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知意篇,之三

“在灵长类动物中,激活期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八,存活个体中百分之七十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神经损伤。而存活下来的百分之二十八的灵长类动物,在完成整个疗程后,认知能力提升到了原来的三到五倍,并且没有出现任何可观测的长期副作用。人类没有临床数据,所以实际风险未知”

那是在科室确认进行潘多拉方案第二十三天的深夜。

沈域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薄毯滑落在地,膝盖撞上了床头柜的棱角,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眼睛立即锁定在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陆知意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骤升至一百三十八次,血压在一分钟内从一百一过性地冲到了一百六,然后急剧回落。

这不是心律失常,不是药物热。

这是器质性损伤的信号。

沈域的手比大脑更快。他把听诊器按在陆知意的胸口,同时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陆知意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那是外周循环衰竭的颜色。

“知意。”他急切叫她的名字,尽量保持专业性的平稳,“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他翻开她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迟钝。右侧瞳孔比左侧大了约零点五毫米——这是一个让他血液倒流的发现。不等距瞳孔,意味着颅内压增高,意味着某个区域正在水肿或者出血。

极有可能是脑疝。

值班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沈域已经完成了初步评估,正在从陆知意的静脉通路里抽血。他的动作很快,专业又迅速——离心管、抗凝剂、冰盒,全部在三十秒内到位。

“送影像科,立刻做头颅CT。”他把血样塞给护士,“这个同时送急诊化验,查电解质、心肌酶、凝血功能。告诉检验科,加急,十分钟之内我要结果。”

“可是现在影像科没有值班——”

“那就把人叫起来。”沈域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护士愣了一下,转身跑去执行。

他弯腰把陆知意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长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冰冰凉凉的。

CT室的灯是沈域自己开的。他把陆知意放到扫描床上,迅速定位,按下扫描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退到操作间,盯着屏幕上逐层显现的灰度图像。

第一层,颅底。正常。

第二层,中脑。正常。

第三层,基底节。

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左侧丘脑的位置,有一个大约两厘米见方的低密度灶。边界模糊,形态不规则,像是有人用橡皮在那片灰色的脑组织上擦了一下,留下一片淡淡的、不均匀的阴影。

那不是水肿。水肿在CT上呈现的是更均匀的低密度,边界更清晰。这种模糊的、混杂的影像,加上临床上的瞳孔不等大——

是梗死。或者出血后的组织坏死。

他的手开始发抖。

CT扫描继续向上,到了顶叶和额叶。更多的低密度灶出现在屏幕上,有些小到只有几毫米,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几粒灰白色的沙。但有一处位于右侧颞叶内侧的低密度灶,范围比丘脑那个更大,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核桃,边缘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高密度环——那是出血后含铁血黄素沉积的典型表现。

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解剖图谱:右侧颞叶内侧,是海马体的位置。

海马体。记忆的中枢。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起操作间的电话,拨通了神经外科的值班手机。

“我是沈域。需要急诊开颅减压,备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把陆知意从CT床上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意识。

“没事的,”沈域尽量保持着冷静,发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没事的知意,我会救你的。”

“沈域。”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瓷砖地上。

“我在。”

“我的右手……”她试着抬了一下右臂,手指微微弯曲,但无法握拳,“动不了。”

沈域知道。他在CT上已经看到了——左侧丘脑的损伤正好累及了皮质脊髓束,右手偏瘫是意料之中的事。更让他担心的是那个位于颞叶内侧的病灶,那个位置不控制运动,但控制着另一件更残忍的事情。

“会好的。”他俯身,把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帮她一根一根地合拢手指,“现在要去手术室,把脑袋里多余的压力放出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知意看着他的脸。走廊的灯光打在他额头上,汗珠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眼眶是红的。

“嗯,”她说,“我知道。”

沈域从来都会陪着她,这大约已经成了她习惯的事。

以前每一次上手术台,她大约都能预料到结果,但是这次她再会估算也算不出来了。

生和死的概率差异有多大呢,或许寄托在医生每一次的操作差异上。

沈域穿上手术服,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术刀。

他看过老师留下的手稿的每一句,也记得这段话:

