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游影

处刑场的录像回放很清晰,清晰到所有人能够看清被火烧成焦黑尸体的Z-0。

清晰到Z-0的死亡能够明确、准确地记入档案。

可是为什么。

邢延看着面前的人低头扯下面罩,露出那张在他的意识中萦绕十年的脸。

他是经政议会要求,硬生生被联合实验部从地狱边缘扯回来的。

Z-0却从那堆骨灰中自己爬出来了。

——这不可能。

可Z-0就站在那,用Z-0的声音说出人类的话语。血从他身上鲜活地滑落,眼神一模一样。

祝日看着他,“说。”

邢延的手搭在枪托上,但这举动早已无力回天。

祝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贯道:“不要,杀我。”

邢延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却卡在舌根。

祝日向前一步,沙哑地重复道:“说,不要,杀我。”

邢延闭了闭眼,开口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祝日抬手,攥紧邢延的脖子。

动脉在掌间跳动。

死了,醒了。

“你、为什么,”祝日同样如此问总指挥官,“还、活着?”

总指挥官倒下时,表情倒是挺平和的。

祝日没来由地感到愤怒。

再一次彻底切断总指挥官的咽喉,鲜红温暖的颜色充斥这片冰冷的空间。

最有,他缓慢扫过眼前的景象,恍惚之间仿佛回到那段仰视命令、被教导忠诚、完成任务,最后走向死亡的日子。

舰体开始震荡,舱门升起应急封锁,外部已有脚步声穿越金属通道。

祝日两步走向停在原地的Z-02,看了一眼那被面罩遮住的脸。Z-02不会对没有训练过的语言做出具体反应,二代编号Z的基因组编辑是跨时代的严谨。

祝日看着Z-02,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三下击碎舷窗,带着Z-02从敞开的破口一跃而下。

纪序捂住腹部,义体连接处的皮肉外翻,左肩已血肉模糊。

塞拉半跪在他身侧,瞳孔紧缩。

她也在单方面的围剿中身中几枪,但右手依旧紧握步枪,没有一刻放松。

纪序抽出铁盒内的烟,抖着手点上,含糊地嘶哑道:“**的猎首狮还真是尽冲我来……”

他刚踏进R-09传回的标记区域不到五米,就有三点交叉火线同时击中他的位置,埋伏者几乎是为他一个人设的。

“起来。”塞拉低声道:“坚持一下。

“起不来。”

五脏六腑都在转着疼,肌肉难以控制,指尖麻得像一刻不停地被神经毒素扎了一百下。

他伸手摁住耳通,“四、九?”

依旧没有任何信号回应。

纪序闭了闭眼,“塞拉,返回第二指令所。”

塞拉看着他。

“猎首狮嘛。”纪序低头吐出烟雾,抬眼看着她,“说不定会看在都是猎犬的份上放过你。”

隔着烟雾,塞拉偶尔会看不清纪序的表情。

她平静道:“不需要。”

纪序长叹一口气:“我就是个训导员,你们比我更重要。你们必须活下去。”

“我背你走。”

“更多可能是我拖累你,最后两尸两命。”纪序笑了声,“他们怎么办?”

塞拉依旧不说话。

纪序慢慢收回笑容,平静道:“别忘了你的首要任务,塞拉。”

塞拉眼底一颤。

“现在,找到S-4、R-09,返程。与Z-2汇合……永远离开中轴联合区。永远,自由行动。”

塞拉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迅速避开眼神,一声不吭地跃出掩体。

纪序用右手握紧枪柄,靠着残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远处响起短暂的交火声,随后迅速归于寂静。

“哎。”纪序低声笑了笑,努力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随便吧。”

废墟上方忽然传来沉闷一响,两道人影破风而落。

尘土未散,血腥味已先一步蔓延开来。

纪序愣了愣,将烟熄灭在碎石上,眯起眼看向落地者的制服。

是军用武装部直属猎犬的服饰。

没有训导员。

纪序屏住呼吸。

可他们没有扑向任何人。

其中一位甚至一把扯下头盔丢到一边,坐了下来,躺在地上。

纪序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偷偷被塞拉换成了垃圾义体,现在正被黑客轻松地入侵虚假影像。

他不太信武装部的训导员有闲心琢磨什么“自由活动”的训练,可这位穿着武装部制服的猎犬,有一个正躺在地上。

第三方大概同样迷茫,迷茫地亮起瞄准红点试探着扫过他们身前的废墟。

沉寂半分钟后,忽然传来几声动静,接着是一位长发红眼的人缓缓靠近。

海霞站在那白发猎犬两米远的位置,开口道:“你从哪里来?”

祝日按了按右眼,面无表情道:“滚。”

“我们的眼睛很难自主康复。”海霞说:“和我走吧。”

祝日的手干脆地弹出臂刃。

海霞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这里会被搜查,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她说道,“我不是敌人,我也是猎犬。”

祝日抬眼,唇齿忽然泛起痒意。

他提高声音,“我,不是,猎犬!”

