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还在询问大爷老伴的手臂恢复情况,于辞悄悄把花放在黎之外婆的床旁柜子上,礼貌问好。
外婆和他闲话几句,笑容不减。
这种画面让程拟兀自心烦,多看一眼、多听一句都如万千蚂蚁在皮下爬行,满身躁郁。
上前克制地浅握黎之的手腕,他流露出恳切的神色,好像知道这种方法对她最好用。
背对门口,见他独自黯淡,她不明所以,小声问询:“你怎么了?”
“……”
欲言又止,迟迟搭不上任何话。
要怎么说?说她别和于辞走那么近么?还是说他小心眼没自信?他说不出口,但是嫉意不自由的滋生,捆绑住那个没有被她选择的雨天。
依稀听见医生快要交代完大爷那床的事项,来不及细问,她着急进去:“等会儿再说。”
见人要走,程拟终于出声:“…我手机没电了,想打个电话。”
黎之没多想,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直接快步走到了病床旁。
程拟挫败转身,把自己隐进楼道。
快速在键盘上输入自己的号码,一个名字逐渐跳了出来。
氺呈老板。
连着删减好几次,他号码的备注都依旧显示这四个跟他毫无干系的名字。
现在顾不得探究那么多,他直接拨通了号码。
就在电话响铃都快结束的时候,终于被另一头接通。
然后就是一个陌生男子一连串的话钻进耳朵:“喂,你是失主么?我今天在朝贤路口捡到一部手机,黑色的,锁屏是一个女生的领奖照。”
好在没丢,程拟礼貌感激:“是,我是失主,谢谢您帮我保管,麻烦给个地址,我马上过来取。”
程拟利落推门出去,一边继续接听一边摁电梯,隐约听到那头传来安全带解扣的啪嗒音。
“失主,是这样的,我先跟你声明一下,我捡到这个手机的时候,它的屏幕就是碎掉的,而且触屏功能几乎用不了了,我接你这通电话还多亏我女儿手指细才成功。你看你就这解释能不能听懂?”
“当然,我知道不是您弄的,坏了跟您没任何关系,我向您保证。”
“那行,我刚才就在把手机交给帽子叔叔的路上了,现在也到门口了。我着急走,你直接来月港分局找他们拿就可以。”
好心人当着警察面挂断电话,说明情况登完记就带着女儿走了。
“好,麻烦您了,谢谢。”黎之从病房找过来,刚好程拟说完挂断电话。
“怎么了?”
他把手机息了屏,随口说:“出去一会儿,很快就能回来。”
电梯人很多,好几趟楼层到了都直接没停,在把手机还给黎之前,程拟瞄了时间,心里也不确定十点前能不能赶回来。
电梯迟迟不停,他有点等不及:“之之,我能再用一下手机么?”
接过手机,他指尖不停地在屏幕上操作,之后在一个界面短暂停留,“我马上回来,你先去给外婆收拾东西办手续,重的行李放那儿我来提,可以吗?”
她有话想问他,但是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着急,黎之想也没想就点头,亲眼看着他快步消失在空无一人的楼梯转角。
解锁手机,打开的程序已经全部关闭。
不过她向来有一个习惯,所有的软件APP都有一个固定的位置,换多少个手机都如此。
没有凑过去是出于尊重,现在打开是出于关心,二者在她看来并不矛盾。
点开导航地图,月港公安分局的搜索记录静静躺在最新的搜索框里。
一瞬联想那件被他塞在袋子最下层的衣服,整个表面发灰,附着很多细微的粉尘,胸口处更有破碎发硬的焦黑斑点,混合一股焦油和粉尘的刺鼻气味。
程拟他……出什么事了吗?