“灵长类动物第19号,激活期第22天,出现右侧肢体运动障碍。处死后取脑,见左侧丘脑及右侧颞叶内侧多发软化灶。镜下:神经元固缩、核碎裂、尼氏体消失。周围胶质细胞增生。结论:不可逆。此后再未使用灵长类。”

器质性损伤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从观测的第十八天开始,她的脑电图上就出现了间断的慢波活动,那是神经元受损后电生理特性改变的表现。第十九天,磁共振波谱分析显示N-乙酰天门冬氨酸的峰值开始下降,那是神经元代谢衰退的直接证据。第二十一天,弥散张量成像显示左侧内囊后肢的各向异性分数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意味着髓鞘正在被破坏。

这些变化像蚁穴一样,在他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啃噬她的大脑。他看到了每一个征兆,记录了每一个数据,但除了调整辅助用药、加强神经营养支持,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潘多拉方案的药物本身就在强行驱动那些不该同时活跃的神经通路。

而神经元是不可再生的。他全都知道。但总是无能为力。

手术灯打开的那一瞬间,沈域觉得自己的手稳了。

这种稳不是来自信心,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本能——当一个人站在手术台前,手握着病人的生死,所有多余的情绪都会被自动剥离,只剩下肌肉记忆和专业判断。他做过无数次神经外科手术,在猪脑上练过,在尸体上练过,在活人身上也练过。专业,冷静,才是救活他的每一个病人的关键。

头皮切开,颅骨钻开,硬脑膜剪开。

陆知意的大脑暴露在空气中,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蛛网膜,透明的,像一层潮湿的保鲜膜。沈域的头戴式显微镜把一切都放大了十五倍——他能看到那些蜿蜒的软脑膜血管,鲜红色的动脉和暗蓝色的静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地图。

他在左侧丘脑的位置,看到了那片异常的区域。

肉眼下,它只是比其他地方略显苍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丝绸,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但他知道,在这层苍白之下,是数以百万计的神经元正在死去。它们的细胞膜在崩溃,细胞核在碎裂,那些曾经承载着陆知意的记忆、计算能力、逻辑推理的突触连接,正在像断线的电话一样一根一根地失效。

他在那片苍白区域的边缘,做了第一个切口。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吸引器细微的嗡鸣。麻醉医生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偶尔报出一组数据——血压、心率、血氧、呼吸二氧化碳。沈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听,然后在脑子里自动完成换算来做对应手段:血压偏低,需要加快输液;心率偏快,镇痛可能不够;血氧稳定,通气没问题。

他开始切除坏死的脑组织。

这不是常规的肿瘤切除术——肿瘤有边界,有包膜,有明确的“切到这里就可以停”的标志。但器质性损伤没有边界。那些受损的神经元和健康的神经元混在一起,像一把白米里掺了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粒是米还是沙。切多了,会损伤正常功能;切少了,坏死组织会继续释放炎症因子,导致周围的水肿进一步加重。

沈域每切一刀,都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他在扩大切除范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让他血液倒流的东西——右侧颞叶内侧的海马体,已经有一小部分呈现出了灰褐色的变色。那是一种只有在缺氧或者中毒后才会出现的颜色改变,意味着这部分的神经元已经彻底死亡,不是损伤,不是水肿,是死。

海马体代表着她的记忆。

沈域的手术刀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他继续操作,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站在对面的器械护士注意到了——他的刀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他开始切除那片灰褐色的组织,一毫米,一毫米。每一次吸引器的启动都带走一小块已经失去生命的脑组织,那些曾经属于陆知意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医疗废物,被装进标本袋,贴上标签,送去病理科。

他想,她醒来以后,也许会忘记一些事情。

也许是她年少有为展露锋芒的模样;也许是她在星漆工作时某一天发生的有趣事;也许是第一次在四合院里见到他时,他们第一次的谈话。

也许她会忘记,他曾经在那间病房里,握着她右手一根一根地合拢手指。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麻醉医生报了一组异常数据——陆知意的颅内压突然升高了。这不是手术本身导致的,而是切除坏死组织后,周围的脑组织发生了急性水肿,挤占了被释放出来的空间。沈域迅速调整了手术策略,在硬脑膜上做了扩大减张,又在颅骨瓣上钻了几个额外的减压孔。

