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人的秘密

翌日。

所有的基地项目结束,由食堂代工,大家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鸡。

吃干抹净,学校安排的大巴也就到了。

有些人平日里怨声载道,天天盼望能逃脱魔窟,真要到离开的时候,反而被教官三两句发言说得偷抹眼泪。

下午两点,抵达学校。

学校周围停满密密麻麻的私家车,许多家长在门口翘首以盼。

副校长坐在多功能厅的讲台上,欣赏地盯着前面优秀学生代表的背影,齐姝坐在台下,更是把巴掌拍的脆响非常。

等到蒋东越落座到程拟旁边,她才回头对他小竖拇指,以表夸奖。

教官已向领导们汇报了此次训练营的成果,同时也告知了一些突发的情况。

当副校长终于把他的三页讲话稿念完,他接着提到,一位同学已于昨夜主动向教官承认了错误,并作出深刻检讨。好在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所以只是取消她们队伍的成绩,个人接受思想教育,不作当众通报批评。

同学们哗然,瞬间“咦”声一片,吐槽学校非但不宽容办好事的,反倒还保护起小人的**来了。

副校长见学生们反应激烈,立马就转移话题:“现在来公布得分排名,念到组号的小组派一个人上来领取奖励。”

“第二十名是……”

“第十名是……”

“第一名是——”

所有人屏息,静静等待一个号码的公布。

副校长舔了一下嘴唇,“第四十九组,恭喜!”

大家对这个结果都不算太意外,毕竟四十九组真的挺强的,无论是大组比赛还是小组对决,几乎从未失手。

研学活动计划八月初出发。

黎之一出校门,就直奔外婆家去了。

这个公交站很破,久来未有人修缮,路边的绿植逐渐侵占人行道,又慢慢呈包围式爬上蓬顶,远远看去像是一座长于森林的公交站。

阳光几乎穿不进这一整条路,只是头顶时有出现的半挂肉虫,或者莫名其妙糊一脸的蜘蛛网很是恼人。

黎之深受其害。

这个点的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她不由走的飞快。

快要迈入那一片金灿之地前,不合时宜的微弱呻吟灌入她的耳朵。

她驻足。

就在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时,那道声音又从左手边传来,气若游丝,仿佛被一根线吊着生机,随时有可能戛然断裂。

黎之蹲下身,扒开那一堆尾枯头荣的杂草,翻找到一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活物。

见过五颜六色的杀马特发型吗?她眼前的一大团毛就是那样式的,东一快紫,西一撮绿,全然是人为的特殊癖好。

不仅它的毛色五彩斑斓,它的手脚、嘴巴全部用胶带扎紧,没办法行走,也没办法进食,全身虚弱到没有力气,只剩下眼睛还能转动。

她救它的时候,它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流泪。

在垃圾桶随意找了个别人拆开的快递盒,黎之兜上它就去了宠物医院。

进到外婆家门,天已蒙蒙黑。

她开了门,轻手轻脚地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到地上的白色女士凉鞋,小心翼翼地越过隔断,朝屋内探视,

“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靠坐在卧室床上,鼻梁压着老花镜,手里的银色勾针不断在线丛里穿梭回挑,好几团毛线散在周围。

“回来了之之,快来快来。”外婆一听是她,连招呼她到卧室去。

赵林夕端着一碗山药排骨汤从厨房出来,黎之走到客厅中间,和她对视上,有点怯怯地喊了一句“妈”。

外婆拉着她说了小半会儿话,黎妈站在门外敲门,“妈,吃饭了。”

黎之立马从床上站起来,替外婆收拾好毛线,迅速支上小桌,稳稳放好外婆的饭菜。

“好了“,外婆打开电视,寻了个也正在吃饭的家庭情感剧,“不用管我这里,你们快去吃。”

黎之去了趟卫生间出来,赵林夕已经坐着吃上了。

桌上没有她的碗,她哑声似的张张嘴,离开饭桌前,快步往厨房走。

从橱柜里拿了空碗,刚准备打开电饭锅,又发现旁边放着一个盛了饭的碗。

黎之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个面容倦怠的女人,明明是同一个的人,却一阵一阵地让她感觉到陌生。

几个月前,甚至十几年前,她们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母女,话唠的母亲,顾家的父亲,还有幸福的女儿,为什么就这段时间经历了跳崖般的巨变?