来不及冷静分析,她慌乱无序地追着程拟的痕迹而去,一步当做三步跨。
突如其来的颤栗令她拨打号码的手杂乱无章,好几次才拨通:“小姝,帮我照看一下我外婆,我有急事,马上就回来。”
“好,那衣——”,电话被匆匆挂断。
衣服是齐姝翻出来的,外婆说之前有人探病带了桃酥,想拿出来给她们尝尝。
发现衣服的时候,它被团成一团,皱皱巴巴的塞在袋子最底层,完全被上面的水果和糕点掩护。
齐姝那时还玩笑似的说程拟大早上去哪里挖煤了,现在黎之的电话却让气氛开始凝重。
给程拟拨打了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没有关机,没有占线,却无人接听。
追到楼下,程拟已经不见人影。“师傅,去月港公安分局,麻烦您快一点。”搭上车,她的呼出一通也未曾断过,不断祈求程拟能接通。
公安局里,程拟的铃声响彻在整个大厅,堪比接警员的来电频率。
所有人都尝试摁动那个绿色的按钮,无一成功。索性关了声音,期盼联系好的失主快点过来领走。
好在黎之的司机师傅很给力,带她抄了近路一路狂追,远远的看到程拟在门口下了车。
提早就付好了钱,黎之下车直奔里面而去。
见到他的时候,单一个背影就让她眼圈骤的涨上一层厚厚的水雾,沿着努力绷直的唇角顺流而下。
“小姑娘,怎么了这是?”帽子叔叔递上纸巾,宽慰她。
程拟探究性地扭头,心头陡地一缩,手中登记的笔因力道的突然松懈在纸上拖出一笔细长的“划痕”。
她手背往脸上一抹,死攥住他的手臂,胸腔起伏,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害怕:“…程拟,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珍宝般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地用纸巾边端包裹住指腹,一点一点压过她的泪痕,始终耐心地解释耐心地哄:“就是手机掉了。”
帽子叔叔一看人家就是担心他,忍不住替他说两句:“小姑娘,他呀,真没什么事,而且早上见义勇为的行为值得表彰,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啊。”
————
出院已是十点过半,黎之留了大家在家里吃饭。
楼下就有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回家,大家就各自开始洗菜切菜。
程拟和于辞掌勺,黎之辅助,双灶并行,不多时餐桌就摆上了七菜一汤。
多天后终于能睡安稳觉,外婆吃好后就睡下了。朋友们在帮忙收拾残局,黎之犹豫颇久,仍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之之?”
“……爸。”本不应该她来说,但她觉得这个男人现在需要出来担起责任。忍不住话带凉薄:“外婆病了,你知道么?”
黎春唐近来都没有出差,但也不回家,老婆几乎不联系,孩子偶尔去一通电话,这样就算是他在人前面上能过得去。
不过叫了这么多年的妈,一直待他如半子,即使夫妻感情破裂,他也不会做到不管不顾的地步。
当然这里面也有黎之的私心,不想背弃朋友间的承诺,让期盼落空。
黎春唐自知亏欠,很快就答应留下照顾外婆。
“走吧,去买东西。”高兴挽上齐姝的手,黎之不自觉还轻哼了两句。
于辞在阳台默默注视他们,阳光暴晒过头顶,斜前方留下他无法相融的落寞阴影,随意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大型商超的用品区域划分很细,他们目标明确,进门直奔日用区。
“我们买了鞋垫、防磨脚贴、袜子、驱蚊液,还有什么?”蒋东越扒拉起购物车的东西,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程拟随意将手搭扶在购物车前端,侧目一扫,沉吟了会儿,道:“暂时就这些吧,进去肯定会检查携带物品,其他的没法儿带。”
事实也跟他说的没什么不同,第二天乘坐大巴到基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行李清缴检查。
野训基地是清京中学今年新打造的重点项目,很幸运,他们是所有新设施的第一批使用者。
“各位同学上午好,欢迎大家来到清京中学第一期野训营。学校秉持着自主自愿原则,本次活动未收取任何形式的费用,不仅如此,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丰厚的奖励。这是清京中学又一项重大的决策规划,做了这么久的努力,我们的初衷、我们核心目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同学们的身心健康。即将踏入高三的战场,同学们的学习氛围却是日渐低迷,我看现在有些同学都要熬不住了,这种状态是万万不能……”
副校长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商务式衬衣的排扣绷出绝望的长虚线,挤压他的那肥厚脂肪牢牢箍住喉腔,在每句话后灌注了介于猪油固化和溶解临界点形态的“高脂”尾音,糊得人满身黏腻。
队伍中不满的话语在太阳又一次晃出云层中噼啪炸开,飞溅的火石花大有一举烧山的气焰,后排有人愤愤讥讽:“我还是那句话,‘树倒猢狲散’。”
太阳高度角持续逼近最大值,超级演说家们也深感力竭,匆匆结语后就从树荫下撤走了。
“欢送声”不绝于耳,某些同学架不住炙烤,靠苦苦撑把太阳伞续命。另一些则在陈情自己的忏悔录,预见自己马上要面临的攻苦食淡的日子。
“站好站好!”送走领导老师,一个着军绿色迷彩服的大高个大老远吹着口哨跑过来,“大家打开行李,除洗簌用品、被子、餐盒外,其余物品全部放在右手边。”
大伙齐声“啊”了一句,不情不愿的捯饬起行李来。
教官双手插腰,鹰眼平静的泛起冷光,快速的劈向每一个人:“动作快点!你们想一直晒太阳吗?”
黎之她们一组有先见之明,除了基本的通讯工具,其余都没有多带。
“篮球、面膜、按摩仪、靠枕、零食……”细看了五花八门的种类,教官踱步在行列间,嗤笑:“高一都没有军训吗?还是以为这里是夏令营?”
他棕色的高帮越野靴在烧的热烫的水泥地扣下声声闷响,常年训练的健硕身形不怒自威:“听好了,我只讲一遍。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要服从安排,不管最后结果怎样,都要把安全放在首位,学会团队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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