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尖院

“东家,可是身子不适?”婢女关切一问,刘蓉立即反应过来,她顺着婢女的话,借头疼回了院。

俩孩子自小一起长大,杨闲对阿玉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阿玉……

黄昏时分,屋门轻响。

“你歇了吗?我听人说你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

揉眉心的动作闻声而止,刘蓉不急应答,疲惫地睁开眼,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润完嗓才出声:“我没事,刚服了药有些犯困,你回吧阿玉。”

吐字清楚,说话也有力气,应当是不打紧,屋外的人放下心来,“那你好好休息,还有……我不希望受人敬仰的主母变成背后耍阴招的小人。”

往事流转入梦,窗与外敌勾结,里应外合地放月光入室,一团亮堂里,皱乱的软被被人紧紧攥在手心,床上的人被模模糊糊的叫喊声困住。她似乎真病了,病得还不轻,眼睑颤动,断断续续地开合,她瞧见宋阿娘跪坐在她床边,双唇冲她起伏不断,连盯几遍,她终于发现这几个人都在重复同一个称呼——大娘子!

“大娘子,大娘子!”

她面无表情,垂袖而观硬木床上的女娘挣扎起身,手却不听使唤抓皱了宽袖。

“杨二娘呢?”

浓烟呛晕之际,如蝶翅震颤的眸间恍惚闯进来一个人,挺着沉重的肚子,步履维艰地向她靠近,然后……不记得了,借梦乘舟,随水泊远,远至天末,水天相接现仙人,仙人无相无言弹其额,再睁眼便被灵水送回尘世。

梧桐情愿遭雨打,潇潇非它语,风雨戏夜半。

一身傲气的李娘子瘫坐窄屋,任烛火光影摇曳抚过她憔悴的花容。嘎吱,门轴转动,侥幸活下来的家仆向她行礼,说玉小娘子平安无事,只是带她逃离火场的杨家孩儿不用热食,见了便心惊发狂,托了个郎中来看,说是患了心病。

至于杨兄弟,为了保护两个孩子被困在大火里,多半和他的娘子一样……不如人意。

烛火没有挣扎,黑暗瞬息便填满整间屋,她像个看戏的人,被人束手束脚地摁在台下。

“蓉姐,我们朝夕相伴快十载,无情尚有仁义在,谢谢你总给我留灯盏,也谢谢你生下阿玉,她好看如你,日后她长大了若是遇着心爱之人,还请你告诉她:别怕,大胆一点。还有如今病弱狂躁的杨闲,他的父母皆为我们一家丧命……”

“往事已往,前路,”妇人打断他,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床上的人喝药,“我们都会走上新路,谁也不落。”

刘蓉站在两人不远处掩面遮泣,她知道那个男人将死于明晨,天光大亮之后,再无李家郎君李娘子、也再无将门刘娘。

晴朗夜,疲惫的女人端坐堂上,温声问:“杨闲,认我做义母,当阿玉的弟弟好吗?”

自此,姐弟相伴跃日月。

主持较厨的老丈曾问她,为何不直接收为小儿,反倒加个义,觉着少了份亲近。刘蓉回他说,杨闲的父母是她的恩人,怎可夺了他爹娘的贵称,她也是真的受不起杨闲一声娘。

“义母,我心悦阿玉,望你成全。”

周遭白茫茫一片,身形挺拔的少年双膝陷地,上好的胭脂于眼眸晕染开来,泛着湿润,仰头凝向身前的女人,

未等她言语,熊熊烈火不知何起,张牙舞爪地伸向他们,杨闲!她心头一紧,急速扑向少年,那少年却反将她严严护在身下。余光里,她见少年脊背绷直如盾,抵挡热浪一波又一波的撞击,后波更甚前波,他咬紧牙关逼自己硬抗不退。嗬!上方梁木烧断,正砸落到少年背部,可下个瞬间,他又稳住晃悠的身形,继续履行盾牌之责。

快走,快走,别管我!无论女人如何哀求,那盾坚定非常,纹丝不动。

火光漫天,热感越发强烈,意识被慢慢熔散。

“义母!别……睡,别睡。”

她费力掀开眼皮,一段梁木悬于他们上空摇摇欲坠,“走,走……”

火将长木团团包裹,嘭!终不受烧,嘭声坠落。刘蓉惊坐而起,双目无神,浑身脱力瘫在月光里。

自那夜后,玉芙蓉的东家就很少露面了,刘蓉以静养为由搬去城西柳尖院,那是她先前小住几日的清净地。除此之外,还遣散了屋里的大半的婢女和伙计。

噗,鹌鹑整个浸入冷水锅,刘阿玉翻过菜刀,啪一声拍破生姜。

“玉娘子!”一个伙计半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扶门喊人,活像被狗追了几条街。

几根青葱丢进锅,刘阿玉头都没抬地回他:“说多少遍了,我做菜时不喜欢别人杵在我旁边大呼小叫,今日我已接了一道菜,不再接别的了。噢,要是来催菜的,就让他们再等等,做菜急不得。”

“不、不是,是东家!”

“嗯?”刘阿玉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又蹲下身拣出灶里的一根柴,这才问他发生了何事。

“什么!她将身边的人都打发走了?不是,她前几日还说身体不舒服,今早就趁我不在把人全清了,还搬去了柳尖院,总得留人照顾她吧!”伙计被她打雷似的惊呼吓着,弱弱再道:“也不是全清了,还有宋大娘和几个老婢。”

“什么,宋大娘!她都一把年纪了,老人照顾病人,你觉着像话嘛!”伙计缩在门边,不知该作何回答,他只是来透个信的啊。

“玉芙蓉厨坊,禁止闲事喧哗!”从伙计身后探头的铛头师傅传来警告,刘阿玉立马合紧能塞进整个小汤包的嘴巴,低下头乖乖站好,避开了门外人的视线。

这规矩,似乎是她嫌人杂闹腾,特意给铛头师傅的建议。

待人走远,咚!伙计迟疑地往发疼的胸口望去,竟是本书,《众食集》?