她端着碗,挑了个离女人最远的位置坐下。

菜离她很远,她也不够着身子去夹,就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拍黄瓜,默不作声地吃着,任由空气中尴尬的分子扩散。

“你为什么打电话叫你爸来?”赵林夕放下筷子,投射过来视线。

黎之收回夹黄瓜的右手,如实地回复:“学校有活动,之前就报了名,不能取消。”

“所以你就叫他来?”,赵林夕加重语气。

黎之敏感察觉到了变化,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下没一下地杵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待组织好了语言,才掀唇:“外婆生病,作为女婿,他该来;妻子担重,作为丈夫,他该来:女儿有求,作为父亲,他也该来。”

没料想到是高中生的女儿会分析的这么通透,赵林夕显然吃了一惊,而后开始悲哀苦笑,自言自语道:“他在这个家里,连责任都快没有了。”

“错误啊,什么都错了,兜兜转转,我到底图什么……”

赵林夕留下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撂下一堆残局就走了。

十分钟后,黎之收到消息:锁好门,我明天早上回来,照顾好外婆。

黎之没有打算回复,无非就是一些“嗯好知道了”了的话术,根本没有想继续聊下去的**。

她翻看手机,回复了十六分钟前程拟发的消息,然后手指左来又去地滑动,最后还是打开了通讯录,拨通了开头的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电视音,像是动画音,还有小孩在大喊“我一定会再回来的~”,听不真切,应该是走到空旷处接的电话。

“喂?”

“……爸,是我。”

“知道,有什么事吗之之?”,黎春唐把阳台的拉门关上,走到角落边吹风。

“你……你什么走的?”,黎之犹犹豫豫地问。

“哦,你说这个呀。”黎春唐靠在墙上,右脚搭在左脚脚背,沉吟了两秒,“第三天吧,你妈回来了,我就走了。”

她大概也猜到了,是他不想见妈。

但她猜到了也要装不知道,不然,连现在的表面平静估计也维持不了了,她还没有做好迎接腥风血雨和撕破真相的准备。

“你那里,能不能养狗啊?”

黎春唐听到她说养狗很吃惊,因为赵林夕狗毛过敏的原因,家里除了人,不允许再存在任何动物,“你要养狗吗?我这暂时养不了,你妈她也不会允……”

“噢,是我朋友家的一只狗,搬家了,带不走,想找我帮帮忙。”

“是这样啊”,黎春唐注意到楼下散步的老年人,给支了个招:“可以送到你爷爷奶奶那去,他们这几天去隔壁市的姨奶奶家了,家里正好缺个看门的。”

“你朋友这狗,不咬人吧?”,他又严谨地问。

“呃……”,把黎之问住了。

“明儿我再接触接触,看看性格。”

黎春唐直起身体,“行,要是性格可以,我就跟你爷爷奶奶说一声。”

黎之回答了一句“好”,突然两头都没话说了。

空气一下停滞,她觉着可以结束电话了,另一头又嘈杂起来,有女人像在安抚闹情绪的孩子:“等一会叫叔叔给你修好不好,叔叔在忙呢。”

声音本应该传不到她的耳朵,但由于被孩子打开了一条缝,她迷迷糊糊也听出来了大概。

黎之试探性地说:“爸,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还紧张地捂着电话,口水都不自觉地咽了两回,“那个,我在外面吃饭呢!今天人太多啦,小孩也吵得很,就到处乱跑乱叫。”

“那行,爸,先不打扰你了,你慢慢吃。”

黎之见过人撒谎,有的人脸不红心不跳的,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而有的人即使撒了谎,但他一张口全是破绽,完全就不会撒谎。

她爸算一个,程拟也算一个。

黎春唐挂了电话,忍不住害怕女儿听到了什么,赶忙问身边的女人:“扶晓,之之她,会不会听到了?”

