提高。
他从藏匿处取出那片羊皮纸碎片,就着窗口的光线再次仔细研究。
地图非常简略,但关键点清晰:东境绝壁的位置,一条似乎沿着隐蔽山谷蜿蜒的路径标记,还有一个用小符号表示的、位于绝壁侧面某处的“观测点”。
那条路径的起点,就在村落东侧山林外围一个不太起眼的、有特殊岩石标记的地方。
午后的埃兰岛,是一天中最慵懒宁静的时刻。
阳光炽烈,大多数人会选择在屋内或阴凉处休息,为下午的劳作积蓄体力。
村落的活动会降到最低,通往山林的小径也罕有人迹。
这个时间出发,既能利用光线看清道路,又能最大程度避开村民的视线。
他需要伪装。
不能穿着他那身显眼的米白色长袍。
他从村民送给他的几件旧衣物里,挑出了一套颜色最深、最不起眼的亚麻衣裤,虽然粗糙,但耐磨且便于活动。
他又找到一块深灰色的、原本可能是用于遮盖货物的粗布,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好可以折叠后蒙住口鼻和大部分头发,只露出眼睛。
岛上风沙和海盐侵蚀有时也会让人用布遮面,不算太突兀。
他将那片至关重要的羊皮纸碎片用布仔细包裹好,贴身藏在内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举动。
像往常一样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在午后最安静的时刻,换好衣服,将面罩卷起塞在怀里,悄然离开了石屋。
他先朝着村落西侧、远离山林的方向走了一段。
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迅速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从另一端出来时,已经戴好了面罩,深色的粗布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和头发。
他凭借着记忆中那样,离开了最后几间零散的屋舍,踏入了通往岛屿东部的、人迹罕至的荒野。
他深吸一口气,拉紧了脸上的面罩,转身,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被列为禁区的地方。
午后出发的算盘打得很好,但许衍低估了这片原始山林的复杂和艰险。
地图终究只是羊皮纸上简陋的线条,与实际地形相差甚远。
茂密的植被很快吞噬了所有人为的痕迹,古木遮蔽了阳光,也扰乱了他对方向的判断。
他不得不频繁停下来,对照着碎片地图和太阳的位置艰难地校准方向。
更要命的是,越靠近东境,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活物气息的威压就越发明显。
林间的死寂也愈发彻底,连最微小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恐惧和压力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鲁莽。
当天色开始明显变暗,林间最后几缕天光也被浓密的树冠彻底吞噬时,许衍发现自己彻底迷失了。
手中的地图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辨认,四周是望不到头的。
就在他心往下沉,几乎要放弃辨认方向、准备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熬过这可怕夜晚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阳光,也不是磷火。
在不远处一丛异常高大的、叶片呈奇异螺旋状的植物后面,一闪而过。
是错觉?还是……林间的什么发光生物?
许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那光点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一些,像是一小团漂浮的、柔和的光雾,在幽暗的林间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停在一棵歪脖子古树的根部,仿佛在等待。
或许这是绝境中的一线希望。
许衍迈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朝那光点走去。
当他靠近时,光点又动了,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向前飘移一段,然后停下,仿佛在引路。
这太诡异了。但许衍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咬咬牙,跟了上去。
那神秘的指引光点仿佛拥有灵性,总是在他快要跟不上或者偏离方向时适时出现,将他重新引回“正轨”。
它避开了许多看似平常实则暗藏危险的坑洼和陡坡,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隐蔽的路线。
当天色完全黑透,星空开始在天穹闪烁时,许衍跟着那光点,终于穿出了最后一片茂密的林地。
眼前豁然开朗。
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扑来。
绝壁中上部,那个巨大的、幽深的洞穴入口。
他到了。
东境绝壁,龙眠之巢。
而那一路指引他至此的银色光点,在他踏出树林的刹那,如同完成了使命般,轻轻闪烁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许衍站在绝壁下的乱石滩上,仰望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洞穴,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晚风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绝壁之下的乱石滩上,海风呼啸,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咸腥味。
许衍仰望着上方那个巨大的幽深洞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进,还是不进?
进去?以凡人之躯,直面这样的存在?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就这样退走?历经艰险才来到这里,他不甘心。
那个指引他来的神秘光点,似乎也在暗示着什么。
就在他犹豫时,一个声音,从绝壁更高处传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慵懒。
在绝壁中段,一处突出的、较为平整的岩石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骑在一头通体漆黑、覆盖着细密鳞甲的黑龙背上。黑龙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安静地趴在平台上,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视着下方。
骑在龙背上的人,穿着明显和埃兰村民不是一个档次。
那是一身深蓝色、面料看起来就很贵的束腰长衣,外面套着件有银色滚边的短披风。
那人非常年轻,看起来和许衍年纪相仿,大概二十出头,带着点玩味和审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许衍。
“嘿!”年轻人开口,声音清亮,“下面那位!大晚上的,跑这儿来观光?”
他朝上方的龙穴努了努嘴,“知道那里面住着谁吗?就敢往这儿凑。迷路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许衍仰头,隔着布料,声音闷闷地传出:“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还有……龙?”
他的目光在那头安静却充满力量的黑龙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似乎对他的蒙面并不在意,或者说,觉得更有趣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黑龙身上,轻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或者说,我知道你不是这里该来这儿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蒙着脸,是怕被认出来?还是觉得这样比较有冒险家的派头?”
他没等许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管你为什么来,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掉头回去。上面那个洞。”
他指了指黑漆漆的龙穴,“不是你能闯的地方。”
“为什么?”许衍追问,“因为里面有龙?我知道里面有龙。”
“知道里面有龙还敢来?”
年轻人挑了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哦……你是冲着龙来的?想屠龙扬名?还是……”
他上下打量许衍,“想偷点龙鳞龙蛋什么的?我告诉你,省省吧。”
他拍了拍身下黑龙的脖子,黑龙慵懒地甩了甩尾巴。“看到没?这才是能被驯服的。里面那头‘银辉’,跟这可不一样。它老了,但脾气怪,而且……”
年轻人看着许衍,一字一句地说,“它不是野生的,它有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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