颅内压慢慢降下来了。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第六个小时,最后一针缝合完毕。

沈域剪断缝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在轻微地抽搐。那是长时间握持显微器械导致的肌腱疲劳,不是什么大问题,休息一晚就会好。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陆知意的右手——那根弯不下去的无名指。

他摘下口罩和手套,走到手术台边。

陆知意的脸被麻醉面罩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一个正在做普通梦的人,而不是一个刚刚被人打开过头颅又缝合回去的人。

“陆知意。”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当然没有反应,麻醉还没退。

他站在她身边,过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大家都聚集着,有人披了件外套就赶来了。来参加这个项目的人大部分都是学院里的佼佼者,陆知意在他们的眼里比起学姐和病人的身份,更像是他们研究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学术课题。

“怎么样?”

沈域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灯管中间有一小段忽明忽暗地闪,像一只正在垂死的萤火虫。

“坏死组织切干净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丘脑的损伤不可逆,海马体有一部分已经完全坏死,也切了。右侧肢体的运动功能大概能恢复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记忆功能……不知道。”

一位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沈域的肩膀。

“你去歇一会儿。”

“嗯。”

沈域没有去歇。他走到ICU的家属等候区,在一张硬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自动贩卖机的屏幕亮着,幽幽地散发着蓝色的光。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一张草莓味夹心饼干的产品图,红色的果酱夹在两片黄色的饼干中间,看起来甜得发腻。

他想,陆知意的味觉已经几乎消失了。她大概吃不出草莓味和原味的区别。

他买了一份,坐在那慢慢吃。

六个小时的手术,他没有倒下;给她切除组织的时候,他没有慌;麻醉医生报异常数据的时候,他应对平稳。但现在,坐在这个无人的等候区,吃着那块甜得发腻的草莓饼干,他哭了。

他安安静静地哭,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混着饼干一块吃下去。

他想起了孙教授笔记里的那行字——不可逆。

曾经他在笔记本上画过一条曲线,曲线的一端是“现在的陆知意”,另一端是“未来的陆知意”。他以为那条线是向上的,或者至少是平的。但原来那条线早就断了,他只是在用胶水把两截断掉的线头粘在一起,假装它还是完整的。

他很累,但是还不想去休息,于是又去买了一瓶冰咖啡。

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但是看包装它应该是苦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陆知意醒了。

他尽量表现平常地去见她。

陆知意躺在ICU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各种管子从她的手臂、鼻腔、胸口延伸出来,连接到不同的机器上。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看着他走进来,从门口到床边,一步一步。

“沈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在。”他在床边坐下,看见她以后眼圈又红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说:“谢谢你。”

她的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还好,我还有机会说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以后,沈域还是没忍住眼泪。

“我又惹哭你了。”她说着想要帮他擦眼泪,但是手完全没有力气。

她又问道:“我会好起来吗?”

“会的。”

“等我好起来以后,我们去拍照吧。摄影社的社长一直有给我发邀请。”

“好。”

“那个时候你应该很忙。”

“不忙。”

“沈域,”她说,“你总是哄我。是因为我快要死了吗?”

“不是。”他耐心地解释着,像真的在哄一个孩子,“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垂着眼,似乎思考了良久,然后看着他认真道:“我也喜欢你。”

《情感的构成:从行为到神经科学的归因分析》一书中写道:在心理学研究中,“喜欢”作为一种情感状态,通常需要通过行为指标和主观报告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归因。

一、个体在自我反思后,明确表示对特定对象存在积极情感。

二、个体在与特定对象互动时,表现出高于基线水平的以下行为——(1)主动接近;(2)自发的亲社会行为(如帮助、安慰、分享);(3)对分离表现出负面反应;(4)将注意力优先分配给该对象。

陆知意想,以这些标准而言,她对沈域的感情确实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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