隔着面罩,声音有些闷。

纪序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嘶吼的人影。

那人站在废墟上,像一道未愈的裂口,血从他身上每一处伤口中不受控制地渗出。

祝日迅速平复并收紧呼吸,倒回尘土之中闭上眼。

没人敢再靠近,连海霞也沉默着退回阴影,比出撤退手势。

对面撤退了。

纪序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对从天而降的这位保持震惊,还是保持感激。

可除去这些,另一个莫名出现的想法更令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从第一位特役猎犬出现至今,只有初代编号Z的猎犬为靶向编辑基因,目的使布洛卡区神经源元仅能处理输入语言。自Z-0事件之后,除初代编号Z批次以外的猎犬,全部紧急切断布洛卡区与弓状束之间的联系。牺牲部分理解技能,确保完全无语言逻辑表达能力。

还活着的初代编号Z,只有呆在观测室的Z-2、Z-9塞拉、叛逃去猎首狮的Z-6、Z-4。

这个声音,也是纪序永远忘不了的声音。

他用力握拳,只用探出身体仔细看一眼就能打消这个荒谬的想法。

猎犬体质本就特殊,万一是谁突破了生物枷锁又恰好声音和Z-0很像……

……或者万一Z-0活过来了呢?

分神之际,矮墙上方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纪序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他呼吸一滞,对方却先开口道:“你……”

纪序喉咙发紧,恐惧瞬间袭来。

可Z-0的下一句却是:“纸,鸟。”

纪序愣住了。

接着不由自主地抬手仅存完好的左手。

也许是某件本就难以置信的事刚被证实,又出现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二十年前的巡回典礼——那时的联合区没有猫台叛军,猎首狮也还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组织。

列队方阵行走在地面上,接受着人们的挥舞呐喊。

纪序蹲在场边的柱子后方,用尤里安给他的白纸折了一只小鸟。举起时却不小心松手,小鸟被风吹过,跌跌撞撞地轻落在总指挥官右侧的特役猎犬身前。

Z-0垂目看了一眼,抬眼精准地锁定那满脸慌张的小孩。

直到列队开始移动,Z-0收回目光,迈出去的步子歪了些,避开那只小鸟的同时将它踢去一旁。

整齐的方阵重重落下,被踢开的它毫发无伤。

纪序的指尖,在距离祝日二十厘米的地方及时停住。

祝日偏头避开纪序的手,低头靠近纪序的脸,声音沙哑着一字一顿道:“纸、鸟。”

纪序不是很想思考其他事了。

“是。”

祝日没说话。

纪序眨了一下眼睛,在一片沉默中开口:“她说得没错。巡回队伍遇袭,会有武装搜索整个白址区,你们在这里不安全。”

祝日皱了皱眉。

纪序冲原地待机的Z-02偏头,“他脊椎的编号骨里有定位器,脱离信号范围他们随时能激活自爆。你现在先回去……”

可祝日只是这么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道:“我、回……哪去?”

纪序停在原地,立即低头在身上开始翻找,“先去猫台呆着,找塔楼人。过两个月会有个叫吉瑞亚的人去那边。吉瑞亚,能记住吗?找到那个人后我就去找你。放心,我对这种事有经验……”

祝日打断道:“Z-02。”

纪序顿了顿。

“任务、失败,”祝日急促道:“销毁。”

“现在销毁标准很严格。”纪序飞快道:“Z-2都没适龄销毁呢。”

祝日瞪着他,过了会儿问:“Z-2?”

“嗯,Z-2。”纪序观察过祝日的脸色,“他在观测所,不过探视申请一直被驳回。”

祝日盯着纪序的眼睛,问:“……什么?”

“就是……他,活着。可以一直活着。”纪序解释道:“但我不能看他。”

祝日斩钉截铁道:“不。”

“没有不。”纪序说:“观测替代销毁是第二指令所的首要要求之一。不同意我就造反——意思就是,不同意,我就带着所有猎犬跑掉。”

祝日问:“你。”

“对,我。”纪序笑了笑,“相信我。”

祝日偏了偏头,“你,他。”

纪序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两个字,说道:“Z-02有训导员,除了训导员还有总指挥官呢。”

说完,联系过目前状况,他意识到一些事。

“死。”祝日说。

两人沉默一瞬,纪序再次确认道:“总指挥官?”

祝日看着他,忽然提了提唇角。

面颊的血迹与唇间的尖牙,令这个笑容同美好之类的词汇毫不沾边。

但纪序知道,Z-0确实开心地笑了。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看了眼站在原地的Z-02,“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祝日收回笑容,“必须。”

纪序无视这句威胁,艰难地单手扯下外套上的胸章,“黑键会用吗?”

祝日看了他一眼。

“想办法把他打晕,眼部义体直接毁掉,折腾点伤,拖过来。”纪序冲Z-01扬起下巴,“伪装成有人试图带走,但我舍命救下的情况。能懂吗?”

祝日接过纪序手中带血的胸章,没有回答。

纪序点头道:“好。交给你了,Z-0。”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失去意识,一头栽了过去。

祝日及时伸手拖住纪序的脑袋,隔着传感器,指尖接触的温度低到宛如一具尸体。

他愣了愣,小心地跃下矮墙,试着用自己的身体裹住纪序的身体。

一片冰冷,大概是失血过多,不过还能活一段时间。

于是祝日将他放到地上,利索地处理完Z-02,拖到纪序身旁。低头思索片刻,凭印象,给两人摆出一个相互保护的姿势。

做完一切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融入阴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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