叫扶晓的是一个长相温和的女人,齐腰长发,说话含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属于贤惠温柔,善解人意那一挂。

“春唐,别多想,之之是个好孩子,大人的事先大人来解决,孩子那只要没明说,你就找理由先糊弄过去。”

扶晓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让眼前这个男人的情绪逐渐松懈。

四五岁的小女孩懵懂的看着,也学着妈妈的动作宽慰男人,逗的黎春唐喜笑颜开,仿佛他们才起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黎之在这些时日又记起了不少事,比如她印象中的黎春唐,曾经把她当做掌上明珠般呵护,他和妈妈的婚姻虽有小吵,但绝无大闹,更是周围人人艳羡的模范夫妻。可现在,她听懂了妈妈上次没说完的话,不是出差,是出轨,还是婚内出轨,甚至可能还有了个几岁的私生女。

她不是他唯一的小公主了。

真是有够讽刺的。

想着想着,她倒是才想起一件大事来。

她猜的果然没错,这七天高强度的体能训练,除了肌肉的拉伤,她的身体并不会出现明显不适。

从她上有次体育课,实在没新的理由请假开始,她就慢慢在测试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说,她脑袋里的肿瘤,现阶段基本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影响。也意味着,她可以趁早去医院做检查,重新评估手术指征,有希望能能摘除这个不定时的炸弹。

另外,她真的很想再把表冠拔出,试着再摁下一次。

可还没弄清楚穿越和魂穿的区分在哪里,她不敢轻易尝试。弄不好又变成魂穿,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重回自己的身体了,划不来。

这是她目前唯二的两件要紧事,要抓紧办了。

思考到这,她已然太累了,昏沉间就睡熟了过去。

一大早,赵林夕就买了早餐回来,现在正扶起老太太做简单的洗漱。

又是相对无言的吃完早饭,趁赵林夕收拾桌子的功夫,黎之刚想说去医院检查的事儿,那头就先她一句吱声了:“你回去吧,我换了份近点的工作,可以照顾你外婆。马上高三了,其他的事都先放放,好好在家复习准备高考。我暂时不会回来,卡里打了一千块钱,照顾好自己,要买什么资料自己去挑。”

“噢”,黎之也想回家看看自己有没有病历本或者拍的片子啥的,好一并带去医院,让医生做个对比。

“对了,学校组织了一个研学活动,八月初,去北京,食宿全免。”

赵林夕还是淡淡的模样,“嗯,是个好机会,出门在外,自己多注意安全。”

黎之咬着嘴唇,看着她,最终还是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不禁产生怀疑,自己高中的性格是不是随了现在的赵林夕,有其母必有其女。

收拾好东西,她步行出门,打算先去宠物医院看看昨天捡的那只狗。

再见到它,它五彩的毛发已经全部被剔除,干巴巴的身子蜷在笼子里,皮肉紧贴着骨骼,像块俄罗斯列巴。

好在医生说它没什么大问题,好生将养两天,自然就恢复了。

她胆战心惊地留它在家里的储物间待了两天,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找到的都是什么疫苗本、牙体缺损充填修复,根本没有神经外科的就诊记录。

结合他们对她的放养模式,她基本可以确定,爸妈现在对她的病情一无所知。

黎之泄气地瘫趟在沙发,自己可以接受一个人做手术,但她现在是未成年,肯定是需要监护人签字的。既然要签字,那势必就要告知他们,她该怎么说出口?

她狠狠搓了几下鼻子,冲到厕所洗了个凉水脸。凉水滑落颈间,洇湿了胸前的蓝白色格子衬衣。

小狗恢复了些力气,这会儿又在隔壁嘤嘤叫,黎之觉得它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气温直逼三十九度,黎之挑了一件天青色的棉麻无袖连衣裙,头顶圆边草帽,再把扁塌掉的高马尾换成了双麻花辫。

做完这些,她又抱着一个快递纸箱出了门。

她靠糊弄爸爸要到了爷爷奶奶家的地址,还得知他们今天会从外地回来,索性就立马送来,省得自己提心吊胆过日子。

车子驶出城区,看着高楼一点点变矮,绿色一点点成片,人群一点点减少,黎之又感觉到了初回家里的那个下午。

那天,她也是如此惬意的、轻快的逃离灵魂狭小的樊笼,在天地间自由地行走。

这种感觉,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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