刘阿玉一边解套衣袖的长绳,一边朝伙计交代,今日这花饮鹌子,她恐怕做不了,让伙计去寻订菜的客人,问他们是否可以晚些时候,下次来她不收钱,若是现下要,就找铛头师傅安排一个厨娘来做,菜的做法和要点都详细记录在《众食集》里,可以供人参考,她相信偌大的玉芙蓉不缺好厨。

这和把绝世武功秘籍交出来有何区别!可偏他是个不沾武的,却也知晓这本书的威力,伙计将书小心翼翼捂在上衣夹层,同手同脚地离开。

她是自知病入膏肓,才将身边的人变相赶走吧,说什么年纪大了过点清闲日子,鬼才信!早干嘛去了,一个人靠所剩无几的家底在临京闯荡,起早贪黑,事事亲力亲为,还一连好几年,身强力壮的男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她一人却硬撑着打响了玉芙蓉的名号。现在好了吧,今儿头疼,明儿肩酸,白日没精神总犯困,晚上却睡不安稳,说是想吃东西,摆到桌前只是猫似的扒拉几口,天气变化无常,一不小心便受寒……狂奔回后宅的路上,迎面的风掺了点催泪成分,刘阿玉的双眸撞到它便肉眼可见地湿润了。

“阿姐?”杨闲轮值回来,比满街喧嚣先靠近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人顿住脚步,却故意撇脸不看他,抬起衣袖潦草地往双眼一抹,杨闲心下了然:阿姐哭了。

他假装无事道:“阿姐又这么早散工了?”

“我上工又不为工钱。”玉芙蓉赚的钱都可以养百八十个少东家了。

“我有事,”刘阿玉想尽早应付完人好去寻刘蓉,转念想她似乎更亲近这个小子,嘴边的摆脱变成试探的邀请,“你现下有事吗?”

若突然问一个人有事否,发问者必定是有事,阿姐开口,作为被问者的杨闲肯定会凑巧:“刚好没有。”

后宅北院,刘蓉的屋子已是空荡。动作还挺快,刘阿玉不罢休,立马带杨闲纵马往城西。

于是,姐弟俩借着黄历“诸事皆宜”的由头,去柳尖院与刘蓉提前吃了顿团圆饭,平日三人大多各忙己事,各自为食,尤其是刘蓉,不喜和他们一起吃饭。

端起饭碗后,刘阿玉仍惦记着那事,咽下嘴里的菜蔬,抬头偷瞥面无表情的刘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拣了几粒米往自己嘴里送。

“饭也吃了,人也看了。我是该歇下来过点清闲日子。玉芙蓉那边有群老骨头守着,我放心得很,至于你们……你们长大了,我也放心。”

哼,长大了放心了,我不长大的时候,我看你也放心得很啊,随便把我丢给人就转身走了。

“我有事找宋大娘。”遇到自己不喜欢听的话,如果让那人闭嘴会让大家难堪,索性就走掉好了。

“杨闲,你随我来。”女人朝角落里的人扬扬下巴,起身朝里屋缓缓走。

既然是我带他来的,总不能一个人先走,刘阿玉从院门折返,扫视一圈挑了个梧桐树下的凳子坐下。

诶,特意跑来看她,想把她劝回去,怎么话到嘴边又发不出声。

“阿玉,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宋大娘端着刚熬好的药,瞧见人便过去。

“看风景。”

对方笑笑也不揭穿她,“你娘就是前段日子睡觉着了凉,不是什么大病,但郎中说得也对,她这个年纪积劳成疾,稳妥些还是休息静养的好,哎,我记得让她休养这事,你前几年不是第一个提的吗?”

耳朵长那么远,三五年后才听见我说的话!可我也没说让她独自搬到城西啊,玉芙蓉、杨闲和她都在城东,在后宅岂不更好?

“城东繁华热闹,但有时候热闹也是种闹腾,”宋大娘摸摸她的头,“阿玉,药要凉了,你替我送过去可好?”

不好,我才不要回去找不痛快,“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记住,药得趁热喝。”刘阿玉拦人不及,只好认命去送药,不是,她是去找杨闲。

“你和阿玉都到了年纪,该谈婚论嫁了,我做主给你们定亲,如何?”

木门隔不断话音,刘阿玉端着药怔在原地。该?定亲?你为什么总是自以为是,擅自替人做主,知道问杨闲如何,却从不管我意愿!当年生我也是为了你们破规矩中的“该生”吧,杨婶说想要个孩子便生养了杨闲,凭什么到我这里就成了例行公事的“该”!为什么非得通过结亲的方式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相耗流年,像你们一样逢场情深,同床陌路吗?我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情,不需要绊我人生的麻烦。

刘阿玉猛地推门而入,目光钉在刘蓉身上。“不如何,我孤老挺好,不劳烦您费心。”话落,她径直放下药碗扬长而去。

年岁就是上天给每个人的精美鸟笼,有的是空的,有的是不空的,而那些空笼的主人就会被旁人问,你的鸟呢?一如少时问学高下,及笄弱冠后问婚配家业,而后问子、问孙、问死,这些问,这些该,恶心透了!

杨闲眸色不明往外望去,西风采撷西窗桐,簌簌声后枯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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